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风吹进县衙值房时,魏权心里隐隐觉得,安丰县这盘棋,怕是要走到关键处了。正出神,门外传来衙役的脚步声。
衙役通报说丘世裕求见,魏权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他对丘世裕这个人有所耳闻,丘家的族长,丘世昌的兄长,柳寒山名义上的东家之一。此人今日忽然登门,多半是有事。
“请进来。”魏权放下笔,整了整衣冠。
丘世裕走进值房,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魏主簿,冒昧来访,打扰了!”
魏权起身还礼,请他坐下,命人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丘世裕便直奔主题。
“魏主簿,”他说,“上次我弟弟世昌修河堤的事,多亏您在钟县令面前替他说话。我们丘家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您,只是您公务繁忙,一直没敢打扰。今日正好得空,想请您到城外陈老爷子的别墅去坐坐,喝杯水酒,聊表谢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道谢的正当由头,又有陈之信乡间别墅这个合情合理的地点,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魏权沉吟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顿饭不只是道谢那么简单,丘世裕背后是整个安丰县北部的地主豪强势力,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喝酒。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既然要在安丰县站稳脚跟,跟这些人打交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应对。
“丘老爷太客气了!”魏权笑道,“举荐世昌,是我分内之责,不敢居功。不过既然丘先生盛情相邀,魏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丘世裕见他答应了,心中一喜,又说:“魏主簿若不嫌弃,不妨请陆先生一道前往。听闻陆先生是魏主簿的得力臂助,咱们也不必见外!”
这话说的是陆子鱼。魏权看了丘世裕一眼,心里更加确定这顿饭不简单。此人连陆子鱼都一并邀请了,看来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也好,我让人去叫他。”
事情说定,丘世裕便起身告辞,约定次日午时在城外陈之信的别墅见面。
从县衙出来,丘世裕又去了一趟蔡老三住的客栈。蔡老三昨晚喝了不少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喝醒酒汤。见丘世裕来了,连忙放下碗。
“大哥,怎么样?”
“约好了。”丘世裕在他对面坐下来,“明天午时,陈老爷子的别墅。你准备一下!”
蔡老三摩拳擦掌:“有什么好准备的?不就是喝酒嘛。”
丘世裕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蔡老三,自幼读书不成改练武,练来练去十样武艺九样不精,干脆也不练了,整天骑马打猎、呼朋唤友。
“老三,”丘世裕正色道,“明天不是普通的喝酒。你去了之后,一切看我眼色行事。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别插嘴。尤其是一些要紧的话,不能说得太直,得让人听懂了又抓不住把柄,你懂不懂?”
蔡老三挠了挠头:“大哥,你说的这个,我听不太懂。反正我就跟着你,你说什么我应什么,总成了吧?”
丘世裕无奈地笑了笑:“行,你到时候就顺着我的话往下接,不要太用力,就当你平时跟朋友吹牛那样!”
蔡老三一听这个就懂了,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在行,大哥放心!”
次日天朗气清,丘世裕和蔡老三两人骑着马,沿着太皇河岸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陈之信别墅门口,庄头李四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丘老爷,蔡三爷,里面请。”李四是陈之信的老兄弟,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老派的干练,“酒菜已经备好了,按丘老爷的吩咐,清淡为主,不铺张!”
丘世裕点点头,又问:“世昌大哥还没到?”
“还没呢,估摸着也快了!”李四引着两人往里走。
别墅花园不大,青砖灰瓦,朴素又不失雅致。正厅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布好了碗筷杯盏,几碟冷菜也端上来了,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鹅掌,一碟拌黄瓜,一碟五香豆,都是下酒的菜。
蔡老三在桌边坐下来,左右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陈老爷子这地方真不错,清静,适合养老。等我老了,也弄这么一处宅子,种种菜,养养鱼!”
丘世裕笑道:“你先活到陈老爷子那个岁数再说!”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四引着王世昌进来了。王世昌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提着几盒点心,见了丘世裕和蔡老三,笑着拱了拱手。
“世裕,老三,你们来得早!”
蔡老三站起来,接过王世昌手里的点心,粗粗看了一眼,惊叹道:“世昌大哥,这点心是德芳斋的吧?德芳斋的桂花糕和芝麻糖可是永平府一绝!”
王世昌笑道:“老三眼力不错,正是德芳斋的。给陈老爷子带了点,也备了些给魏主簿带回去!”
丘世裕点头,心里暗暗佩服王世昌的周到。这个结拜大哥,做事总是比别人多想一步,连给魏权带回去的礼都备好了,既不显得刻意,又让人心里舒坦。
三人坐定,喝了一杯茶,外面的门房便来通报,说魏主簿到了。丘世裕和王世昌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蔡老三也连忙站起来,跟在两人身后。
魏权和陆子鱼被李四引着进了院子。魏权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长衫,头上戴着方巾,看上去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教书先生。陆子鱼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神色从容,目光沉静。
“魏主簿,陆先生,有失远迎!”丘世裕快步迎上去,抱拳行礼。
魏权拱手还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别墅布局精致,院子里几株垂柳已经绿透了,柳丝在春风中轻轻摇摆。他在心里暗暗点头,陈之信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别墅选的位置和布置都极有品位。
“陈老爷子这处地方,真是闹中取静,别有洞天!”魏权赞道。
“魏主簿过奖了!”李四在一旁躬身道,“我家老爷吩咐了,今日贵客临门,务必招待周到。几位里面请!”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魏权坐了上首,陆子鱼挨着他坐下,丘世裕和王世昌分坐两边,蔡老三敬陪末座。
李四指挥两个小厮端上了热菜,一盆清蒸鳜鱼,一碟红烧河豚,一碟春笋炒肉丝,一碟素炒时青,再加一大碗火腿瓜汤。菜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既体面又不铺张,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丘世裕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魏主簿,陆先生!今日请二位来,这第一杯酒,是替我弟弟世昌道谢。上次太皇河下游修堤的事,多亏魏主簿在钟县令面前替他说话,这份情,我们丘家记在心里!”
魏权连忙起身举杯,连声道不敢当。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蔡老三在一旁也举起杯子,对陆子鱼说:“陆先生,我敬你一杯!”
陆子鱼含笑举杯,一饮而尽。两人这一来一往,桌面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王世昌接过话头,开始聊太皇河春汛的事。他说今年水位虽然偏高,但因为河堤提前修好了,沿河的麦田安然无恙。魏权也说了几句河工的事,又夸了丘世昌监工得力。两人一来一往,说得颇为投机。
蔡老三是个自来熟,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他夹了一块河豚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香,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你说这些人当官图什么?人家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按理说钟县令当了这么久的官,家里应该趁个几万两了才对!”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王世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了丘世裕一眼。丘世裕心里暗骂蔡老三嘴太快,嘴上却笑道:“老三,别乱说!”
蔡老三梗着脖子说:“大哥你别拦我,我就是心里不痛快。陈庄的事,我爹回去说了,那老庄头六十多岁了,活活被逼死。钟县令连三百两银子都不放过,他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魏权端着酒杯,神色不变,但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陆子鱼放下筷子,面色如常,却也在留意着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丘世裕知道蔡老三这番话虽然鲁莽,却歪打正着,把话题引到了关键的地方。他假意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说:“老三说的是气话,可话糙理不糙。钟县令此番剿匪,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权,语气变得更加诚恳:“魏主簿,您是县太爷身边的人,有些话我们说出来不方便,您心里肯定比我明白。钟县令不用乡兵,黑虎寨的人跑了大半,这是其一。没抄到银子,就拿陈庄开刀,逼死人命,这是其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安丰县上上下下,心都凉了半截!”
魏权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已经不只是喝酒闲聊了。丘世裕把他的身份和处境都点到了,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这个主簿,难道就甘心在钟杰手底下当一辈子唯唯诺诺的佐官?钟杰的所作所为,迟早要出事,到那时候,他魏权是跟着一起栽进去,还是另谋出路?
这些话不用明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魏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说道:“丘老爷,有些事,不在其位,难谋其政!”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陆子鱼忽然笑道:“魏主簿在安丰时间不长,但对安丰父老的关切,不比任何人少!只是此事他也难……”
丘世裕等的就是这个递话的机会,只有此时方可引出陆之鱼送信的事。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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