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六年,我二十三岁,当了四年兵,退伍回老家。
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我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身上还穿着那身摘了领花的绿军装,在三月还带着寒意的风里站了一会儿。四年没回来,站台上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换人了,以前那个总多给我一个蛋的阿姨不见了,现在这个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忙着招呼别人。
行李袋不重,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军靴,两本军旅日记,再就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三等功奖章。我妈说这玩意要供起来,我说不用,她就红布包好塞进了行李袋。四年里她给我写了三十七封信,每封我都编号收着,压在枕头底下。退伍前一夜拿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发现她每一封信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早点回来,妈给你擀面条吃。
先坐长途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转中巴到镇上。中巴车颠得要命,柴油味浓得像坐在发动机上,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被颠得直哎哟。车上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把脚翘到对面座位上。我靠窗坐着,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低矮的瓦房,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灰扑扑的路。四年了,路修宽了一些,路边多了一些小楼房,但整体还是老样子。
我妈在镇上的汽车站等我。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我走的时候深了两道。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我鼻子一酸,叫了声妈,声音就哑了。她把手里用毛巾包着的饭盒递给我,说,面条,我早上擀的,怕坨了,包了好几层。
我站在车站门口吃了那碗面条。面条早就坨在一起了,酱油和醋沁进去,变成一坨深褐色的面疙瘩,但我不在乎。我蹲在地上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我妈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抹眼泪,说瘦了,瘦了好多。我说没瘦,还重了五斤。她说你看你这脸上的颧骨,以前哪有这么高。我说那是晒的,脸黑,显得高。
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修理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干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还在,上面落了厚厚的灰,看来我妈很久没坐过那里了。我放下行李,去打了桶井水,拿抹布把石墩擦干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我爸站起来,把修好的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回来了就好。我说,嗯,回来了。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当了四年兵,在部队里跟谁都能说上话,回到自己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爸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一个是腊肉炒蒜薹,一个是清炖鸡。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我爸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说,工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退伍安置办到时候会通知,先等安排。
我爸说,等,等到什么时候,你那些同学,有在镇政府的,有在邮电局的,有在供电所的,人家都上班两三年了。
我说,那也得按程序来。
他就不说话了。我妈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说,孩子才回来,先让他歇两天。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胃药,我爸的那双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巴。他们盼着我回来,盼了四年,现在人回来了,又开始担心工作的事。普通人家过日子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是能让你彻底松口气的。
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我就坐车去县城了。退伍报到的手续有点琐碎,先去武装部登记,再去安置办交材料,中间还要跑一趟劳动局。我早上七点出门,到了县城已经快九点,先去武装部,从武装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下时间,十点二十,安置办还能赶在午饭前去办。
安置办在县政府大院里面,我不太清楚具体在哪栋楼,进了大门就开始找。大院里有几栋老旧的办公楼,灰扑扑的,跟我在部队里见过的那些营房完全是两个样子。门口有个传达室,但是里面没人,估计上厕所去了。我正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同志,你找哪个部门?
我转身,刚要说话,整个人就定住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姑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歪着头看我。阳光正好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的脸很白净,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她下意识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我认得她。不,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
她叫沈若晴,高中时候比我低一届,是学校的校花。说校花也不算夸张,那时候全年级的男生谁不认识她,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前三排,后面十几排的男生目光都往那个方向飘。我在部队的时候,夜深人静躺在铺上,偶尔也会想起高中时代的画面,想起她在学校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想起她在食堂排队打饭的背影,想起有一次她从我身边经过,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发梢扫过我胳膊,我心跳快得像打了一梭子子弹。
但我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高中三年,我是那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男生,成绩中等偏上,体育还行,但长相普通,家境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暗恋校花这种事,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所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最好的兄弟都没说。
没想到四年后,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同志?她见我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挺直腰板,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我是来报到的,退伍安置办。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材料袋,点点头,安置办在三楼,楼梯口右转第一间。说完她顿了一下,又抬头仔细看了我一眼,那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我有点扛不住,耳根子发烫。
谢谢。我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楼梯口在走廊尽头,我走得很快,感觉身后那道目光还跟着我。我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跳。当了四年兵,拉练、演习、紧急集合都扛过来了,没想到一个女同志的目光就能让我紧张成这样。
安置办在三楼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桌上摊着一份搪瓷缸子,茶渍厚得像一层包浆。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了我的材料,让我填了几张表,说回去等通知就行了,有消息会打电话到村里。
从安置办出来,我想着要不要去劳动局,看了一眼时间,估计人家快下班了,就打算下午再去。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一些,目光不由自主往刚才碰到她的地方瞟了一眼,没人了。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出了县政府大院,在街边找了个面馆吃了一碗肉丝面,味道一般,面煮得太烂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穿的那身制服上好像有个民政局的胸牌。民政局在三楼还是二楼来着,我没注意。
吃完面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县城变化挺大的。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县里的商业街就那么一条,现在新开了好几条路,路边全是新栽的树,还没长开,细细一根。路过县高中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口那棵老梧桐树还在,粗了不少,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我在部队里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这棵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值得想的画面不想,偏偏想这棵树。
劳动局下午两点半上班,我两点就到了,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来办事的人不多,几个老头也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样子比我来得还早。两点半门开了,我进去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路过县政府大院,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但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又绕回去了。我在大院门口站了两秒钟,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太不像话了,正准备走,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喊了一声,找谁?
没找谁。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回答太蠢了。
老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我转过头,她正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她换了鞋,早上穿的是黑色皮鞋,现在换成了一双白色运动鞋,看样子是下班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笑,那种笑不太像客气,也不像套近乎,更像是一种我看了就知道了的表情。她说,手续都办好了?
嗯,办好了。
那你是回镇上吗?
我点点头。镇上的中巴车最后一班是四点半,再晚就要在县里过夜了。
我也是回镇上,我爸顺路来接我,你要不要一起?
我本能地想拒绝,但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方便吗?
方便,车在那边。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桑塔纳指了指,这辆车我在县里都没见过几辆。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穿着很体面的深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若晴朝那辆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快上来呀。
我拎着材料袋跟了上去。坐进后排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把军靴在地垫上蹭了蹭,擦掉鞋底的灰。这个动作很小,但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父亲好像注意到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车子开动了。我端端正正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跟当年在连队坐军卡时一模一样。沈若晴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忍笑。
你是哪一年的兵?她忽然问。
九二年,十二月的兵。
哦,那你当了三年多。
嗯,四年不到。我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刚满四年。
你在哪个部队?
南边的,在福建。
福建好,那边风景好。她说着,转过头来看我,我表哥也在福建当过兵,他说那边的海很好看。
海确实好看,但我在部队的时候,看到海的机会不多,营区在山上,离海有一段距离。有一次拉练经过一片海滩,班长让我们停下来休整了二十分钟,那是我在福建三年多唯一一次踩到海水。那天的天气不太好,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浪打在礁石上碎成一堆白沫。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在部队习惯了简洁汇报,不会主动说太多跟任务无关的事情。她问一句我答一句,不多不少,像个刚入伍的新兵接受首长问话。
她大概也觉得我这个人寡淡无趣,慢慢也不问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快到镇上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安置,分配个正式工作。
你想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我自己其实也没想好。我想了想,说,都可以,能养家糊口就行。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看不太懂,好像是有点失望,又好像不是。
到镇上,她让父亲把车停在汽车站门口。我下车前道了谢,她父亲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沈若晴也从副驾驶探过身子跟我说,慢走啊。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远。车拐弯的时候,后排车窗降了下来,她探出头朝我摆了摆手,很快又缩回去了。
我在汽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路尽头。
回到家,我妈问我去县城见到谁了,我没提沈若晴的事,只说报了到,填了表,等通知。晚上躺在自己那间屋里,木板床上铺了厚厚一层新棉絮,软得不习惯,在部队睡了四年木板加棕垫,这种松软反而让我浑身不自在。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歪头看我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那声含着笑的同志。
我骂了自己一句,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终于有了睡意,但迷迷糊糊间又想起她临下车时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那语气不像随便问问,更像是一种试探。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人家是什么家庭,父亲开桑塔纳的,会在镇上民政所上班,恐怕也不是普通办事员那么简单。我一个退伍兵,高中文凭,家里三间瓦房,爹妈种地为生,拿什么去配人家。
想想就行了,别当真。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石灰有些年头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这面墙对着西晒,夏天的晚上摸着是温热的。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夏天的夜晚睡不着,就躺在这张床上,盯着那面墙想她。
三年多过去了,还是这张床,还是这面墙,还是这个睡不着就想她的夜晚。什么都没变。
可其实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了,我穿过军装,立过功,见过海,在台风天里扛过沙袋,在零下的冬夜站过岗。我能够承担一些事情了,也做好了承担更多的准备。
也许,这次回来,真的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我在黑夜里睁着眼睛,耳边传来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缓慢地走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不知道走向哪里。
半个月后,安置办来了电话,让我去县里领分配单。
那天是个大晴天,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衫,把军靴擦得锃亮,坐早班中巴去了县城。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会分到哪里,这关系到以后所有的日子。
到了安置办,还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他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行字:经研究,同意安置该同志到县民政局工作。
民政局。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县民政局就在县政府大院里,在三楼还是二楼来着,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注意看。但有一个信息很明确,她在民政局的窗口上班。
中年男人看我半天不动弹,说,还不去报到,在这儿发什么愣。
我回过神来,连说了两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他,民政局在几楼?
二楼,你左手边第三个门。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一层楼,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找到了左手边第三个门。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有人说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了三张办公桌,靠窗坐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靠门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正在喝茶。我扫了一眼,没有沈若晴。
我递上分配单,说明了来意。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去看了看,说你等一下,我们主任刚去开会了,等他回来给你安排。
他让我在旁边坐着等,我就在门口的木头椅子上坐下了。卷发中年妇女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当兵的?我说是,刚退伍。她说,当兵的好,身体好,人也精神。我笑了笑,说谢谢。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主任回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彭,肚子有点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的材料,问了几句基本情况,说你明天正式上班,先跟着老周熟悉业务。然后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这就是老周。
老周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冲我笑了笑,说以后就是同事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一楼是民政局的办事大厅,从楼梯口能看到下面有人排队,穿着各异,有老有小,手里都拿着材料。我扶着栏杆往下看,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她。
她坐在柜台后面,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佝偻着背,说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说什么手续的问题。沈若晴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尽量靠近老太太,声音不大,但看口型应该是在解释什么。老太太听了半天,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沈若晴的手背。
沈若晴抬起头,冲老太太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客气,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好像老太太拍她手背这一下让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她就这么笑着,目光不经意地往楼梯口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我了。
我站在楼梯上,穿着军绿色衬衫,手里捏着那张分配单,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跟她四目相对。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大了。她冲我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本能反应,然后她意识到旁边有人,又把手放下了,但嘴角的笑没收住,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快。
我站在楼梯上,心跳得砰砰的,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来。四年部队生活教会我的一件事,就是表情管理。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不能让人看出来。
但我的腿出卖了我。我下楼梯的时候,踩在最后一阶差点绊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抓住栏杆,左手里的分配单差点飞出去。我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走过了大厅,从侧门出去了。
走出大院大门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围墙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四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像谁用颜料桶泼上去的。
我摊开手里那张分配单,上面的字迹清楚得不像真的。县民政局,四个字,油墨印的,不是我看错了。
我忽然想起来,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站夜岗,营区的天空特别清澈,满天都是星星。同岗的战友问我,退伍以后想干啥。我说找份稳定的工作,娶个媳妇,养个娃,平平淡淡过日子。战友说你就这点出息,我说这点出息不小了,很多人连这点出息都混不上。
现在工作有了,算稳稳当当的第一步。那后面呢?
我把分配单仔细折好,装进衬衫口袋,拍了两下,确保不会掉出来。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上班了。我妈比我还紧张,五点半就起来给我下了面条,非要让我吃两个荷包蛋,说第一天上班要有精神。我说吃一个就行,她不行,非让吃两个。我把两个蛋都吃了,面汤也喝光了,她这才满意。
出门前她又叫住我,帮我把衬衫领子翻好,把我后背上根本不存在的一根线头拈掉,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说中午在食堂吃,别省着。我说我有钱,她还是塞给我了。
到了民政局,老周带我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民政局的业务挺杂的,有优抚安置、救灾救济、基层政权建设、婚姻登记等等。我暂时被分到优抚安置科,跟退伍军人的事情打交道,老周说这个跟我自身经历对口,上手快。
优抚安置科在一楼的东头,有三间办公室,加上我总共六个人。科长姓刘,四十多岁,当过兵,听说是正营职转业,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他见我的第一句话是,哪个部队的?我说福建某师某团。他说,好单位,好好干。
科里还有两个比我早来一两年的年轻人,一个叫小孙,一个叫小赵,都是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小孙胖乎乎的,话多,跟谁都能聊几句。小赵瘦高个,戴眼镜,话少,但人挺好。
上午刘科长让我先看文件,熟悉一下政策。给了我一摞厚厚的文件夹,都是关于优抚安置的各种规定、条例、通知。我翻了一上午,看得头昏脑涨,但不敢马虎,一条一条地看,遇到不懂的就问老周。老周脾气好,不嫌我烦,解释得很清楚。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不大,大概能坐五六十个人,打菜的窗口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我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豆芽、一碗米饭,加起来两块五。肉炖得烂,肥而不腻,比部队食堂的做得好吃。
正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我抬头,是沈若晴。她也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小白菜、一小碗汤。她坐下以后把筷子摆好,看了我一眼,说,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还行。
她就笑,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挤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餐盘边,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促狭的光,说,你分到哪个科室了?
优抚安置科。
哦,那在我楼上。她咬了一口西红柿,嚼了两下又咽下去,说,我在婚姻登记处。
我筷子顿了一下。婚姻登记处?
对啊。她又咬了一口西红柿,这次没急着咽,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把那口西红柿咽下去了,又补了一句,你们以后过来登记,就是我给你们办。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总感觉她话里有话,眼神里带着一种揶揄的味道,坏笑的样子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说,好,到时候麻烦你。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桌上有人回头看我们,她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根子红了一圈,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抬起头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真是,我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你想哪去了。
我说,我说的也是工作上的事。
她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喝汤,耳朵更红了。我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高中时被全校男生仰望的女孩,原来也会脸红,也会窘迫,也会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说,你们科的老刘人不错,就是脾气急。小孙话多,你别什么都跟他说,他嘴上没把门的。小赵人靠谱,但你别看他整天不说话,真要找他帮忙的时候他比谁都热心。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对优抚安置科的人这么了解。但转念一想,都在一个局里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了解也正常。
你好像什么都清楚。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狡黠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真诚,说,我比你早来一年啊。
吃完饭一起往办公楼走的时候,她忽然放慢脚步,跟我并排走着。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楼道照得很亮。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其实我那天在院子里看到你,就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后来回家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在一中上过学?
我心跳漏了一拍,说,嗯,一中九一级的。
她说,我九二级的,你应该比我高一届。那你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该怎么说,说认识,全校谁都认识你,你是我暗恋了三年的校花,这种话说出来像个变态。说不认识,又假得离谱,同在一个学校两年,就算没说过话,也不至于不认识。
我说,好像有点印象。
她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点失望,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上了二楼,她往左转去婚姻登记处,我继续往三楼走。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在身后喊我。
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何志远。
哦,何志远。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说,我叫沈若晴。
我说,我知道。
她就笑了,那一笑里带着一种被认同的满足,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下午见。
下午见。
我上楼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重复着日子,像复印机一样,每天都是一样的,又不太一样。民政局的节奏比部队慢了不知道多少倍,刚开始我很不习惯,没有起床号,没有体能训练,没有紧急集合,甚至连走路都可以慢悠悠的。老周看我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说你这习惯好,我说习惯了,在部队就这样。
优抚安置科的工作不复杂,但琐碎。主要就是接待退伍老兵,审核材料,发放抚恤金和补助,解答政策问题。来办事的大多是些五六十岁的老兵,有的参加过自卫反击战,有的在部队受了伤留下残疾,有的牺牲了,家属来领抚恤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故事,但都不是什么好故事。
有一个常来的老兵,姓陈,参加过七九年的那场战争,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骨头,走路一瘸一拐的,阴天下雨疼得没法下地。他每次来都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包里装着一沓材料,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办事很慢,每个字都要看清楚,每句话都要问三遍才放心。有一次我帮他填完表,他忽然说,同志,你当过兵吧?我说是。他说,看得出来,你坐得直。
这句话让我心里热乎了好几天。
沈若晴那边,我跟她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主要还是中午在食堂碰面,有时候她会端着餐盘坐到我这边来,有时候我跟她隔着几张桌子,远远点个头。她吃饭很慢,一口饭要嚼很多下,吃完一碗饭差不多要半个小时。我不赶时间的时候也会吃慢一点,等她吃完一起走。
她话多,我话少,但这种搭配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跟我说婚姻登记处的各种事情,今天来了哪对新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哪对夫妻闹别扭了,来登记的时候还在冷战。她讲这些的时候活灵活现的,会把当事人的语气模仿出来,把我说得忍不住笑。
她说有一次来了一对年轻男女登记结婚,两个人都才二十岁出头,看着挺般配的。她照例问了一句,双方都是自愿的吗?那个男的回答说,自愿的。女的却说,不自愿,我妈逼我来的。那个男的脸一下子绿了,女的又补了一句,骗你的,我愿意。在场的人都笑了,那男的差点没气晕过去。
我说,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她说,可不是嘛,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说着说着她忽然沉默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何志远,你有对象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中时候暗恋过但没敢表白,当兵的时候跟驻地镇上一个小卖部的姑娘有过那么一点点意思,写过三封信,对方回了两次,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算不算对象?应该不算。
没有。我说。
她哦了一声,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正在喝汤,差点呛住,拼命忍住没咳嗽,但还是被汤呛了一下,鼻腔一阵酸。我擦了擦嘴,看着她,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笑,很认真。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
她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顿饭后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最后她站起来收拾餐盘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何志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她把餐盘端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意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如果认真的我怎么回答,如果开玩笑我回答是不是就傻了,但我如果不回答是不是更傻。
我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沈若晴这个人,她喜欢那种欲言又止的暧昧,喜欢看着别人为她慌乱,喜欢那种被人在意又被她掌控的感觉。她可能对每个感兴趣的男人都这样,不一定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要稳住,不能上头。
但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到她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问我,想好了吗?我假装没看到,低头吃饭,心跳比平时快了几个拍子。
小孙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我跟沈若晴走得近,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我,你跟婚姻登记处的沈若晴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我说。
得了吧,我都看见你们好几次在食堂一起吃饭了。
同事不能在食堂一起吃饭?
小孙被我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沈若晴她爸是县里的领导,副县级,你知道吧?
这个我真不知道。虽然之前看到那辆桑塔纳心里就有了猜测,但听到确凿信息还是不一样。我端着茶缸子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说,嗯,知道了。
小孙看我反应这么平淡,有点不甘心,又说,而且她家条件好,眼光高,去年有好几个人给她介绍对象,一个都没成。
嗯。
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呢?
我惊讶。我说,但惊讶也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
小孙翻了个白眼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缸子,水早就不冒热气了。副县级干部的女儿,在镇上民政所的窗口当办事员,这不矛盾吗?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有些干部子女就是这样,被安排到一个清闲的岗位,不累不脏不出力,体体面面熬资历。
至于她对我什么意思,我没想通,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能把自己太当回事。一个退伍兵,家里的条件摆在那里,就算人家姑娘愿意,人家家里也不会同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我听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轻松了。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跟她打招呼就打招呼,不主动,不靠近,不让她觉得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种事,我一向都知道,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在家帮我妈收拾菜地。院子后面有一块自留地,我妈种了豆角、黄瓜、西红柿,夏天的时候吃都吃不完。她说今年黄瓜苗长得不好,让我去镇上买几棵苗回来补种。我说行,放下锄头就去了。
镇上逢五逢十赶集,那天是十八号,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我在农资店买了几棵黄瓜苗,用塑料袋把根部包好,提着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小公园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若晴坐在公园的石凳上,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比我那双军靴还亮。他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比我高半个头,长相端正,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一看就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他正低着头跟沈若晴说什么,表情很认真,沈若晴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目光盯着前面的花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没有多看,绕了一条路走了。
回到家,我把黄瓜苗递给妈,她问我在街上碰到谁了,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农村的夜晚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头顶的星星比县城里多得多。我躺在树下的躺椅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空里勾勒出的轮廓,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在这棵树下乘凉的日子。
那时候我也经常躺在这棵树下想她。但那时候的想念是虚的,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气球,你看着它在天上飘着,知道那不是你的,你甚至不该伸手去够。可现在的想念不一样了,它扎了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的那种深。但我又很清楚,我没资格吃这个醋,那个男人是谁,跟她什么关系,我一概不知,我心里翻涌的这些情绪,说白了就是自作多情。
星期一上班,中午在食堂碰到沈若晴的时候,她端着餐盘主动坐到了我对面。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民政局的胸牌,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周末在家干嘛了?她问。
帮我妈种菜。我说。
种菜?你家还有地?
自留地,不大,种点自己吃。
她哦了一声,开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说,昨天我妈逼我去相亲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原来那个男人是相亲对象。但落地的同时又有一块新的石头悬了起来,相亲,她说的是相亲。
然后呢?我问。
没有然后。她撇了撇嘴,那个人在县财政局上班,条件挺好的,家境也好,长得也不丑,但我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是什么意思?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你让我怎么形容?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就是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想回家,特别想回家。
那跟我坐在一起的时候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对面的沈若晴显然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变成了笑,那种笑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欢喜。
跟你坐在一起的时候嘛,她故意拖长了音,想了想,还行吧,至少我不想回家。
那顿饭吃完,我们照例一起走出食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何志远,你周末有空吗?
有空。
那陪我逛逛街吧,我好久没上街了,想买双鞋。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坦然,好像在约一个普通朋友逛街,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但我总觉得她的坦然是故意的,她越坦然,就越显得我在多想。
好。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梯口看她的背影,白色衬衫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小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我一下肩膀,说,兄弟,你还说你跟她是同事关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楼去了。
周末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镇上约定的地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是我退伍时战友送的,平时舍不得穿。裤子是黑色的休闲裤,鞋子是一双新买的棕色皮鞋,花了六十多块钱,走路还有点磨脚后跟。
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来。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远远地走过来了。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风吹起来的时候发丝飘得很温柔。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整个人看起来跟上班时候完全不一样,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随意。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今天穿得还挺精神的。
总不能穿军装来逛街吧。
她笑了,说,走吧。
镇上的商业街不长,从头到尾也就四五百米,两边是些服装店、鞋店、百货店,还有一家新开的超市。她逛得很慢,每一家店都要进去看一看,每一双鞋都要拿起来摸一摸,在脚上比划比划,但不一定买。我跟着她一家一家地逛,手里拎着她试过又不买的东西,慢慢就多了一双凉鞋、一件外套、一个发卡,还有两双袜子。
逛到第三家鞋店的时候,她终于看中了一双白色的皮鞋,试了觉得合适,问了价钱,老板说八十五。她皱了皱眉,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老板说这已经是进价了。她说那我再看看,放下鞋就要走。老板急了,说你说个价。她说六十。老板说不行不行,亏本了。她拉着我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口,老板喊,好了好了,六十五拿走。她回头说六十,不卖就算了。老板叹了口气,说六十就六十吧,就当交个朋友。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付了钱,把鞋盒递给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你这砍价也太厉害了。我说。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练出来的。
逛完街已经快中午了,她说饿了,要吃牛肉面。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牛肉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去吃。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多加辣。她吃得满头是汗,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红红的,一边吃一边吸溜吸溜的,吃相谈不上多优雅,但我看着就是觉得好看。
吃完面出来,太阳正当头,热得很。她说走不动了,要找个地方坐坐。我们就在街边的奶茶店各要了一杯珍珠奶茶,那种粉冲的奶茶,甜得要命,珍珠硬邦邦的没什么嚼劲。她喝了一口,皱着脸说不好喝,又喝了一口,又说确实不好喝,但还是喝完了。
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很亮。她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何志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在食堂问过一次,当时我被她问懵了,没回答。现在她又问了一遍,我知道不能再糊弄过去了。
挺好的。我说。
哪里好?
我仔细想了想,说,你人好,对谁都好,工作也认真,长得也好看。
她就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她赶紧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说,何志远,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我说,我认真说的。
我知道你认真说的。她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说,那你对我,有没有那种意思?
奶茶店里的音乐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放的是一首老歌,好像是邓丽君的,我没听太清。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根又红了,脖子后面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拿吸管戳珍珠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好像在跟那几颗珍珠较劲。
我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在以前,我肯定又要含糊过去,找个借口说没听清或者岔开话题。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那碗牛肉面给的勇气,也可能是这六十多块钱的皮鞋把脚后跟磨得太疼了,让我觉得有些事再犹豫下去,以后会更疼。
有。我说。
她的手指停下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一瞬间点亮了什么。她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一开始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后像一朵花彻底绽放开。
她忽然伸出手,用食指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说,我等你这句等了好久了。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她走在我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低着头走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蝉声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浮气躁。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浑身像过了电一样,脚步都乱了。她没有看我,面朝前方,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我停了一下,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一点点潮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奶茶的水汽。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关系在民政局里慢慢公开了。没有刻意宣布,也没有刻意隐瞒,就是自然而然地被大家知道了。有同事在食堂看到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有同事在街上看到我们牵着手走路,消息就传开了。
反应最好的是刘科长,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何,有眼光,沈若晴是个好姑娘,在局里工作一年多了,从来没出过差错,人也正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欣慰。
小孙的反应最大,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他认识了一个月的陌生人。兄弟,你来真的?我说,嗯,来真的。他说,你不是说你跟她只是同事关系吗?我说,那是之前。他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是对象关系。
小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竖了个大拇指,说,牛逼。
老周的反应最平淡,就说了一句,挺好的,好好处。
但也有一些让我不太舒服的反应。有一次在走廊里,我听到婚姻登记处的一个大姐跟别人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路过的人听清。她说,沈若晴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爸可是副县级,给她介绍的那些对象哪个不比一个退伍兵强,她偏偏看上个农村出来的。另一个声音说,年轻嘛,图个新鲜,过阵子就腻了。
我面不改色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沈若晴大概也从别的渠道听到了类似的闲话。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何志远,你以后中午别在食堂跟我一起吃饭了。我说为什么。她说,你看啊,你是优抚安置科的,我是婚姻登记处的,你在三楼,我在二楼,咱们本来就不应该天天一起吃饭,让人家说闲话不好。
我心里明白她什么意思,但我没有答应她。我说,他们爱说让他们说,我又不跟他们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担忧。她咬了咬嘴唇,说,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闲话传到我爸耳朵里。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想过,但没有想太深。她爸是副县级干部,我一个小办事员,门不当户不对,哪个当父亲的会愿意女儿跟我这样的人处对象?
怕。我说,但怕归怕,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笑了,说,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我变会说话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在镇上等她下班,她说要带我回家吃饭。
她是在下班前半个钟头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在镇政府门口等她。我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把皮鞋擦了两遍,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二十来回,坐回去又站起来,路过的门卫大爷看了我好几眼。
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麻花辫,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帮我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了一颗,说,你扣那么紧不难受吗?
我本来想说不难受,但嗓子干得厉害,说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她笑了,拉起我的手,说,走吧,我跟爸说了。
从镇上到她家开车要二十多分钟,我们坐了一辆三轮摩的,柴油味很重,颠得我坐不稳。她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栏杆,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路上她跟我说了几件事。她爸叫沈国良,县里分管民政的副县长,今年五十二岁,性格严肃,不太好说话。她妈叫王秀兰,在县妇联退休了,性格比她爸好一些,但对子女的事情很上心,尤其对女儿的婚姻大事特别着急。
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她看了我一眼,他说他想见见你。
我嗯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回答可能出现的问题了。在部队待了几年,我学会了应对各种高压情况的方法,但面对未来的老丈人这种高压,还真是第一次。
她家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六层楼房的四楼,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沈国良穿着深色夹克,王秀兰穿着红色毛衣,沈若晴站在中间,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像个高中生。
王秀兰开的门,她一看到我就笑了,说,小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标准笑容,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她接过我手里拎的两瓶酒和一盒茶叶,放在茶几上,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菜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盘饺子。王秀兰一边端菜一边说,这些都是若晴告诉我的你爱吃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看了沈若晴一眼,她冲我眨眨眼,意思是,你爱吃的我都跟妈说了。
沈国良在饭桌主位上坐下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但很浓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不怒自威。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说,坐吧。
我说,沈叔叔好。
嗯。
他拿起筷子,桌上的人才跟着拿筷子。王秀兰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说,小何,尝尝这个鱼,早上刚从市场买的。沈若晴在旁边给我倒了杯茶,小声说,别紧张。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沈国良吃饭很快,嚼东西的声音很轻,一看就是长期在机关食堂里养成的习惯。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喝了口茶,终于把目光对准了我。
小何,你家里的情况,若晴大概跟我说了一些。你父母都是农民?
是,世代务农。
家里的地多吗?
不多,三四亩地,种些粮食和蔬菜。
你当过兵?
嗯,九二年入伍,在福建当了四年兵,今年三月退伍,分配到民政局优抚安置科。
他点了点头,又问,在部队有没有入党?
入了,九四年入的党。
立过功?
三等功一次。
他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但还是很严肃,说,在优抚安置科主要做什么工作?
主要接待退伍老兵,审核优待抚恤材料,发放相关补助。我回答得很简短,但每一条都清楚,用的是一问一答的方式,不啰嗦,也不回避。
接下来他又问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比如我对民政工作的看法,对优抚政策的理解,对未来工作的打算。这些问题不像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询问,更像是一场面试。我一一作答,尽量做到简洁明了,不卑不亢。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跟若晴认识的?
我看了沈若晴一眼,她正端着茶杯,耳朵竖得老高。我说,报到那天在政府大院碰到的,她给我指了路。
沈国良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王秀兰在旁边偷偷松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沈若晴给我夹菜。沈若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趁她爸低头吃饭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不错嘛。
我咬了一口排骨,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吃完饭,王秀兰收拾碗筷,沈若晴去厨房帮忙。沈国良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示意我也坐下。他吐出一口烟雾,说,小何,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我说,您说。
若晴是我的独生女,我从小对她管教很严,但她在个人问题上,一直有自己的主意。之前给她介绍了不少对象,条件都不错,她都看不上。她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但也意味着你的压力会很大。
我点点头。
你在民政局上班,应该知道我们体制内的规矩。谈对象可以,但要注意影响,不要给人留话柄。工作要好好干,不能让人说你靠关系。
我说,我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说,你这个人,说话做事还算稳重,不浮夸,这一点我比较满意。但有些事情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你能不能配得上若晴,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时间说了算。你好好干吧。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若晴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她忽然抱住我的胳膊,仰头看我,说,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你坏话。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骗人,我爸才不说人坏话。
我就把沈国良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爸这个人,要求高,但他说你能好好干,就说明他认可你了。你不知道,上次有个人来家里相亲,我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好话。
上次?是那个在县财政局上班的?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何志远,我爸妈这关你算是过了大半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两个人什么事?
她没回答,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我的胳膊,转身跑回了小区,跑到一半又回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我喊,你傻站着干嘛,回去啊,晚了没车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脸颊有点烫,嘴唇碰过的触感还在。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往回走,走过一盏盏路灯,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到镇上最后一班中巴是八点半,我赶上了。车上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中巴车在黑黢黢的乡间公路上颠簸,车厢里的灯没开,只有前面仪表盘的一点微光,偶尔迎面来一辆车,车灯扫过车厢,照出一闪而过的光亮。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风吹得嗡嗡震。我想起在奶茶店的那天,她问我有没有那种意思,我说有。那一刻我的心跳声现在还能想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胸腔发疼。
现在我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有没有那种意思的问题了,而是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沈国良说得对,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我心里很清楚,他要证明的东西很多,我的出身,我的家庭,我的能力,我能不能给他的女儿一个配得上她的未来。
这些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我肩上,但我没有觉得喘不过气。因为在部队的那几年,我扛过更重的东西。在台风天里扛过沙袋,在暴雨里扛过弹药箱,在四十度的高温里扛过五十斤的负重奔袭十公里。这些东西比压力更实在,更具体,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多累,只要你不撒手,总能扛到终点。
而这一次的终点,我想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县民政局的日常琐碎而漫长,每天都有办不完的手续,盖不完的章,接待不完的来访群众。我在优抚安置科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刘科长把一些日常事务交给我独立处理,比如审核伤残军人的抚恤金申请,核对信息,整理档案,偶尔也让我起草一些简单的文件。
这些工作不复杂,但要非常细心。每一份申请材料都要反复核对,姓名、身份证号、部队番号、伤残等级、银行账号,任何一个数字错了都会影响抚恤金的发放。老周在这方面教了我很多,他让我把每份材料都看三遍,第一遍看基本信息,第二遍看证明材料,第三遍交叉核对。我照他说的做,至今没出过错。
沈若晴那边,我跟她的关系在这些日常里慢慢发酵,像一坛被埋在土里的老酒,不声不响,但一天比一天醇厚。
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已经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约定。有一次她因为加班晚了,我到食堂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了两份饭,看到我进来就招手,说,快点,饭都快凉了。我走过去坐下,看到她的餐盘里多了一个荷包蛋,她把蛋夹到我碗里,说,今天食堂师傅多给了我一个,你吃。我说你吃吧,她说她不爱吃荷包蛋。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每次打饭都打荷包蛋。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在大院里走一圈。大院的院子不大,中间有一个花坛,种着几棵月季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花坛边上有一张水泥长椅,漆面掉得斑斑驳驳的,坐上去有点硌。我们有时间就坐在那里说会儿话,没时间就走一圈,说说上午发生的事情。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何志远,你以后想不想去市里上班?
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说,市局最近在从下面选调人,我们局里有两个名额,但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你只是高中,不够条件。
我说,那我可以去考个文凭。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说,真的?
真的。我说,考个函授或者自考,也不耽误上班。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欣慰的感觉,好像是放下了一件一直悬在心里的事情。她说,我之前还担心你不愿意学,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吗,在我们这种单位,学历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没有学历很多东西你都够不着。你总不能一直在科里当个办事员吧,你要想往上升,迟早得过学历这道坎。
我说,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的生活。我报考了行政管理专业的自考大专,买了教材和辅导书,每天晚上在房间里看两个小时的书。刚开始很不习惯,离开学校好几年了,再捡起课本比想象中难。看一页书要反复看两三遍才能看进去,做题的时候很多知识点记不住,最头疼的是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到半夜十二点,合上书能记住的不到一半。
但我不急。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我一句话,不怕慢,就怕站。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走多慢都没关系,总会到的。
沈若晴知道我在看书后,开始主动帮我。她的英语底子比我好多了,高中时候英语成绩就在年级前列,大学学的又是中文,对文字的东西很敏感。每个周末她来我家,或者我去她家,她就帮我补习英语,纠正我的发音,讲解语法,划重点。有时候她讲着讲着就急了,说你咋这么笨呢,这个知识点我讲了三遍了。我说你讲十遍我也记不住,她就气得拿书打我,打着打着就笑了。
我妈特别喜欢她,每次她来家里,我妈都要做一桌子菜,临走还要给她带一堆东西,有时候是自家种的菜,有时候是腌的咸菜,有时候是我妈自己做的辣椒酱。沈若晴每次都笑着说谢谢阿姨,我妈就说,谢啥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妈你说啥呢,我妈瞪我一眼,说,我说错了吗?
我爸的态度比最初好了很多,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他不太会跟年轻人打交道,更不会跟儿子带回来的女孩子打交道。沈若晴每次来,他都是打个招呼就出门了,不是去地里干活就是去邻居家下棋,好像是故意把空间留给我们俩。有一次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其实挺满意若晴的,就是嘴笨,不会说。我说我知道,我爸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八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一个消息:县里要对退伍军人的安置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局里要抽调几个人组成工作组,我被选中了,要到下面的乡镇去实地走访,时间大概一个月左右。
我第一反应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沈若晴。一个月见不到面,这事该怎么跟她说。
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哪个乡镇?
好几个,具体还没定,但都是偏远的,有的在山区,交通不太方便。
她又是沉默,然后说,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但想了半天,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说了一句,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她说,好。
电话挂了之后我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听到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才放下。
九月初,工作组出发了。第一站是县北边的一个乡镇,离县城大概六七十公里,但都是山路,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我们一行四个人,住在乡政府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条件简陋,房间里的电视只有两个台,信号还不好,全是雪花点。
白天的工作很辛苦。我们要挨家挨户走访退伍军人,核实他们的安置情况、抚恤金发放情况,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和实际困难。很多退伍军人家住在偏远的村子里,车开不进去,要步行好几里山路。有一个老兵住在半山腰上,七十多岁了,参加过抗美援朝,腿脚不好,下不了山。我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老两口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到我们来,颤巍巍地站起来,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说,同志,你们可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趴在床上给沈若晴打电话。电话是打到她家里的,她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我说你要注意身体,别着凉了。她说我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何志远,我想你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我过阵子就回去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说,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山谷里的风吹树梢的声音,觉得这一个月怎么这么长。
走访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会给沈若晴打电话,有时候是她接,有时候是她妈接,说她在洗澡或者在外面办事。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挂了电话又开始想她。
工作组的其他三个人都是老同志,知道我有对象在等,经常拿我开玩笑。带队的张科长说,小何,你这对象在民政局哪个科室来着?我说婚姻登记处。他就笑,说那你们以后登记方便,出了门就是。大家就都笑了,我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心不在焉。
走访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们在一个村子里走访,村长告诉我们,村里有一个退伍老兵,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在战斗中负过伤,一直靠抚恤金生活,最近几个月抚恤金突然停了,老人生活困难,天天到村委会来反映情况。
我们去老人家里了解情况,发现他的抚恤金停发是因为他的银行账号换了,但换账号的时候没有及时到民政局备案,导致打款失败。这是一个很小的问题,但对一个七十多岁、不识字、腿脚不好的老人来说,去县城办理备案手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当场给局里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局里同意特事特办,让我代为办理相关手续。我从老人那里拿到了新账号,回县城后帮他补办了备案,赶在下个月抚恤金发放之前把问题解决了。
老人后来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局里感谢我,说我是个好同志。刘科长知道这件事后,在科务会上表扬了我,说我工作认真负责,有主动性。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一个月后,工作组返回了县城。我回到局里的那天,沈若晴刚好去县里开会了,不在单位。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小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他说你看你这黑眼圈,肯定是在乡下没睡好。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若晴回来了。我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心跳就开始加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抬头看到她,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看着我。
全办公室的人都在,小孙在,老周在,刘科长也在。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没动,我也没动。小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识趣地拿起杯子出去了。老周假装低头看文件,但嘴角带着笑。刘科长倒是很淡定,翻了翻桌上的报纸,站起来去倒水了。
沈若晴走过来,把材料放在我桌上,说,这是县里开会的纪要,你看看吧。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她的手放在材料上面,小指偷偷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冰凉。
我说,好,我看看。
她转身出去了。我低头看着那份材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在大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光里。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一个多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底下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我说,瘦了。
她说,你也是。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是直接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凉,不像夏天的手,像是秋天的。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想用我的温度焐热她。
走吧,回家。她说。
嗯,回家。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吃饭。沈国良看到我,点了个头,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说乡下肯定吃不好,让我多吃点。沈若晴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吃饭的时候沈国良问了一些工作组的情况,我简要汇报了。他听完嗯了一声,说,基层的工作不好做,但最锻炼人,你能沉下心来做这些事,是好事。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沈若晴拿了一把伞送我出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碰着肩膀。走到小区门口,雨大了一些,她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我把伞推回去,她又推过来,两个人像打太极一样推了几次,最后她索性把伞收了起来,说,不打了,反正也淋不湿多少。
我们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她的脸很凉,嘴唇有一点发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何志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要记得回来找我。
我说,好,一定。
她笑了,在雨里笑得很好看。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这一次不是亲在脸上,而是嘴唇。她的嘴唇很凉,带着雨水和一点淡淡的牙膏味。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淋湿的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雨越下越大,我们站在那把收起来的伞旁边,浑身湿透了,但没有人在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七年夏天。
这一年多里,发生了很多变化。我的自考大专考过了七门,还剩五门,按进度明年年底就能拿到毕业证。工作上也渐渐有了起色,刘科长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比如参与起草优抚安置工作的年度计划,比如配合市局做一些调研工作。我还被评为局里的年度先进个人,发了一个红皮证书和两百块钱奖金,我妈把证书摆在堂屋的柜子上,来了客人就指给人家看。
沈若晴那边也有变化。她爸沈国良在年初的时候从副县长转任了县政协副主席,虽然是平级调动,但实际上算是退居二线了。这件事对沈若晴的情绪有一些影响,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比以前更焦虑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叹气,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也比以前疲惫。
我不好直接问她,就找了机会旁敲侧击。有一天晚上在她家吃饭,王秀兰去厨房盛汤的时候,我小声问她,你爸最近怎么样?她看了我一眼,说,还好,就是比以前忙了,政协那边的事情也不少。我说,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东西我没看懂,但没再追问。
其实我心里清楚,沈国良的变动意味着什么。在一个体制内家庭里,当家的男人的位置变了,整个家庭的生态都会跟着发生变化。以前有沈国良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好办,无论是沈若晴的工作还是其他的事情,都有一种隐形的保障。现在他退居二线了,这种保障自然会削弱,而我和沈若晴的关系,在这种变化下,会面临一些新的考验。
考验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若晴忽然打电话给我,说想跟我谈谈。她的语气不太对,不像平时那样轻松,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好,在哪里谈?她说,就在你家附近的河边吧,我们走一走。
我家附近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里面游泳,大人在河边洗衣服。河岸边有一条土路,长满了杂草,平时没什么人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站在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凉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她有心事。
她转过身看到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怎么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流动的水,说,何志远,我可能要调到市里去了。
我愣住了。
调到市里?哪个单位?
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她说,他们那边缺人,从下面选调,我们局长推荐了我,已经批了。
那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河面上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在等我说什么。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市里吗?
我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我在县民政局干了一年多,工作刚上手,大专还没考完,家里还有父母要照顾,这一切都意味着我不可能说走就走。
我说,我现在去不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用凉鞋的鞋尖拨弄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通声,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堤坝的决绝,何志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说。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河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所有的涟漪都炸开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重又急。结婚这个词,我不是没有想过,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在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时刻,这个词都会从我脑海里划过,像流星一样,亮一下,然后消失。我每次都会把它按回去,因为我觉得还没到时候,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因为我怕配不上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她在等我的答案。
想过的。我说。
什么时候?
从认识你开始,就一直在想。
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分隔两地,会变成什么样?
我说,我可以周末去市里看你,或者你周末回县里来,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远。
她摇了摇头,何志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周末见面,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不想打电话,我想面对面跟你说话。你懂吗?
我懂。我当然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我想说但不敢说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涩,我现在的条件,在市里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了也没有编制,没有编制就没有保障,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过那种日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何志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本事,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地位,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河里的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她,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但这些努力在她看来,也许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意义。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我,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在我身边的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热,跟去年冬天在雨里那次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的手很凉,像秋天的河水。现在她的手很热,像夏天的太阳,烫得我手心发烫。
我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她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我说,我申请调职,就算调不过去,我辞职了去市里找工作也行。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何志远,你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的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栀子花。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贴在一起。
我说,没骗你。
从河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跟我爸妈说了。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洗碗,洗着洗着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说,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把烟掐灭了,说,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做主。去了市里好好干,别丢人。
我说,不会的。
我妈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去年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手背上的青筋也凸起来了一些。
我走过去,说,妈,我来洗。她说不用,你忙你的去。我没走,站在她旁边,拿起一个盘子开始洗。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说,去了市里要好好吃饭,别老想着省钱。我说,我知道。她又说,若晴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我说,我知道。
那晚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我爸也在院子里坐着,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银。
后来我爸忽然开口了,说,去了市里要是有啥困难,别一个人扛着,打个电话回来。
我说,好。
他就站起来,进屋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写了调职申请,交给了刘科长。刘科长看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看了我一眼,说,小何,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市局那边确实缺人,但你这条件,学历上可能不太够。
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上,说,那我帮你问问,成不成看你的造化了。
等待调职审批的那一个月,是我这一年多里最难熬的日子。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市局的电话。每一通电话都让我心跳加速,每一次发现不是市局的都让我失落半天。沈若晴倒是很平静,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好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但我知道她也紧张,因为她有时候会忽然沉默下来,目光失焦地看着某个地方,叫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九月初,调职通知下来了。
市局同意接收我,但不是直接调到婚姻登记处,而是先到市局的优抚科工作,为期一年的试用期,试用期满考核合格再正式调入。学历条件可以放宽,因为我正在自考大专,而且有基层工作经验和部队经历作为补充。
我拿到通知的那天,沈若晴刚好在县局办完交接手续,准备下周去市局报到。我把通知拿给她看,她看完以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何志远。
嗯。
你做到了。
我说,不是做到了,是刚开始。
她就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都在忙着搬家。我这边要处理的事情多一些,要跟县局的同事们告别,要跟刘科长、老周、小孙他们说再见。小孙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的不舍,说兄弟,你走了以后谁陪我吃饭啊。我说不是还有老周嘛。老周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我跟他不一起吃,他吃得太快,我看着牙疼。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小孙的眼圈红了,小孙说,妈的,你们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刘科长找我在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话。他说,小何,你在县局这一年多,表现不错,我本来想重点培养你,以后接老周的班。但现在你要去市局,我不拦你,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到了市局好好干,别给咱们县局丢人。
我说,刘科长,谢谢您这一年多对我的照顾。
他说,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好好干就行了。
从刘科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沈若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她抬起头看到我,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安心,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看到我,她就会觉得踏实。
我走过去,她在楼梯口等我。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
是有点。
她伸手在我后背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说,别怕,有我呢。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
我们背对背从楼梯口分开,她走向二楼,我走向三楼。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了。
九月中旬,我和沈若晴先后到市局报到。市局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一栋五层楼的灰色建筑,外面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里面的条件比县局好很多。办公室更大,桌椅更新,走廊里铺了瓷砖,墙上挂着一排排的锦旗和奖牌。
我在优抚科的工作跟之前在县局差不多,但业务范围更大,涉及的面更广。市局直接管辖三区四县,优抚对象的数量是县局的十几倍,工作量自然也大了很多。好在我有了一年多的基层经验,对各种业务已经比较熟悉,上手不算太困难。
沈若晴在婚姻登记处,跟市局不在同一栋楼,市局的婚姻登记处在市区另一个地方,离我这边大概两公里,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了,但我们想办法挤时间见面,有时候她中午骑自行车过来找我,有时候我走路过去找她。两公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对于两个都忙着上班的人来说,每天见面还是有点奢侈的。
我们在市里租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厅,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也还温馨。月租三百五十块,我出一百五,她出两百,因为这个事我们争过好几次,我说我出两百,她说她出两百,最后她说你要是再跟我争我就生气了,我就只好认了。
搬进去的那天,我们一起收拾了一整天。她擦窗户我拖地,她铺床单我套被套,她整理衣服我组装书架。忙到傍晚,两个人都累得不行了,坐在刚铺好的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她说,何志远,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说,嗯,我们的家。
她说,以后我们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
我说,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不像是泪,更像是光。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带着葱花的香气。远处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夸张。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尖叫声一阵一阵的,间或夹杂着大人的呵斥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的是最普通的生活,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我搂着沈若晴的肩膀,觉得这些声音真好听,比部队里任何一首军歌都好听。
日子就这样在市区扎下了根。我们在出租屋里布置出了一个小家的样子,客厅不大,放了一张折叠餐桌、一个旧沙发和一台小彩电,冰箱是沈若晴从家里搬来的旧冰箱,用了七八年了,制冷的时候嗡嗡响,但还能用。厨房里添置了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沈若晴有空的时候会做饭,手艺一般,但比我强多了。
上班的节奏比在县局时快了不少,市局的要求更高,事情更多,加班成了常态。优抚科负责全市的优抚对象信息管理,光是数据库里就有几万条记录,每条都要保证准确无误。我跟着科里的老同志学习使用新的信息系统,白天忙着处理业务,晚上经常要留下来整理数据。沈若晴那边也忙,婚姻登记处高峰期一天要办理上百对登记,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再怎么忙,我们都会想办法一起吃晚饭。有时候她等我,有时候我等她,最晚的一次等到晚上八点多,她骑自行车赶回来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加班太晚了。我说没事,饭还热着,快吃。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洗了手就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今天遇到的事情,说有一对新人登记的时候紧张得连身份证号都背错了,说有个老大爷来补办结婚证,结果发现老伴的名字写错了,折腾了半天。
我听着她说这些琐碎的事情,觉得踏实。那种踏实不是来自于生活的安逸,而是来自于这种每天都能看到她、听到她声音的确定感。
九八年春节,我跟沈若晴一起回了县里。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在我家住了四天。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拿出来给沈若晴盖,把自己攒了一年的腊肉全煮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睡得好不好、冷不冷。沈若晴嘴甜,一个劲说好,说阿姨你对我太好了,我妈就说,你这孩子,叫什么阿姨,叫妈。沈若晴脸红了,看了我一眼,没叫,但也没拒绝。
我爸那几天精神特别好,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劈柴烧火,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他不太会跟沈若晴聊天,就总是找事做,要么修修这个,要么擦擦那个,忙得团团转。沈若晴有一回偷偷跟我说,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怎么总是躲着我。我说不是不喜欢,是不会相处,他这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她想了想,第二天主动去帮我妈做饭,在厨房里跟我妈一边忙一边说笑,我爸从厨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动,走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沈若晴帮着包的,包得不好看,但煮出来大家都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举起酒杯,说,来,小何,若晴,爸敬你们一杯。他用了爸这个自称,不是平时那种何志远他爸的第三人称,是实实在在的爸爸的身份。沈若晴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端起酒杯,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叫了一声爸。我爸嗯了一声,仰头把酒干了,转身去厨房盛饺子,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妈在旁边悄悄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都好。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春天的时候,我的自考大专终于全部考完了。最后一门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电话响了,是自考办的,通知我成绩合格,可以去领毕业证了。
我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如释重负,就好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点线就在眼前,但你站在终点线上的时候,发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嗯,终于到了。
中午我去找沈若晴,把毕业证的事跟她说了。她正在给一对新人办理结婚登记,忙得脚不沾地,听到这个消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亮了一下,说,太好了,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晚上她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瓶红酒。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桌中央放着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我说今天又不是谁过生日,买蛋糕干嘛。她说,庆祝你毕业啊,这不算生日算什么。她把蜡烛点燃,让我吹,我吹了,她拍着手说,许个愿。我说,我许愿什么呢。她说,许愿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说,这个不用许愿也能做到。她说,那你许一个别的。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许了一个愿,没有说出来。她也没有问。
喝完一瓶红酒,两个人都有些微醺。她靠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脸被酒意熏得泛红,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灯,说,何志远,我们结婚吧。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衣角的手出卖了她。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十指相扣。
什么时候?我问。
明天。
明天太快了,民政局星期天不上班。
那星期一。
好。
她忽然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说真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给她擦,她一把把纸巾打掉,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志远,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抽噎着说,从那年你在县政府大院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但你这个人跟块木头似的,我暗示了你多少次你都跟没听见一样。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以为我自作多情,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她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凉凉的,但她的身体是热的,整个人像一团火贴在我身上,烫得我心口发烫。
星期一早上,我们请了半天假,去了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当然不是沈若晴上班的那个登记处,是另一个区的。我们牵着手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对新人在排队了,有的穿着情侣装,有的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脸上都带着那种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笑容。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们交材料、填表、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沈若晴接过红本子,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哭出声,就是静静地流泪,嘴角带着笑。
我伸手帮她擦了眼泪,把自己的那本结婚证也递给她,说,给你保管。
她接过去,把两本红本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装进了包里,拉好拉链,拍了两下,像在确认没有丢。
从登记处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水落在她掌心里,汇成一小洼。她说,何志远,从现在开始,你是我老公了。
我说,嗯,你是我老婆。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把头发拨开,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印了一个吻,带着雨水和泪水的味道,咸咸的,又甜甜的。
我们没办婚礼。不是不想办,是我觉得条件还不够好,想等攒够了钱在市区买上房子再办,沈若晴不同意,她说婚礼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她爸妈倒是想办,说女儿出嫁不能不办酒席,但沈若晴坚持不办,最后她爸妈只好妥协,就在县里请了双方最亲近的亲戚吃了一顿饭,算是简单办了一下。
我妈听说不办婚礼,难过了好一阵子,觉得委屈了沈若晴。沈若晴专门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不在乎这些,您别多想。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挂了电话以后把家里养了三年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让我爸开着三轮摩托车送到市里来。我站在楼下看着我爸从车上端下一锅还用棉被包着的鸡汤,眼眶发热。我爸把锅递给我,说,你妈让你趁热喝。我说,你进去坐坐吧。他说不坐了,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他开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
新婚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太大的不同,还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好像又什么都不同了。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翻身的时候能碰到她的肩膀,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张床比以前大了,又比以前小了。大了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小了也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沈若晴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说今天单位发生的事,有时候是说她最近看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轻轻叫一声何志远,我说嗯,她说没事,就是想叫你一下。然后翻个身,就不说话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和隔壁邻居家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声音,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没有大风大浪,没有跌宕起伏,就是平平凡凡的一天一天,像河里的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着。但在这平缓的流淌里,藏着所有的温度和重量。
九九年秋天,沈若晴怀孕了。
知道的那天她很高兴,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出租屋里转着圈走,一边走一边说,何志远你要当爸爸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胎儿的头朝下,蜷缩着,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胀得难受。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退伍那天我妈在汽车站门口递给我的那碗坨了的面条,想起了我爸在院子里修理那把豁了口子的锄头,想起了在县政府大院第一次重逢沈若晴的那个上午,阳光落在她肩上的样子。这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我说,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了,我妈接的,我说,妈,你要当奶奶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尖又亮,像是年轻了十岁。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几个月了,是男是女,什么时候生,身体好不好,要不要她来照顾。我一个一个回答,三个月了,不知道男女,明年春天生,身体挺好的,不用来,我们自己能行。我妈不听,说不行,我明天就去市里。
第二天我妈真的来了,带了两大蛇皮袋的东西,一袋是自家种的蔬菜和粮食,一袋是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小衣服和包被。小衣服有五六套,薄的厚的都有,包被三四床,全是她用手工一针一线缝的。她把东西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来摆了一床,让沈若晴看。沈若晴摸着那些软乎乎的小衣服,眼眶红红的,叫了一声妈,声音就哽住了。
我妈说,哭啥,高兴的事,别哭。说着说着自己也抹起了眼泪。
怀孕的日子,沈若晴反应很大,吃什么都吐,瘦了一圈。我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给她熬粥,她勉强能喝半碗,喝完过不了半小时又吐了。我看她难受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但又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她说你别瞎操心,女人怀孕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我妈隔三差五就坐长途汽车来市里,每次都带一堆吃的。有几次我下班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鸡汤,案板上切着姜丝,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她看到我进来,说,你回来了,若晴刚睡着,别吵醒她。我说,妈,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她说,接啥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千禧年的春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医院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我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产房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沈若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说,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是一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朵刚冒出来的花骨朵。
护士说,你要不要抱抱?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包袱。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又很重,重得像整个世界。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过往和未来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挤在胸口,找不到出口,最后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抱着女儿走进病房,沈若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她看着我和怀里的女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她伸出手,我把女儿放在她身边。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说,何志远,当爸爸了。
我说,嗯,当爸爸了。
她说,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一下,说,何安宁。平平安安,宁静致远。
沈若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何安宁,何安宁,好,就叫何安宁。
女儿的名字定下来以后,我妈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了老家的所有亲戚。我爸在电话那头没怎么说话,但听说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白酒,喝完了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才进屋。
我妈在市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照顾沈若晴和孩子,忙前忙后,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她说,这个孩子啊,跟我年轻时生志远那会儿一个样,白白胖胖的,一看就好养活。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出租屋里请了几个人吃饭。沈若晴的爸妈从县里来了,我爸妈也从镇里来了,还有市局和县局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人不多,挤在小小的客厅里,但很热闹。沈国良抱着外孙女不撒手,平时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挂着笑,嘴里念叨着,长得像若晴小时候,眉毛像,嘴巴也像。王秀兰在旁边说,你也让亲家抱抱。沈国良这才反应过来,把何安宁递给我妈的时候,表情还有些不舍。
我妈接过孙女,眼眶又红了。我爸站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被孙女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嘴角抽动了两下,没说话,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顿饭吃得很晚,大家喝了不少酒,说笑着,回忆着,祝福着,小小的出租屋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奶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客人走了以后,沈若晴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女儿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沈若晴轻轻地说,何志远,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把她搂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家不是谁给谁的,是我们一起建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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