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林歆婷甩开媒婆的手,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似的,“嫁给他我这辈子不是完了?”她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村口,手心全是汗。

媒婆马大姐冲她背影啐了一口,转过头对我说:“别急,隔壁村有个哑巴姑娘,人长得清秀,还带着存款。我介绍给你,包你满意。”我愣住了,哑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转身离开的女人,有一天会跪在我面前。

而那个不会说话的姑娘,她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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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那个春天我永远忘不了。

我第三次去相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车后座绑了一袋子苹果,是我妈在院子里摘的。她非让我带着,说上门不能空手。

可我这人嘴笨,这是天生的。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教我怎么跟姑娘说话。

到了相亲那地方,林歆婷先到的,坐在她姑家的堂屋里,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得高高的。

我进去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像在估一件货。

“坐吧。”她姑招呼我。

我坐下,把那袋苹果放在桌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吃了没?”

林歆婷“噗”一声笑了,但笑得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弯。

“吃了。”她说。

然后就没话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在家穿了三天才出门,底子磨得发亮。我妈说相亲要穿新鞋,显得精神。

沉默。

林歆婷开始抠指甲,抠了两下,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她出去就没回来。

过了十多分钟,她姑进来,脸色不好看,说:“健明啊,歆婷她……她觉得你们不太合适。你也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心气高。”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看见林歆婷正靠在墙边跟媒婆马大姐说话。

“马姨,你就别劝了。”林歆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就他那样,半天说不出两句话,跟着他不喝西北风?”

马大姐拉着她胳膊:“你这孩子,健明人实在,修自行车手艺好,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实在有什么用?”林歆婷甩开她的手,“村里谁说他实在?大家都说他傻!我不想一辈子跟个木头过日子。”

她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脸一扭,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马大姐气得直跺脚,追了两步,喊了句:“你会后悔的!”

林歆婷没回头。

我走到马大姐跟前,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声:“马姨,麻烦你了。”

马大姐看着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嘴笨。心再好,话说不出来,姑娘哪知道?”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大姐突然眼睛一亮,拉住我的胳膊:“别灰心。我跟你说,隔壁刘家村有个姑娘,叫刘秀英,长得清秀,人也勤快,还存了一笔钱。就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嗯,她妈走得早,她受了刺激,从那以后就不开口了。”马大姐压低声音,“但这姑娘人真不错,手艺也好,会做裁缝活。我寻思着,你不会说话她不会说话,凑在一起反倒合适。

我愣住了。一个哑巴姑娘?

马大姐见我不说话,急了:“你倒是给句话啊!你要是嫌弃,我也不强求。”

不嫌弃。”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我想见见。

马大姐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这才是个爷们!行,我安排。”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相亲黄了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坐在灶台边,一边剥玉米一边叹了口气:“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我没告诉她马大姐介绍的哑巴姑娘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02

三天后,马大姐带我去刘家村。

刘秀英家是座老院子,院墙是夯土砌的,年头久了,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院子里晒着几件刚染好的布,蓝靛的颜色,晾在铁丝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刘秀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一眼,我记住了。

她长得不惊艳,但很干净。

圆脸,皮肤白,眼睛挺大,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弯。

马大姐走过去,跟她比划了两下手势。应该是哑语,我不懂。

刘秀英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我坐。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坐下,继续缝衣裳,针脚走得又快又稳。

空气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马大姐在旁边看了会儿,说:“你们聊着,我去找她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刘秀英。

我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很巧,针线在她手里像活的。她缝的是一件男式衬衫,领口那个弧度,比我妈做的还规矩。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手里的衣裳,比画了一个长度,然后歪着头看我,像是在问“你穿多大号”。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穿……应该是中号的吧。”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从旁边的一个小篮子里拿出两个煮好的玉米,递给我一个。那玉米还冒着热气,黄澄澄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她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慢,像在品味道一样。

我就那么坐着,啃着玉米,看着她缝衣裳。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约半小时,马大姐和刘秀英的爹刘建军一起回来了。刘建军五十来岁,瘦高个,背有点驼,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看着就是老实人。

他搓着手走到我跟前:“你是健明?”

我站起来:“是,大伯好。”

“坐坐坐,别客气。”他坐下,掏出烟袋,点了一锅子烟,吸了一口,说,“秀英的情况,马大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她这孩子命苦。”刘建军叹了口气,烟从他嘴里冒出来,在院子里飘散,“她妈走得早,走山路遇上泥石流,人就那么没了。她亲眼看见的,那会儿才十二三岁。”

刘建军抽了两口烟,接着说:“从那以后她就不说话了。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嗓子没问题,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看向刘秀英,她低着头缝衣裳,手很稳,但我看见她睫毛在抖。

心里那道坎。

我想起我爸死的时候,我也好几天没说话。后来慢慢好了,但有些事,嘴上不说了,心里还记着。

“她不说话,但什么都会干。”刘建军指了指院子里晾着的布,“她针线活儿好,村里人都找她做衣裳。这几年攒了点钱,都在她自个儿手里。”

刘建军看着我:“健明啊,我不是要卖闺女。我就是寻思着,你这人实诚,马大姐说你不会嫌弃她。你要是愿意,就处处。要是不愿意,也不强求。”

我想了几秒钟,说:“大伯,我……我不嫌弃。”

刘建军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那就处处。”

那天走的时候,刘秀英送我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路上,马大姐问我:“咋样?满意不?”

“满意。”我说。

“那就行。”马大姐笑了,“我跟你说,这姑娘比你想象的好。”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刘秀英那双手。

那双缝衣裳的手,很稳,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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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事定得挺快。

我跟我妈说了刘秀英的事,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不会说话就不说吧,人好就行。”

两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婚订了,过几个月再正式办婚礼。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开了锅。

“知道不?李健明要娶个哑巴。”

“听说了,隔壁村的那个,长得好是好,就是不说话。”

“一个闷葫芦娶个哑巴,这屋里以后连个吵架的声都没有。”

这些话都是宋春梅传的。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碎嘴,什么事经她嘴一传,都变味了。

我不在乎。

但有人在乎。

那天我去镇上买钉子,碰见了郑玉梅,林歆婷她妈。

她正站在路边跟几个妇女说话,看见我过来了,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嗓门说:“哎呀,这不是李健明吗?听说你要娶隔壁村那个哑巴了?”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她追了两步,跟在我后面:“我说健明啊,你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就找了个哑巴?话都不会说,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指不定谁欺负谁呢!”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被我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郑姨。”我说,“秀英她很好,比我好。”

郑玉梅愣了一下,然后“嗤”一声笑了:“哟,你这闷葫芦还会护着人了?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们好,祝你们好。”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边走边跟旁边的妇女嘀咕:“什么东西,自己找了个哑巴还当宝了。”

我攥紧手里的钉子,铁钉扎进掌心里,疼。

但没出声。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妈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跟前:“吃饭。”

我接过碗,吃了几口,突然说:“妈,我觉得秀英挺好的。”

知道。”我妈坐在旁边,“你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村里人都说你傻。可你傻不傻,当妈的知道。秀英不傻,她不说话,心里明白着呢。”

我鼻子有点酸,低下头吃面。

吃完面,我决定去镇上买几尺布。

我想给秀英做件衣裳。

我不懂裁缝,但那天我来来回回量了好几次尺寸,请卖布的老板娘帮我裁了一块花布。

老板娘问给谁做,我说给对象。

她笑着说:“哟,开窍了嘛,还知道给对象买花布。”

我没说对象不会说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过了几天,我骑着自行车去刘家村,把花布送到刘秀英手上。

她接过布,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我的?”

我点点头。

她又写:“谢谢。”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上次大了一些,眼角弯弯的,像月亮。

我看着她笑,心想,值了。

那段时间我常去刘家村。每次去,刘秀英都给我煮玉米、蒸红薯,有时候还会炒两个菜。她做饭的手艺跟她缝衣裳一样好。

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说话,但不觉得尴尬。

有时候她写几个字给我看。有时候我给她讲讲修自行车的事,她听得认真,遇着好笑的地方,会捂着嘴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

马大姐见我们处得不错,就开始张罗结婚的事。日子定了,秋天,稻子熟的时候。

“那会儿忙完了农活,正好办喜事。”马大姐说,“秀英她爹也同意了,说是早办早了桩心事。”

我心里高兴,但又有些担心。

我担心村里那些闲话传到秀英耳朵里。

有天晚上,我特意去找马大姐,跟她说了这事。

马大姐摆摆手:“你别瞎操心。秀英心里清楚着呢,你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乐意搭理那些人。”

“她能扛得住?”

“能。”马大姐笃定地说,“她扛了十几年了,不差这点。”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

结婚前一个月,我去刘家村的路上,碰见了林歆婷。

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穿着城里买的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看起来跟村里姑娘不太一样。

她也看见了我,停了下来。

“哟,李健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

“跟那个哑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行啊,你俩挺配的。一个闷葫芦,一个哑巴,绝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笑话。

我攥紧车把,说:“她不是哑巴。她只是不想说话。”

林歆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犟嘴了?行行行,她不是哑巴。那恭喜你,李健明。

她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裙角被风吹起来,飘得很高。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04

秋天到了,稻子熟了,我也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没有大摆酒席,就是请了几桌亲戚邻居。刘秀英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别了一朵红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不会喊人,就冲来的人点头笑。开始我还怕亲戚们觉得这婚事不成体统。可几天下来,没一个人挑理。

我妈悄悄跟我说:“这个儿媳妇,比我想象的强。做活利索,人也灵光,就是不爱说话,这有啥,咱家也不热闹。”

婚后第一天,刘秀英天没亮就起床了。

我被她的动静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她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稀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咸菜和馒头,还有一盘炒鸡蛋。

她看见我醒了,冲我笑了一下,指了指洗脸盆,示意我洗脸吃饭。

我洗脸的时候,看着盆里的热水,心里暖烘烘的。从小到大都是我妈伺候我,现在有人伺候了,不习惯,但真舒服。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修理铺的东西。刘秀英看了看,从柜子里拿了几块布头,坐在缝纫机前忙活起来。

我修自行车,她做衣裳。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第一个月,刘秀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洗后挂得规规整,院子里还种了几盆花。

原来冷冷清清的家,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但真正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她的缝纫手艺。

村里有人做衣裳,都不去镇上买了,直接来找她。

她做的衣裳针脚细密,样子也好看,一块普普通通的布,经她的手裁剪,就变成了一件像模像样的衣裳。

她也收钱,不多,一件衣裳三块五块的。可架不住活多。一个月下来,光是做衣裳,她就挣了五十多块。

我的修理铺一个月也挣不到那么多。

我不好意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天,说:“秀英,你的手艺比我好,挣得比我多。我心里不是滋味。”

刘秀英正在叠衣裳,听见我的话,停下手里的活。她看着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我:“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你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发涩,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更努力地干活。修车修到晚上九十点,有时候饿得肚子咕咕叫,但心里高兴。回到家,刘秀英总会留一碗热饭,放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些,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线。旁边叠着一件做好的衣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针,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我,指了指桌上的碗。

那是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我心里一热,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笑。那笑容柔和,像是把这一天累的倦的都给化掉了。

过了几天,她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毛几分的硬币,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这……”我看着她,“这是哪来的?”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攒了好多年的。以前做活挣的,都攒着没花。以后咱俩的。”

我看着那沓钱,数了数,三百多块。九三年的三百多块,在农村,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你都存着了?”我问。

她点点头,看着我。

“为啥不花?给自己买件好衣裳?”

她摇摇头,又在本子上写:“留着,以后用。”

我看着她,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自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有人这样对我,这样省下钱来,给我留着的。

我伸手,把她的手连同那沓钱一起握住。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常年拿针线,指节处全是厚茧。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给她攒一件东西。

秋天过了,冬天到了。

一天,我去镇上修车,看见镇上那排铺子里新开了一个门面,有人在里面卖衣服,生意不赖。我站在门口瞅了几眼,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说:“秀英,咱开个店吧?卖你做的衣裳。”

她愣住了,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院门口那片天,一下子被点着了。

她撕了一页纸,写:“行吗?”

“行。”我说,“咱把攒的钱凑一块,先在镇上租个小铺面。你负责做,我负责卖。你的手艺这么好,不卖可惜了。”

她不信似的看了我一眼,又写:“万一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再挣。”我说,“咱两个人都能干活,还怕养不活自个儿?”

她低下头,手里的笔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那个冬天,我们到处看门面,算账,买布。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刘秀英套上厚棉袄,坐在缝纫机前,从早忙到晚。

我在旁边打下手,裁布,锁边,熨烫。

我手上没她巧,就干点粗活。

常常干到夜里一两点,她累得肩膀都抬不起来,但眼睛亮亮的。

她不会说“累”,也不会说“高兴”,可她看我的时候,嘴角总挂着笑。

那段时间很辛苦,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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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过年来,店开起来了。

铺面不大,二十来平米。

货架是我自己钉的,刷了一层白漆。

衣架是刘秀英用铁丝拧的,拧得特别整齐。

墙上挂了十几件衣裳,款式不同,颜色也不同。

都是刘秀英的手艺,一件一件熨得平平整整。

开张那天,刘秀英穿了一件新衣裳,是专程为自己做的。

深蓝色的碎花布,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店门口,冲过来看热闹的人笑,不说话,但笑得大方。

生意比想象的还好。

村里女人听说我们开了店,都跑来凑热闹。起初只是想看看,结果摸着衣裳的料子,又看了看做工,就不舍得撒手了。

“秀英做的?”

我点头。

“这针脚可真细。镇上卖的都没这好。”

“那是。纯手工的,一件一件量体裁衣。”

半个月下来,卖出去二十件衣裳。本钱回来了,还挣了小两百。

那段日子,我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送货,进货。身上带着刘秀英给我缝的布兜子,里面装着零钱和账本,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这天傍晚,我收工回家,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胳膊上搭着一块新裁的布料。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下针、走线、收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看着,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苦都值了。

就在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我打扫铺子后面的小仓库。

里面堆了几个纸箱,装着积压的碎布头。

我正打算收拾一下扔掉,拉开一个旧纸箱时,看见箱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了一层锁,但锁是老旧的弹子锁,已经锈住了。

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纸钞和碎钱的声音。

我把盒子放回去了。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个盒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几天后,我趁她午睡,悄悄把盒子拿了出来。我找了把螺丝刀,抠了两下,锁掉了下来。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沓写满字的本子。

存折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开户行是镇上的农村信用社。数额大得吓人:五千多块。

五千多块。九三年的五千多块,能盖一座新瓦房了。

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愣住了,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些话,日期从几年前一直记到最近。

我正要看清楚,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刘秀英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

秀英……

她没扑过来夺盒子,也没哭,只是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我吓坏了,赶紧把存折塞回去,合上盖子。

“秀英,我不是故意翻的……”

她没理我,转身就跑出去了。

我追出去,在村口的槐树下追上她。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我蹲在她跟前,伸手想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慢慢收回手,说:“秀英,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以后也不问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没有原谅我,但也没躲开。我伸手,她没动。我把她拉起来,回了家。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小口小口喝,热气把她脸熏得微微发红。

“秀英。”我坐下,“那钱是你的。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她轻轻攥着杯子的手心,慢慢收紧了。

06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她不生气,也不躲着我,该干活干活,该笑还是笑。

只是有几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背对着我坐起身,望着窗外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直到有一天她爹刘建军来镇上送青菜,我把那件事说了。

刘建军叹了口气,坐在门槛上,抽了两锅子烟才开口。

那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她自个儿挣的。

“挣的?”

“嗯。”刘建军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她妈走了之后,这孩子就开始给人做针线活儿了。那时候才十来岁,个儿小,踩着板凳才能挨着缝纫机。村里人看她可怜,谁家有活都给钱。三块五块的,她舍不得花,全攒着。”

我听着,心里像有块石头在往下坠。

有一年村里发大水,房子都塌了半边。我带着她去亲戚家借住,她一句话没说,晚上偷偷跟我说:‘爹,咱不能老寄人篱下。’那时候她手头已经攒了三百块了。后来,她又给人家做衣裳,一块两块地挣。这一挣就是十来年。

“可她为啥不告诉我?”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信任你。她怕你知道以后,会低看她。这孩子心里头太细,不愿意让人觉得她是来投靠谁的。她想活得有底气。”

我心里难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

那个盒子里的存折,不是骗来的,不是偷来的。

是她从十几岁开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每一分钱上面都沾着她手上的汗珠。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留着,以后用。

我不该翻那个盒子。

可这事还没完。

刘秀英开口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帮客人量尺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不是李健明吗?你的店都开上了,行啊!”

我抬头,就看见郑玉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大红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旁边站着她的女儿林歆婷。

林歆婷和头一年见到时不一样了。

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神里没了以前那种神气。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都起毛了,低着头,不敢跟我对视。

“郑姨,歆婷,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郑玉梅大摇大摆走进店里,四处打量,“啧啧,这店铺还像那么回事。听说你们生意不错?”

“还行。”我说。

“还行?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正在缝衣裳的刘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缝。

林歆婷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包带,一句话不吭。

郑玉梅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倒是说话啊!”

“妈……”

“叫你说你就说!”

林歆婷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我一眼:“李健明,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你人挺好的……现在我看你过得好,我……我也是真替你高兴。”

她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涩得发干。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玉梅又接上话了:“哎呀,健明啊,以前那些事,都是歆婷不懂事。你看她现在过得多苦,她那个男人不争气,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她心里后悔得不行,天天念叨你。”

她说到这儿,朝林歆婷使了个眼色。林歆婷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袋子苹果,放在柜台上。

“健明哥,这个你收着吧。”

那袋子苹果,红彤彤的,绑了口。跟我当年去她家相亲时带的那袋,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时候刘秀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袋苹果,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退后半步,站在我右边,看着林歆婷母女。

郑玉梅笑了:“哟,这就是那个哑……这就是秀英吧?人长得真清秀。健明你可有福气了。”

林歆婷也朝刘秀英挤出一个笑容:“秀英姐,你好。

刘秀英没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袋苹果的绳子,眼眶微微发红。

我正要说话,郑玉梅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健明,歆婷她爹身子不行了,家里欠了一堆债。你就当看在咱都是一个村的份上,借给我们两千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瞟着刘秀英。

“你们店不是挣钱了吗?这点钱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

我还没开口,刘秀英忽然拿起柜台上的本子,翻到一页空白的,用笔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她们是来借钱的。”

她又写:“借不得。”

我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郑玉梅一眼:“郑姨,这钱我借不了。”

郑玉梅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怎么?你们挣了那么多钱,借两千块钱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歆婷她爹都快不行了!”

“不是我不帮……”

“你看你这什么态度!”郑玉梅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跟哑巴待久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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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玉梅的这句话,像一瓢凉水浇在我头上。

刘秀英的笔掉在地上,“啪”一声,滚了两滚。

可紧接着,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郑玉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转过身,正要开口把她轰出去,突然听见身后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人捏着嗓子,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的。

“你……你才是哑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声音是从刘秀英嘴里发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身子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吓人。她盯着郑玉梅,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我不……不是哑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大了些,但每个字都在发抖,“我……我只是……不敢说话……”

店里所有人都愣了。

郑玉梅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林歆婷手里的苹果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看清了那个眼神——不服气,不甘心,像忍了多少年的委屈,终于攒够了力气。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关节发白:“我怕……我怕一说话……就想起我妈……”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后一软,我赶紧伸手兜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她伏在我肩膀上,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郑玉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装的?”

装什么?”我吼了一声,“她妈的坟头草都比你还高了,这叫装?

郑玉梅被我吼得倒退一步:“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话怎么了?倒是你,你一张嘴就是刀子。来道歉?你女儿欠的那笔债,你用她来当幌子来套我的钱!

林歆婷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又看向她,“你当初嫌我木讷,嫌我没用,转头就嫁到城里去了。现在丈夫倒了,债还不上了,又回来说后悔了?你后悔的是人吗?是你过的日子吧?”

林歆婷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都给咬破了。

我……”她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一个字。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围过来了。宋春梅站在人群最前面,伸着脖子往店里瞅。

“这……这都是误会……”郑玉梅往门口缩,“我们走,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拉着林歆婷要走,林歆婷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嘴唇都是白的。

“你看看。”我说,“最后一次机会了,有什么真话要说就说。不说,以后别来了。”

她一呆,脚生根一样钉在原地,张嘴又闭上,来回了好几次。最后手一松,挣脱开她妈的拉扯,低着头往外走。

她走到店门口,忽然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健明哥……”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扭过头,挤开人群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店里只剩我和刘秀英。

我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

秀英。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眶里还汪着一片水光。

“你会说话。你刚才说话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知道。”

她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陪她坐在院子里。月亮冷冷的挂在天上,她在石板上坐了许久,我坐在她旁边,也不催她。

“我妈走的那天……下着雨。”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去镇上买线,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路边躺着。我喊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

她哭了。

我没插嘴,让她说。

后来她想说的都说完了,就住了口。我在她旁边,听着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树叶子刮得哗哗响。

以后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都在。

她没有应我,但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她说话了。

虽然还是很少,但她愿意说了。

08

那之后刘秀英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开始只是几个字,“嗯”

“好”

“知道了”,也够我高兴好几天的。后来越说越顺,能从嘴边溜出一整句了。

“今天生意还好吗?”

“饭做好了,吃饭吧。”

“这件衣裳的领子有点歪,你帮我拽一下。”

我答的时候,常常会停一停。听她的声音,觉得真好听,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刘秀英做的衣裳在镇上出了名,还有人专程从隔壁镇上跑来买。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布料越挑越精。我负责进货、送货、招呼客人,她负责设计和缝制。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但树大招风。

镇上老裁缝赵师傅那头的生意开始往下掉,私底下放话出来,说我们这店用的布料以次充好,花了不少钱打点别人。

这些话我很快就听见了,并没放在心上。可有人上了心。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门口卸货,看见一个中年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穿着蓝布中山装,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请问,谁是李健明?”

“我是。”我放下箱子,“你找我有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我是县工商局的,姓陈。有人举报你们店涉嫌售卖假冒伪劣产品,我们过来核查一下。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接过信看了一眼:“陈同志,请进,随便查。”

陈同志带着另一个小伙子进了店,开始查验货架上的衣裳和布料。我站在旁边,心脏跳得厉害,但手脚没抖。

刘秀英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翻衣裳,脸一下子白了,往我跟前紧走几步,手攥住我的袖子。

“没事。”我低声说,“让他们查。”

那些人把衣裳一件一件翻看,翻了个底朝天。

领头的那个人把布料拿到门外,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拿手搓了搓。

然后他转头,对着同伴点了一下头:“没问题。”

他又翻了翻我们进货的单据,对了一遍。

没问题。

他把单子还给我,说:“有人举报,例行检查,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收拾好包就走了。

可他们一走,宋春梅就蹿到店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哟,查完了?没查出问题来啊?这店还真干净!可谁知道以前干不干净?做买卖的人心黑得很,谁知道背地里干啥勾当!”

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让过路的人都能听见。

我还没开口,刘秀英突然走到门口。

她看着宋春梅,说:“你说话,要负责任。”

宋春梅一愣:“哟,哑巴开口了?”

刘秀英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衣裳,容不得别人往上面泼脏水。”

宋春梅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来,在旁边站了半天,脸一扭走了。

围观的街坊见我脸色不对,也不好再站着,三三两两散了。

那天晚上,我拉着刘秀英的手,说:“秀英,你越来越厉害了。”

她没笑,还在生气:“我不许他们冤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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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一个多月,林歆婷又来了。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没带她妈。她穿得比上次更寒酸,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多了几道印子。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

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我抬头看见她,心里一沉:“歆婷?”

她抬起头,眼圈一红:“健明哥,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把家里的宅基地卖了,说是去还债。”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去了。你能……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打工还你。”

林歆婷嫁的那个男人,生意不行之后人也废了。她生了个孩子,才一岁多,奶都不够吃。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可怜吧,确实可怜。说不想管吧,又觉得单亲娘俩没个落脚的地方,实在难熬。

我没直接回答,说:“我回去跟秀英商量一下。”

转身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了刘秀英的眼睛。她坐在缝纫机后面,针线停在半空中,针头悬在布料上方一颤一颤的。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在听着。

我把林歆婷的话说了一遍,一五一十,没添油加醋。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拿出三百块钱,放在柜台上。

“给她吧。”

“秀英?”

“孩子没罪。”她说,“大人造孽,孩子不该跟着遭殃。”

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心软了还是认了。

我接过那三百块钱,出门递给林歆婷。

“拿着。这是秀英给的。不是借的,是给的。不用还。”

林歆婷愣住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钱,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抖着手接过钱,说:“健明哥,替我谢谢秀英姐。”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又说:“我当初……我真瞎了眼。”

她说完这句话,把钱塞进兜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驼得很低,像驮了一座山。

“你说,我该不该给?”晚饭时我问刘秀英。

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给。给了,她就不欠了。欠着账的人,总还得找上门。咱不能跟这种人一辈子扯皮子。”

顿了一会儿,她说:“要是她下次还来,就不给了。”

那之后林歆婷再没来过。

又过了一个月,镇上传来说法,说她带着孩子去了省城,在那边找了份工,总算站稳了脚。

我听完,松了一口气。她找到了出路,就不会再回头来闹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刘秀英坐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衣裳。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嗯?”

“你恨她不?”

她停下手中的针,想了想:“以前有点儿。”

“现在呢?”

“不恨了。”她低头继续缝,“恨人太累了,没力气。”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的衣裳吹得飘起来,像一排旗帜。

10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过了年,我们把铺面重新翻修了一遍。

墙上贴了新瓷片,换了玻璃柜台,门口挂了一块自己刻的招牌。

刘秀英说要有个正经店名,我说你起一个。

她想了好几天,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秀明布衣。”

秀明,她一个,我一个。

挂匾那天,她在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眼眶有点泛红。

生意稳了,客人多了,邻居们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私下里说“一个闷葫芦娶个哑巴”的人,现在见了我都叫“李老板”,见了刘秀英都夸“这做衣裳的手艺真绝了”。

宋春梅路过店门口的时候,也不再冷言冷语了。偶尔买个鸡蛋灌饼啃着过去,看见我们,把头一低就走。

有一天傍晚,刘秀英叠完刚熨好的衣裳,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李健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活着,看见我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她这句话说完,眼眶就红了。

我心里一酸,捏了捏她的手:“肯定高兴。”

她又问:“那你呢?你高不高兴?”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睛里有很亮的光。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攥在掌心里:“我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那会儿你说你不会说话,我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每天听你说一句话,我都能乐半天。”

她笑了,低下头,把脸藏进我的肩窝里。

后来,她说话越来越多了。

但仍然不太爱说话。

有时候一整天就只说三五句,有时候能跟我说上小半个钟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别人那么流利,有时候会卡壳,会把几个字来回说几遍。

但我觉得好听。

有一天她给我缝了一件新衣裳,深蓝色的中山装,针脚密密匝匝的。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她歪着头看我。

“好看。”我说,“比我妈做的还好。”

“你妈做得好。”她说,“我的手艺是跟她学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她笑了笑:“偷偷学的。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偷看你妈怎么做衣裳,看完了回来自个儿练。”

我看着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不惊艳,但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马大姐拉着我说:“隔壁有个哑巴姑娘,人好,还带着存款。”

那会儿我没想到,这个姑娘不仅带着存款,还带着一身的手艺和一颗善良的心。

我也没想到,我李健明这辈子,运气最好的那件事,就是相亲被拒。

那晚临睡前,刘秀英趴在桌上写东西。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她平时记账的本子。

我坐过去,问:“写什么呢?”

她合上本子,冲我笑了一下:“写点高兴的事。以后要是忘了,还能翻出来看看。”

我看着她笑了笑,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叠新做好的衣裳上,照在她安安静静的脸上。

我想,这个不会说话、后来学会说话的女人,也许从来都不是哑巴。

她只是把话攒着了。

攒够了,才说。

而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