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四年,夏,安徽寿州。
南乡有个张大有,祖上留下百十亩水田,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头脸人物。他有个堂侄叫张伦,两家田地紧挨着,中间只隔一口塘。
这口塘,是两家人共用的。往年雨水足,谁多放谁少放,也不过嘴上吵几句。今年不同,个把月没落一滴雨,田里的稻子正抽穗,谁多放一点,谁家稻子就多活一茬。
六月初八那天,天不亮,张伦扛着铁锹摸到了塘边。他想趁张大有的人还没起,偷偷在埂上挖个口子,把水往自家田里引。他挖得急,铁锹插进土里,噗嗤噗嗤的闷响格外扎耳。
他万万没想到,张大有那边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派了长工轮班守着。
张伦第二锹还没下去,对面田埂上就冒出几个人影。领头的那个身材粗壮,膀阔腰圆,手里提着一根枣木杠子。那是挑稻捆用的杠子,比胳膊还粗,使了多年,磨得油光水滑。这人叫李庚堂,是张大有家里最得力的长工,平时不说话,一动手就往狠里招呼。
“张伦,你狗日的敢偷水!”李庚堂身后一个长工先骂开了。
张伦嘴笨,一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两边对峙,张伦势单,脸上挨了几块土坷垃,正往后退。
就在这当口,一个女人从村里跑出来。跑得急,头发都散了,鞋子也掉了一只。她冲到塘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长工,站在塘岸,叉着腰,张嘴就骂。
这个女人,是张伦的媳妇,胡氏。
胡氏这一骂,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寿州乡下妇人骂街,讲究的是揭老底、戳痛处、咒八辈。胡氏从张大有爷爷那辈偷牛说起,一直骂到他爹娶媳妇没花轿,再到张大有本人,没儿子。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她翻来覆去骂了不下十遍。
骂得乡邻都来看,骂得张大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张大有这辈子最忌讳两件事:一是说他为富不仁,二是说他没儿子。胡氏当着一群人的面,专往他最疼的地方戳。
张大有没吭声,也没往前迈一步。他只是侧过头,朝李庚堂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李庚堂跟了张大有十来年,东家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什么。他攥了攥手里的枣木杠子,往前迈了两步。胡氏骂到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嘴里在往外蹦词儿。
李庚堂抡起杠子,照胡氏脑袋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不是脆响,是钝器敲在骨头上的声音,闷而沉,在场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胡氏一句话没来得及骂完,身子一软,栽进了塘里。
水溅了李庚堂一裤腿,他拄着杠子,低头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
塘边安静了有那么三四秒,然后所有的人都慌了。
张大有到底是经过事的人,他先叫人把胡氏从塘里拉出来,抬回张伦家,放在门板上。又吩咐两个长工把张伦看住,不准他出门,不准他哭喊,不准他去报官。
他自己回了家,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想了小半个时辰。
想好了。他叫来管家,吩咐了几件事。第一,连夜去州城,找刑房书吏老赵。老赵这个人,张大有打过两次交道,知道他胃口多大。第二,带话给仵作,明天验尸,该怎么说,心里要有数。第三,备一份厚礼,明天一早他亲自去见知州。
安排完这些,张大有才去了张伦家。
张伦蹲在墙角,眼睛哭得通红,看见张大有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张大有不慌不忙,在他对面坐下,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软中有硬,硬中有软。大意是:你媳妇死了,我也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闹大了,李庚堂要偿命,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你往后还要过日子,还有几亩田要种,还得指望我这个做叔叔的照应。你要是肯把这事认下来,往后你租我的田不用交租,我每年再贴你二十两银子。
张伦不哭了。他抬起头看了张大有片刻,又把头低下去,不吭声。不吭声,在张大有的词典里,就是同意。
第二天一早,寿州知州郑泰刚升堂,张大有的拜帖就递了进来。
郑知州到任不到半年,对地方上的事还不大摸得清。张大有这个人,他见过几回,说话体面,举止斯文,逢年过节也从不落下礼数。这样的人登门,多半是有事。
张大有进了花厅,说得不紧不慢:家里族侄张伦的媳妇,昨日在塘边洗衣,不慎失足落水,头碰在石头上,没了。张伦悲痛不能前来,他做叔叔的代为禀报一声。
郑知州听了,叹口气,说天有不测风云,着人验明之后,置棺安葬便是。
验尸的仵作姓孙,头天晚上已经收下了老赵送来的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是他两年多的工钱。
孙仵作到了张伦家,验看胡氏的尸身,胡氏太阳穴附近有一块明显的凹陷,青紫发黑,一看就是被钝器击打的痕迹。但孙仵作面不改色,让徒弟记下三个字:“跌磕死”。
跌磕死。就是摔了、碰了,自己弄死的,与别人无关。
郑知州据仵作呈报,以 “自行跌磕身死” 结了案,呈文上报凤阳府衙。
张伦把胡氏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桩事就烂在寿州的泥土里了。
可偏偏,没多久,寿州换了一任新知府。
新知府叫周锷,进士出身,到任第一天就翻看前任的案卷。翻到胡氏跌磕死这件案子,他停了手,看了两遍。
不对劲。案卷里说胡氏是在塘边洗衣失足,他派人去寿州乡下看过了,那塘边根本没石头,全是烂泥。一个人怎么在烂泥里 “碰石而死”?再说案卷里语焉不详,连个在场人证都没有。
周知府合上案卷,心里有了数。他要在地方上整顿吏治,这个案子正好。
他发签提人,把张大有、李庚堂、张伦,还有当天在场的几个长工,一并提到府衙。这次他不玩虚的,上来就动大刑。李庚堂挨了不到二十板子就扛不住了,把抡杠子打人的事全招了。张大有见李庚堂招了,知道硬顶没用,也松了口,说确实有这回事,但是下人失手,并非他指使。
周知府得意了。他坐在堂上,摸着胡子,心想这回可办了一桩明明白白的大案。他一面呈文上报安徽按察使司,一面准备给张李二人按律定罪。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张大有在寿州经营多年,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远。张大有在狱中托人带话出去,叫他老婆不惜一切代价,把周知府身边的人打通。他前脚把案卷呈上去,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张家。
白银开路。张家的银票,几经转手,送到了周知府最信任的幕友手里。究竟多少,无人知晓,案卷里只说是 “甚巨”。那幕友收了钱财之后,邀周知府喝酒。
三杯下肚,幕友不紧不慢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句句都点在要害上。他说:东翁明鉴,这个案子,前任郑知州已经定了 “跌磕死”,文书俱在,卷宗齐全。东翁如今翻了此案,纵使审得明白,也难免落个 “与同僚为难” 的名声。郑知州虽然调走了,可他朝中亦有同年故旧,这些人将来皆是东翁仕途上的阻碍。为一个乡下妇人,得罪一众官场人脉,实在不值。
再说了,张大有这个人,在寿州根基深厚,乡绅里头很有几个替他说话的。东翁到任不久,正需要地方上的支持,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做绝?不如顺水推舟,维持原判,两边都不得罪。张大有那边,也会承东翁这份人情。
周知府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他派人快马追回递上去的文书,重新修订誊写,依旧定下跌磕身死的结论。
李庚堂在狱中等着判刑,等来的却是释放通知。张大有也出了狱,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请族中长老吃了一顿饭。席间他举杯说了一句话:周知府是个明白人。
案子到了这一步,按理说就该尘埃落定了。
可是有一个人,做得太多,反而画蛇添足,把事捅了个底掉。
这个人是谁?是当初张大有第一个买通的寿州刑房书吏老赵。
老赵这个人,干了大半辈子刑房书吏,经手过无数案卷。他知道周知府虽然又把案子改成了 “跌磕死”,但案卷本身还是有漏洞。漏洞在哪儿?在证据链。一个妇人在烂泥塘边 “跌磕死”,仵作验了,可没有旁证。万一将来再有人翻出来查,光凭一份验尸单,站不住脚。
老赵觉得自己应该帮东家把事办得更稳妥一点。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琢磨着,替胡氏 “补” 了一份口供。这份口供写的是胡氏生前对邻居说过的话,大意是:自己与丈夫张伦素来不睦,时常争吵,活得没意思,常有轻生的念头。落款日期,写的是胡氏死前半个月。
这份口供做得像模像样,按了手印,编了号,夹进了案卷里。
老赵办完这件事,还暗自得意,心想自己这手活做得漂亮,就算上官前来核查,也挑不出毛病。
他是真没想到,这份口供后来会变成铁证。
时任安徽巡抚初彭龄为官刚正,素来嫉恶如仇,深谙刑狱之道,历年审阅过的卷宗数不胜数。寿州这案子几番反复,地方早已流言四起,他不动声色,密令将寿州全案卷宗调往省城查阅。
他独自一人在书房翻阅整整一个下午,翻到那份胡氏 “生前口供” 时,当即察觉异样。
他把口供落款的日期记下,又翻出州衙留存的门簿,对照核对那段时日所有进出衙门之人的登记记录。
两相一比对,赫然发现口供落款当日,衙门并未升堂问话,门簿之上也全然不见胡氏及其家人入衙的半点踪迹。
换句话说,胡氏这份生前录下的口供,落笔那日,她根本不曾踏入衙门半步。凭空而来的口供,不言而喻全是伪造。
他再细读口供内容,句句贴合意外身亡的说辞,全然是先定罪名,再凭空编造言辞佐证,用心何其险恶。
初彭龄怒拍卷宗,直言此事荒唐至极。
当夜写下两道文书,一道上奏朝廷,一道下达手令,派遣得力官员持令赶赴寿州,将此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吏平民,尽数拘传,从头彻查复审。手令末尾亲笔批注:但凡有人徇私包庇,一律同罪论处。
奉令前来查案的官员抵达寿州,秉公行事,不讲半点情面。
先行提审张大有,张大有依旧妄图暗中行贿打点,言语之间暗藏示意,被官员当场回绝,直接收押入狱。
随后提审李庚堂,一介粗人不知官场深浅,面对层层盘问,再也无从遮掩,将塘边行凶始末、东家眼色示意、事后串通串供、上下打点诸事,毫无保留全盘招认。
随后隔开审讯当日一众在场长工,众人说辞破绽百出,彼此对质之下,实情彻底败露。
收受贿赂的仵作一经审问,当即惶恐认罪,将收受银两篡改死因一事尽数坦白。
寿州知州郑泰暗中收受好处一事,虽本人拒不承认,可张家管家留存的往来账目清清楚楚,一笔笔馈赠银钱记录分明,无从抵赖。
知府周锷受人蒙蔽收受贿赂一事,其身边幕友最先扛不住审问,如实交代所有内情。
最无可辩驳的便是那份伪造口供,官员将门簿与假口供摆在老赵面前,老赵顿时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案情彻查水落石出,据实上报之后,朝廷裁决下达,依律论罪处置。
李庚堂,持棍当众殴毙人命,依律判为绞监候,秋后处决。
张大有,暗中授意行凶,事后大肆行贿、串通众人遮掩命案,杖责百杖,发往伊犁军台效力赎罪,家中田产半数查没充公,半数判给张伦作为抚恤。
郑泰处事糊涂徇私枉法,革去官职,发往边疆充当苦役。周锷失守本心收受私情,一并革职,流放远地。二人当堂被摘去官帽,戴上枷锁。
刑房书吏老赵伪造供词,杖八十,永久革职。仵作徇私改判尸状,杖责六十,逐出衙门永不录用。
可怜胡氏沉冤终得昭雪,官府出资重新修整坟茔。下葬之日,张伦独自前来坟前烧纸祭拜,蹲在坟前心中五味杂陈,良久之后起身默然离去。
后世有人评说此案:若非封疆大吏细心察案、尽心复审,一介民妇的冤屈,终将掩埋在塘边淤泥之中,永世不得昭雪。
只是世间乡野塘堰数不胜数,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位一心为公、不惧权贵的清官呢。
素材来源
《清仁宗实录》嘉庆朝刑案记载
《皖省公牍》安徽巡抚初彭龄审案奏折
清代地方刑案汇编《折狱龟鉴补》
嘉庆年间寿州府衙旧档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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