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信别墅里的酒局上,丘世裕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驿站那件事不露痕迹地抛出来。太早了显得刻意,太晚了又怕酒散人空。此刻魏权神色松弛,陆子鱼也开口接话,正是火候。
“说到这个,我听李明达说前几日夜里,陆先生路过驿站换了马,李驿丞亲自招待的。陆先生半夜赶路,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口,正厅里的空气陡然凝了一下。魏权和陆子鱼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魏权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个丘世裕一开口就提到了驿站,说明陆子鱼那晚换马的事,李明达转头就报给了丘家。安丰县的这些大户人家果然联通一气,消息传得比官府的驿道还快。
陆子鱼显然也领会了这层意思。他放下酒杯,神色从容,仿佛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件事。
“有劳李驿丞费心了!”他笑了笑,语气平淡自然,“那晚走得急,多亏驿站换了快马,否则天亮前赶不到府城!”
王世昌接得极自然,像两个朋友之间的随口一问:“不知陆先生何事如此匆忙?深夜赶路,太辛苦了!”
陆子鱼又看了魏权一眼。魏权端着酒杯,面色平静,似乎正在琢磨酒的滋味。但陆子鱼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让自己斟酌着应对。
陆子鱼笑了,笑得很淡,像是被问到了一件实在不值一提的小事:“一点私事!”
这句说得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人谁也不会当真。深夜换马、赶赴府城,这绝不可能是私事。但陆子鱼这么说,等于是给彼此都留了余地。
丘世裕当然不会就此罢手。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圈,打了一个哈哈,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却依然笑盈盈的:“主簿大人和陆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兄弟去做就是了。何须有劳陆先生亲自乘夜去办?”
蔡老三一直竖着耳朵听,虽然他没太听懂这些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但他记住了丘世裕交代的“顺着话头往下接”。丘世裕话音刚落,他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抢着开了口。
“就是!大哥说得对!主簿大人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往后有什么要跑腿送信的,只管言语一声。我蔡老三旁的不会,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他说得又快又响,满脸诚恳,完全是真心实意的样子。丘世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喝了一声彩,这个蔡老三,虽然鲁莽,但这番话插得正是时候。
他说的是“主簿大人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一下子把场面撑大了。他是蔡家的三少爷,他这番话,等于替城南那些大户也表了态。
魏权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心里计较得厉害,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他听懂了。丘世裕和王世昌代表着安丰县北部的地主豪强,蔡老三代表着安丰县南部那些大户。今天,他们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探他的心思的。
他若继续端着,含糊其词,这些人就会认定他要么是钟杰的走狗,要么是个胆小怕事缩头乌龟,往后在安丰县,他就别想再得到这些人的半分支持。可他若把话说得太明,又怕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局面就全完了。
但另一个念头也在他心里翻涌。他既然要倒钟杰,这些人就是他必须要用的力量。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魏权慢慢放下酒杯,终于开了口:“几位的好意,魏某心领了。只是陆先生此行,说是私事,其实也是公事!”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钟县令此番剿匪,不用乡兵,致使黑虎寨大部逃脱,此乃为政之失也!”
他们之前还只是猜测,现在魏权当着他们的面亲口承认了,这个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魏权不是钟杰的人,魏权也在找机会扳倒钟杰。他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王世昌率先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激动:“魏主簿,今日听您这番话,王某心里感激。安丰县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安丰百姓的福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此番钟县令所作所为,早已深负民心。主簿大人能挺身而出,为民申张正义,将钟县令的过失如数上报府城,我等敬佩之至!”
魏权连忙起身还礼,连声道不敢当。两人又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丘世裕跟着站起来,用了他最擅长的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分量十足的语气:“光敬佩有什么用?不如来点实在的。魏主簿为民请命,我们这些人难道就坐在家里等着?那也太不仗义了!”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魏权抬起头,看着蔡老三,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异。他之前只当蔡老三是丘家带来的陪衬,没太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去,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这场酒局上最关键的一句,联名上书。这四个字,正是他方才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子鱼与魏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魏权眉眼之间那一丝掩饰不住的振奋,没有逃过丘世裕的眼睛。他知道,成了。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众人放下酒杯,正式开始商量细节。王世昌首先提议,联名上书不能只凭义气,得把事实写扎实。钟杰不用乡兵导致黑虎寨逃脱是一桩,抄陈庄逼死人命是一桩,这些事情都要一条一条列清楚。
陆子鱼点头赞同,说他手里已经整理了一部分钟杰执政期间的过失记录,只是还不够完整,需要各家再补充核实。
丘世裕当场拍了桌子,说核实的事包在他身上。陈庄的幸存庄户、当日目睹老庄头暴毙的差役、放跑黑虎寨的经过,他负责找人把证词取来。
蔡老三抢着说,城南那边他回去跟他爹说,父亲手上有好几桩钟杰贪墨的证据,一并拿来汇总。
陆子鱼从青布包袱里取出笔墨砚台,就在酒桌上铺开纸,将大家提出的各项钟杰的罪名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魏权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感慨。他刚到安丰县的时候,只觉得这些地方大户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可现在看来,这些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他们有地有人有钱,上通府城下联乡村,一旦拧成一股绳,能量绝不容小觑。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陆子鱼把记录好的草稿收进青布包袱里,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商议之事,关系重大。后续之事,回头再与诸位商议!”
丘世裕也站了起来,端起最后一杯酒:“来,今日你我坦诚相见,共谋大事,当浮一大白!”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从陈之信的别墅出来,蔡老三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丘世裕的袖子不放:“大哥,我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丘世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三,你今天立了大功了。那句联名上书,抵得上千军万马!”
蔡老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什么似的,又压低了声音问:“大哥,我觉得这个魏主簿,说话一套一套的,他到底是真的想帮咱们,还是想借咱们的力往上爬?”
王世昌看了丘世裕一眼,替他回答道:“老三,你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他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今日看来,他至少是个明白人。跟明白人合作,总比跟糊涂人作对要强!”
蔡老三听得似懂非懂,三人各自上马,沿着太皇河岸往回走。丘世裕骑在马上,想着回去之后该怎么跟祝小芝交代。
他知道祝小芝不会夸他,她从来不当面夸人。但她会在听完之后,轻轻点一下头,然后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告诉他哪里还有疏漏、哪里还需要补上。他就是喜欢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太皇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钟杰大概还在县衙后院里对着空空的钱箱发愁。他大概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替他把去路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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