现在回头想起我的高三，最难忘的不是刷不完的试卷、熬不完的晚自习，也不是高考结束的狂欢，而是那个安安静静待了我一整年的同桌。
没人知道，那个被全班默认孤僻、冷漠、从不说话的男生，藏着整个青春里最纯粹、最坚定的温柔。
高三上学期刚开学，我们班进行了一次大调座。那时候所有人都盼着能分到合得来的同桌，上课可以互相划重点，下课可以一起吐槽刷题的辛苦。只有班主任单独找我谈了话，语气温和又带着点托付的意思。
他说班里有个男生，性格比较特殊，不爱说话，也不擅长和人相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同桌，一直一个人坐最后一排。高三学习压力大，他怕孩子心态出问题，思来想去，觉得我性格开朗、性子耐心，不急躁也不排挤人，想让我和他做一年同桌。
我那时候才知道，那个独来独往、总是低着头、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的男生，有轻度自闭症。
他不吵不闹，不惹事不调皮，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主动交朋友，不参与课间打闹，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回应，永远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做题、发呆，仿佛和整个班级格格不入。
班里的同学大多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没人主动招惹他，也没人愿意和他靠近。大家下意识觉得他很奇怪，和他做同桌会很压抑，一整天都没人说话，太无聊了。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高三一年，大家都不容易，既然老师托付我，我就点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我成了他高中三年以来，第一个同桌。
他叫屿川。
刚坐在一起的前半个月，我们之间是彻底的沉默。
他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上课认真听课，笔尖沙沙作响，下课就趴在桌子上，或者静静看着窗外，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一开始我也有点不适应。以前的同桌，下课叽叽喳喳聊八卦、聊题目，教室里热热闹闹。可坐在屿川旁边，周遭永远是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好像慢了半拍。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烦，更没有半点嫌弃。我能看出来，他不是冷漠，只是不会表达。他很干净，书本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一尘不染，做题一丝不苟，字迹工整得让人看着舒服。他也很有礼貌，每次我不小心碰到他的书本，他都会轻轻往旁边挪一挪，下意识给我腾出空间。
我想着，一年时间不长不短，既然坐在一起，就是缘分。就算他不说话，我也不用刻意冷清。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早上进教室坐下，我会跟他说：“今天好冷啊，风好大，骑车来学校手都冻僵了。”
早读的时候，我会小声跟他吐槽：“这篇古诗文也太难背了，我背了一早上还是记混。”
做题卡住的时候，我会碎碎念：“这道数学题好绕啊，我又做错了，心态崩了。”
晚饭回教室，我会跟他分享：“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超好吃，下次你也可以试试。”
晚自习枯燥难熬，我就一边刷题一边跟他唠嗑，说说高考的压力，聊聊想考的城市，讲讲以后想过的生活。
我从来不会指望他回应我，也不会逼他说话。我就把他当成一个安安静静的倾听者，自顾自地絮叨，一说就是整整一年，每天课余时间，总能对着他说上好几小时。
班里有同学看到我这样，偷偷跟我说没必要。
“你跟他说再多也没用，他听不懂的，也不会理你，纯属白费口舌。”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听不懂。
我能感受到细微的变化。
最开始，我跟他说话，他全程一动不动，眼神都不会偏移一下。后来慢慢的，我絮叨的时候，他会悄悄停下笔，耳朵微微往我这边靠。我吐槽题目难，他会默默把自己整理好的解题笔记往我这边推一点。我早上犯困打瞌睡，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小，挡住吹过来的冷风。
我每次低头做题，余光总能看到他悄悄打量我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很温柔。
他不会说话，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我所有的碎碎念。
高三的日子很苦，压力大到让人经常崩溃。有好几次模考失利，我心态崩了，趴在桌子上偷偷掉眼泪，不敢出声，肩膀轻轻发抖。
全班没人发现我的窘迫，只有他。
他手足无措地坐了很久，犹豫了半天，慢慢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我手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主动做出回应别人的动作。
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他立刻慌张地低下头，耳朵通红，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所有人眼里冷漠孤僻、不通人情的男生，比谁都细腻温柔，比谁都懂得心疼人。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多。
我不用再对着空气说话，虽然他依旧很少开口，但我们有了独属于彼此的相处方式。我做题粗心，他会用铅笔轻轻在我错题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圆点；我上课走神，他会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我一下；我带的零食多了，放在桌中间，下节课一定会空出来包装袋，他默默吃掉，从不声张。
整整一年，我陪他熬过了最压抑的高三，他陪我扛过了无数次崩溃的瞬间。别人只看到我一直在单方面絮叨，却不知道，他悄悄治愈了我整个兵荒马乱的高三。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六月高考，考完最后一门，所有人欢呼雀跃，撕书、呐喊、拥抱，宣泄着积攒三年的压力。
整个教室喧闹至极，只有我们同桌的位置，依旧安安静静。
那几天填报志愿，全班同学都在扎堆讨论学校、城市、分数线，叽叽喳喳规划着未来。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志愿表，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去往哪个城市，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教室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随口轻轻说了一句：“真不知道该报哪里，好迷茫啊。”
就在这时，我身边沉默了一整年的屿川，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带着常年不怎么说话的生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我耳边。
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丝毫犹豫：“你报哪个学校，我就跟你去哪。”
我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我坐他同桌一整年，第一次听到他完整说出一句长话。
整整一年，上千个小时的絮絮叨叨，无数次的碎碎念和分享，我从未奢求过他任何回应。我只是单纯觉得他孤单，想多陪他说说话，想让他的高三不再只有沉默和孤单。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随口的陪伴，我不图回报的温柔，被他完完整整记在了心里，变成了他整个青春最坚定的选择。
我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眉眼干净温柔，眼底盛满了认真和执拗，清澈又炙热。
后来我才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屿川从小到大，极度抗拒人群、抗拒改变，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更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选择。这一年，他愿意接受我坐在他身边，愿意听我日复一日的絮叨，愿意主动开口说话，愿意追随我的脚步，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和破例。
原来，自闭症的孩子不是冷漠，只是迟钝。他们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花言巧语，学不会虚伪客套，可一旦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真诚和偏爱。
别人看到的是他的孤僻和特殊，只有我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勇敢和唯一的主动，全都给了我。
最终填报志愿的时候，我选了一座南方的城市，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
不出意外，志愿表上，屿川的学校和城市，和我分毫不差。
高三这一年，我以为是我在治愈他、陪伴他，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是他笨拙又纯粹的偏爱，温暖了我一整个青春。
世间最好的感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和惊艳的相遇，而是我碎碎念念的陪伴，换来他岁岁年年的追随。
沉默的人最深情，不善言辞的喜欢，最动人，也最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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