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手机搁在灶台边,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小芸,是我,你舅舅。”

舅舅。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我需要想一下才能把这个声音和那张脸对上。母亲去世那年我十九岁,今年三十四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现在他忽然出现了,像一颗石头扔进一潭死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淤泥。

“有事吗?”我问。

小芸,你听我说——”

“有事没事都别找我。”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手在抖,切了一半的土豆丝横七竖八地躺在案板上,粗细不匀,有的切断了,有的还连在一起。

我放下菜刀,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声音很吵,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我记不清舅舅长什么样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爱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比母亲小几岁,是外婆家最小的儿子,从小被宠坏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提起他,但每次提起都是叹气的。说他不懂事,说他不着家,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手里总是做着什么事,择菜,缝衣服,或者叠被子,手不停,话也不停,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母亲是二〇〇九年走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那年我十九岁,刚上大一,在省城读书。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老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请了假,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车赶回老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手上的血管一根一根的,青紫色,像爬满了蚯蚓。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血口子,笑起来的时候那道口子裂开了,有血渗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爸呢?”

“在楼下,停车。”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发紫,手背上全是针眼。我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怕弄疼她。她忽然又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问她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陪着母亲。白天给她喂饭,擦身子,扶她上厕所,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椅子窄,翻个身就会掉下来,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舅舅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跟母亲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那是母亲生病期间他唯一一次出现。母亲走了以后,他也没有来。丧事是父亲操办的,亲戚们来了不少,母亲的娘家人也来了几个,但舅舅没有来。

有人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在外地,赶不回来。后来听人说,他那天其实在家,哪也没去。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想去求证。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母亲走了以后,我和舅舅之间就像断了一根弦。没有人去接,也没有人想去接。逢年过节,我不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给我打。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往前延伸,没有任何交集。

父亲偶尔会问起舅舅的情况,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联系他?我说不联系。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十五年里,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小时候去外婆家,舅舅骑自行车带我兜风,我坐在前杠上,风吹着我的脸,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你抱紧车把,别摔了。

我把车把抱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结婚,还会笑。他的笑声很大,哈哈哈的,从胸腔里迸出来,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样的笑声,连类似的笑声都没有。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有接。它响了很久,断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又没有接。它又断了。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小芸,你先别挂,听我说一句,就一句。”舅舅的声音有些哑,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了。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说吧。”

“你外婆……走了。”

我没有说话。

“前天晚上走的,九十三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住了。窗外鞭炮声还在响,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我没有哭。

“我知道了。”我说。

“小芸,你……你要不要回来送她一程?”

我看着灶台上那锅烧开的水,看着案板上那些粗细不匀的土豆丝,看着窗户上的雾气。外婆的脸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满是皱纹的,笑起来没牙齿的,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外婆。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记不清了。为什么这么久了没去看她?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住在舅舅家,去她家就绕不开舅舅。绕不开,就索性不去了。

“丧事什么时候办?”

“后天。”

“在哪?”

“老屋。你认识的。”

“好。”

我挂了电话,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水不冒泡了,蒸汽慢慢散去,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像眼泪。

我订了第二天的高铁票。从省城到老家,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村庄和田野。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五点钟,光线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远处的村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几颗棋子。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问我需不需要饮料零食,我说不需要。

我想起外婆。她最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一根竹拐杖靠在墙边,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上午,有时候坐一下午,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黑,坐到看不清楚了,才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屋里。我小时候问过她,外婆你为什么总坐着,她说等人。等谁?等你外公。外公不是走了吗?走了也可以等,等着等着他就回来了。

外公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印象中外婆没有哭,外公下葬那天她站在坟前,风吹着她的头发,白花花的。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站到人都散了,站到天快黑了,她才转身走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一直坐在门口等。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刷手机。列车在黑暗中穿行,窗外的灯光时有时无,像在水里浮沉。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打了辆车去舅舅家。路上司机问我是不是回家过年,我说不是,家里老人走了。他说节哀。我说谢谢。一路上再没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主持人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舅舅家在一条巷子深处,车子开不进去。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巷口。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昏黄黄的,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反着光。我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脚步在巷子里回荡,很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我。我没有回头。

灵堂设在堂屋,白布黑纱,遗像摆在中间。外婆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我在遗像前站了很久,没有哭。舅舅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黑棉袄,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他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来了?”他问。

“嗯。”我说。

“你表妹在屋里,你去跟她说说话吧。”

我没动。

我在灵堂里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也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多了褶子,腰弯了。他们看到我,有的点点头,有的叹口气,有的拉着我的手说小芸回来了,长得像你妈。我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我本来就不太会跟人寒暄,这种场合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不放。她是外婆的邻居,姓什么我忘了。她说小芸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你外婆天天念叨你。我说嗯。她说你外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我说嗯。她说你回来晚了。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外婆的遗像。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从小就知道,外婆不会生气。她这辈子好像就没有生过气。外公走的时候她不生气,舅舅不争气她不生气,我不来看她她也不生气。她就坐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就等到了天黑,等着等着就等到了最后。

守夜的人渐渐散了。表妹在屋里带孩子,孩子在哭,她哄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听不到了。舅舅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我走到院子里,站在他旁边。他把烟掐了,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整个世界。

“小芸,”他忽然开口,“你恨不恨我?”

我没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来,你这些年我也没有管过你。我不是个好哥哥,也不是个好舅舅。”

我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干很粗了,比我小时候粗了好几圈。枝丫伸得很开,遮住了半个院子。现在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为什么没来?”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枣树上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你妈走的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出了点事。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差点被收了。你嫂子跟我闹离婚,闹了大半年。我不是不想来,是没脸来。”

“没脸来跟不能来是两回事。”

他被我噎住了,不说话了。我转身回了灵堂。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小芸,我没有回头。

灵堂里已经没有别人了。白炽灯亮着,照着外婆的遗像,照着那些花圈和挽联。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张照片。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笑。外婆,你笑什么?你是笑你儿子不会说话,还是笑我太倔?你笑吧,你想笑就笑。你活着的时候总是不说话,光笑。别人问你什么你都笑,笑完了也不回答。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你现在走了,更没人知道了。

第二天,外婆出殡。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舅舅穿着孝服,站在门口迎客,腰弯得很低。我也穿了孝服,站在灵堂里,有人来吊唁我就鞠躬。表妹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不懂得害怕,东张西望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舅舅哭了。他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流过那些沟沟壑壑,滴在地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我看着他,看着他哭,心里堵得厉害。我想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

上山的路不好走。昨天刚下过雨,泥路又滑又烂,抬棺材的人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脚上沾满了泥,鞋底重得像灌了铅。舅舅走在最前面,腰弯着,步子沉重。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像八十多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大圈。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兜风的样子,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腰杆挺得笔直,笑声能把麻雀惊飞。现在他老了,老得不像样了。

下葬的时候,舅舅跪在坟前,头抵着泥土,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抖。表妹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看到这么多人,有点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表妹赶紧哄他,说他别哭别哭,太姥姥走了,太姥姥去天上了。孩子听不懂,还是哭,哭得很凶,哭得脸都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舅舅跪在地上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孝服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棉袄。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起了毛边。我记得这件棉袄,外婆以前也有一件,深蓝色的,袖口也是磨得发白。大概是同一家店买的,或者同一块布做的。

太阳出来了,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人们陆陆续续散了,有人跟舅舅握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舅舅一一应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看不出悲喜。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花圈,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表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你留下来吃饭吧。我说不用了,我下午的车票。她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吃顿饭再走。我说不了,下次吧。她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比我小好几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跳皮筋,丢沙包,抓石子。那时候她很瘦,扎着两条小辫子,跑起来辫子一翘一翘的,像蜻蜓的翅膀。现在她胖了,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当了妈。这些年我们也没怎么联系,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不咸不淡的。亲情这种东西,不维系就会淡,淡着淡着就没了。

舅舅从坟前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干了的泪痕。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说话的时候那道裂口裂开了,有血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小芸,你恨我,我不怪你。但你外婆走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蓝布的,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手镯,银的,花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镯子不粗,很旧,表面发黑,像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年刚挖出来的。

“你外婆说,这个镯子给你。她没说别的,就说给你。”舅舅把镯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镯子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的,像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外婆以前戴过这只镯子。我记得。她每天都戴着,从不摘下来。她洗碗戴着,做饭戴着,睡觉也戴着。镯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银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条小小的银蛇。她说过这是她娘留给她的,等她走了就留给我。我当时说外婆你长命百岁,不要说这种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外婆活了九十三,算是长命百岁了。她的娘留给她的镯子,她留给了我。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掌心被镯子的棱角硌得生疼。我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镯子在我手心里慢慢变热了,从冰凉变得温热,像是被我的体温捂热的,又像是外婆的手还留在上面。

舅舅站在我面前,没有走。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上全是泥,鞋面湿了,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来,不是因为有别的事,是我没脸来。她生病的时候我没帮上忙,她走了我也没送。我不是人。”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这些年我没脸见你,也没脸见你爸。我知道你们恨我,恨就恨吧,我也恨我自己。”

风吹过来,把他的孝服吹起来。他的背更驼了,肩膀更塌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等我说什么,还是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舅舅。”我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镯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歇一下,腰弯着,头低着。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杨树林后面。

我站在路上,攥着那只镯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冷得我把大衣裹紧了。路边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遮住了半边路。枝丫上挂着一个鸟窝,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已经空了很久了。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我看了看手机,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我不想回去那么早,不想回舅舅家,也不知道去哪。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得很慢。路两旁的麦田已经返青了,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像一层绒毯。远处有人在放羊,羊群在田埂上慢慢地移动,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屋。不是舅舅家,是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屋。外婆家旁边那间,土坯墙,黑瓦顶,院子不大,长满了草。门锁着,锁锈了,钥匙早就不见了。我站在门口,隔着篱笆往里看。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很多。树下那口水缸还在,缸沿上长满了青苔,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上漂着几片落叶。

我曾经在这棵枣树下跑来跑去,追过蜻蜓,捉过蚂蚱,捡过枣子。外婆坐在门口,看着我跑,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破了边,扇出来的风软绵绵的,像母亲的手。我累了就跑回去,趴在她膝盖上,她给我擦汗,用蒲扇给我扇风。她说你跑慢点,跑快了出汗,出了汗吹风会感冒。我说我不怕感冒。她说你这个小犟驴。

我站在篱笆外面,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口水缸,看着那间已经很久没人住的土坯房。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了摇,像在跟我打招呼。

外婆,我回来了。回来看你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篱笆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擦不干。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芸,你走了?”

“没有。在村口。”

“回来吃饭吧,饭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树还是那棵树,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人变了。小时候我在这条路上跑过,跑着跑着就长大了。长大了就离开了,离开了就不想回来了。现在回来了,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舅舅站在门口等我。他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他站在那扇铁门前面,身后是那间老屋。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土坯墙刷了一层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巴。瓦也换过了,新瓦压着旧瓦,颜色不一样,深深浅浅的。

我走过去,他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表妹在厨房里忙活,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鸡被追得飞上了墙头,咯咯咯地叫着,拍着翅膀,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表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姐你坐,饭马上好。我说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了的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有一把旧藤椅,藤条松了,坐下去吱呀吱呀的。这把藤椅是外婆的,她以前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下午,一天。我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椅子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拂了拂,坐下去。

舅舅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对面。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粗粗的,指甲里嵌着黑泥。他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那些不知名的小岛。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你外婆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她忽然醒了,说想喝水。我给她倒了一杯,她喝了,说这个水甜,我说是井水,跟平时一样。她说不一样,今天的甜。她喝完水又躺下了,拉着我的手,说老三啊,你以后好好的,别让妈操心。我说妈你放心,我好好的。她说小芸那孩子,你多去看看她,她妈走了,她就剩你们了。我说好。她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她这才松了手,闭上眼睛。”

舅舅的声音哽咽了。

“她走了以后,我给她合上眼睛,眼睛合上了,嘴还张着,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我在她床前坐了一夜,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小芸,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把该说的话说了。”

我看着他那双又粗又黑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看着他指甲里的黑泥。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了摇,几颗干枣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啪的,很轻,很脆。我弯腰捡起一颗,枣子干瘪了,皮皱巴巴的,咬了一口,硬,没什么味道,嚼久了有一点甜。

院子里的饭菜香飘过来,表妹在喊吃饭了。孩子从墙头跳下来,差点摔了,表妹骂了他一句,他不怕,嘻嘻哈哈地跑进屋了。

舅舅站起来,把凳子搬到一边。我跟着站起来,一起走进堂屋。堂屋里摆了一张圆桌,上面几道菜,一盆汤,几碗米饭。菜很简单,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汤是鸡蛋汤,上面漂着葱花。

表妹盛了饭,递给我。我接过来,碗是热的,手心暖暖的。孩子坐在表妹旁边,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得满桌子都是米粒。表妹给他擦了嘴,他又弄脏了,表妹又擦,他又弄脏。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桌饭菜,看着舅舅佝偻的背影,看着表妹忙碌的样子,看着那个调皮的孩子。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昏黄黄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舅舅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吃吧,你表妹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咸了点,有点腻,但很好吃。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外婆。外婆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嘴角弯一下,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我不知道这次回来算不算晚。也许不晚,也许外婆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说过,等着等着就回来了。她等了一辈子,等外公,等我。外公没等到,我等到了。但她走了,没等到我回来跟她说一句——外婆,我回来了。

舅舅吃完饭,起身去了院子里。他把那把旧藤椅搬到了枣树下,坐在上面,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他的脸在火光中忽隐忽现。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了摇。

我走出堂屋,站在他旁边。

“舅舅。”

他抬头看着我。

“你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烟灰掉下来,掉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掸。

“你……不恨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吗?恨过。恨他没来送我母亲最后一程,恨他十五年不闻不问,恨他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现在看着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头发白了,背驼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原谅。那些恨忽然就变轻了,轻到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外婆说了,以后好好的。”我说。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那件旧棉袄上。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了摇。外婆在屋里看着我们,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像是在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她大概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舅舅家住下了。表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开关是拉绳的那种。我拉了拉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半个屋子。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枝枝叶叶的,像一幅剪纸。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外婆的样子。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她摇着蒲扇给我扇风,她笑着说你这个小犟驴。她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比照片上清晰多了,连她额头上那道疤都清清楚楚。那道疤是她小时候摔的,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她说过,要不是这道疤,她就被送到大户人家当童养媳了,人家嫌她有疤,不要她。她笑着说,这疤救了我,要不就遇不到你外公了。

门轻轻敲了两下。我坐起来,问谁。舅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我说门没锁,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在炕沿边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松了,肩膀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秋衣。他的手还是那样,又粗又黑,指甲里嵌着黑泥。

“睡不着?”他问。

“嗯。”

“我也睡不着。老了,觉少。”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面是外婆的照片,还是那张,嘴角微微上扬。他用拇指擦了擦玻璃面,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外婆这辈子不容易,”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我是最小的,她最疼我,也最不放心我。我年轻时候不懂事,在外面胡混,不回家,不寄钱,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她也不骂我,每次我回去,她就坐在门口,看到我回来了,笑一下,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就点点头,不说话了。”

他把相框放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妈……是你外婆最疼的。你妈懂事,会干活,会照顾人,你外婆常说,你妈是她的左膀右臂。你妈嫁人的时候,你外婆哭了好几天,不是不愿意,是舍不得。她说养了二十几年的闺女,说走就走了,这心里空了一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只是抖。

“你妈病了以后,你外婆天天念叨,说要去看看。她那时候八十一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我说我去看看就行了,你不用去。她不听,非要自己去,拄着拐杖走到了村口,走不动了,又回来了。回来以后坐在门口哭,哭了好几天。她那几天不怎么吃饭,瘦了,你表妹给她端饭她不吃,说没胃口。”

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妈走的那天,你外婆不知道。谁都没敢告诉她。过了好几天她才问,怎么不见你妈打电话来。瞒不住了,你表哥跟她说,姑走了。你外婆愣了好一会儿,没哭,说走了好,走了不受罪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晚上我给她端饭进去,她吃了,吃了两碗,比平时吃得还多。吃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她。”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用手背擦了,又流了,擦不干。舅舅看着我,没有给我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就那么看着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又想起来这是在屋里,把烟又放回去了。

“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你外婆没怪过你。她说过,小芸在外面不容易,不回来有不回来的难处。她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村口那条路,说看着看着就回来了,等着等着就见到了。”

我把被子拉到脸上,蒙住了头。眼泪把被角浸湿了,湿了一片,凉凉的。

舅舅站起来,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水放这儿了,渴了喝。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我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户上,枣树的影子还在,枝枝叶叶的,一动不动。

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相框,外婆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外婆,你为什么不怪我?我这么久不来看你,你为什么不怪我?你不怪我,我心里更难受。你怪我了,我还能解释几句。你不怪我,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光笑。你笑了一辈子,笑到最后。现在你走了,还是笑着走的。你的笑容留下来了,留在这张照片里,留在这个相框里,留在我心里。

我握着那个相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相框还在手里攥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是我的呼吸凝在上面的,擦掉,外婆还在笑。把相框放回床头柜,叠好被子,穿上衣服,出了门。

舅舅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那件旧棉袄,蹲在枣树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挖什么。我走过去,看到他在挖一棵小苗,细细的,嫩嫩的,刚从土里冒出来。他把那棵小苗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根上带着土,用一块湿布裹着,放在一旁。继续挖,又挖了好几棵,都用湿布裹好。

“这是什么?”我问。

“枣树苗。这棵老枣树的根发的,每年春天都发好几棵。挖出来可以移栽,种到别处去,过几年又是一棵大树。”

他站起来,把那些小苗拢在一起,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是旧的,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袋子递给我。

“带回去种,省城有地方种吗?”

“有,阳台上有花盆。”

“花盆太小了,种不活。”

“那怎么办?”

“你先用花盆养着,等长大了再移到大地方去。实在不行,就带回老家来种,反正你以后也要常回来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顺便带了一句,又像是特意说的。

我接过那袋枣树苗,接过来,塑料袋勒手,换了只手提着。舅舅把那把沾了泥的小铲子在鞋底上刮了刮,放在墙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我一眼。

“吃饭吧,吃了饭我送你去车站。”

早饭是表妹做的,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昨天剩的包子。小米粥熬得稠,金黄金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鸡蛋煮得刚好,蛋黄嫩嫩的,不太干。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鸡蛋。表妹看我吃得多,很高兴,又给我盛了一碗粥,我说吃不了了,她说你以前可能吃了,现在怎么不行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笑了笑。

吃完早饭,舅舅推出他那辆电动车。电动车很旧了,车身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铁皮的颜色。后视镜断了一个,用胶带缠着,另一个也松了,晃晃悠悠的。轮胎磨损严重,花纹都快磨平了。他拿抹布把车座擦了擦,坐上去了,拧了一下把手,车没什么声音,但车灯亮了一下。

“上来吧。”

我提着那袋枣树苗,坐在后座上。车座很硬,弹簧硌屁股。我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铁架冰凉,上面有锈,蹭了我一手锈迹。电动车慢悠悠地开出去,巷子里的风很凉,吹得我的头发往后飘。舅舅的棉袄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毛衣也旧了,起了很多毛球。

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在晨光里站着,枝丫上那个空鸟窝还在,被风吹歪了,但没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聊天,看到我们经过,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小芸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没听清是谁。电动车没停,继续往前开,那些老人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里没调好频道的杂音。

车站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舅舅把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帮我拿下那袋枣树苗。我接过来,塑料袋勒手,换了只手提着。他把电动车支好,站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烟吸进去,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像一团小小的云。

“到了打个电话。”

“嗯。”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他吸了几口烟,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芸。”

“嗯。”

“你那个镯子……戴上了吗?”

“还没有。”

“戴上吧,你外婆的意思。”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我手腕上晃来晃去,碰到手背上的骨头,凉凉的。他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合适。”

我没觉得合适,大了。但他觉得合适就合适吧,他看的是镯子,又不是看镯子的大小,他看的是外婆的镯子戴在了我手上,外婆的意思到了。

检票了,我提着那袋枣树苗,进了站。穿过走廊,找到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舅还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也不拢。他的背很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像是举不起那只手了。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那袋枣树苗放在脚边,根上的湿布渗出水来,滴在地上,一小滩。窗外的舅舅还站在那里,没有走,看着我这节车厢,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列车员在喊关车门了,车厢门关上了,舅舅还在那里。火车开了,慢慢启动了,他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镯子还在晃,碰到手背,凉凉的。镯子上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缠枝莲的纹样,一朵连着一朵,连绵不断。外婆戴了几十年,传给我了。戴在她手上是热的,戴在我手上是凉的。不过慢慢会热的,人的体温会把捂热,就像她当年把捂热一样。

回到省城,我把那几棵枣树苗种在花盆里。花盆不大,土是从楼下花坛里挖的,掺了点营养土。浇了水,放在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小苗的叶子上,嫩绿嫩绿的,亮得晃眼。小苗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我点头。舅舅说过,过几年就是一棵大树,在省城能长成大树吗?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总要试试,种下去了,浇水施肥,等它长。长不长由它,种不种由我。

种了,就有了念想。

过了几天,舅舅打来电话。不是晚上,是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

“小芸,树苗种了吗?”

“种了。”

“活了没有?”

“活了,发芽了。”

“那就好。你外婆以前说,枣树好活,不挑土,给点水就长。”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你表妹昨天也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咸了,她放盐没数。”

我笑了一下,他没看到,但他听到了。

“你笑了。”他说。

“嗯。”

“你笑起来像你妈。”

笑容收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了。

“好了,没事了,挂了。”

“舅舅。”

“嗯?”

“你以后有事没事都可以打电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好。”

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台上的枣树苗在风里摇着,嫩绿的叶子,细细的茎,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它会长的,过几年就是一棵大树。像村口那棵大槐树一样,站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到时候它也会结枣子,也会有人在树下乘凉,也会有孩子跑来跑去,也会有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那个老人不是我,是舅舅。他老了,会坐在枣树下,点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而我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回去的。不是每年,不是每月,但会回去的。回去看看那棵枣树,看看舅舅,看看外婆的坟,看看村口那棵大槐树。回去走一走那条土路,站一站那片杨树林,听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外婆的笑声,有母亲的叹息,有舅舅的道歉,有我的眼泪。它们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把我拴住了。拴在这个地方,拴在这些人的旁边,拴在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

镯子戴了几天,不晃了,手腕好像粗了一点,又或者是习惯了它的重量。上班的时候戴着,做饭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也戴着。有一次洗澡忘了摘,拿下来的时候镯子里进了水,甩了甩,水珠溅在镜子上,亮晶晶的。把它放在毛巾上擦干,套回手腕。它凉了一下,又热了。

外婆,你的镯子我戴着呢。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打电话来了,问树苗活了没有。活了,发芽了。你女儿要是还在,看到这棵树苗,大概会说,你又不会种树,别把种死了。我说死不了,你看着吧。她大概会笑一下,嘴角弯一下,很轻很淡的。跟你的笑容一样,跟舅舅的笑容一样。你们的笑容都是一个样子的,弯一下,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人看不到。

父亲打电话来了。他不知道我回了老家,也不知道外婆走了。我告诉他,他说哦,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前几天。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了你也去不了,你腿脚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舅舅……看到了?”

“看到了。”

“他……怎么样?”

“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

“嗯,他也该老了。”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问了。他不喜欢舅舅,从来都不喜欢。母亲生病的时候舅舅没来,母亲走了以后舅舅也没来。父亲说过,你妈这辈子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弟弟,可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来。他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心里的那根刺还在,拔不掉了,也不想拔了。

那根刺,我也有。

但它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因为它变小了,是我长大了,大到可以承受这根刺了。它扎在那里,不拔了,就让它扎着。扎着扎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枣树苗长高了一截,叶子多了好几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它,浇点水,松松土,把枯了的叶子摘掉。它不说话,但它会长,会变,会从一棵小苗变成一棵大树。那时候舅舅可能不在了,外婆早就不在了,母亲更不在了。但枣树在,它站在那里,枝丫伸开,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像外婆的笑声,像母亲的叹息,像舅舅的道歉。

那是我们家最古老的语言,不需要翻译,每个人都听得懂。

手机又响了,舅舅打来的。

“小芸,你表妹又做西红柿炒鸡蛋了,这次没放那么多盐,好吃多了。”

“是吗?”

“嗯,她说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段时间吧,枣树长大了就回去。”

“枣树长大了你就回来?”

“嗯。”

“那你要快点,我怕我等不到。”

“你等得到。”

他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舅舅。”

“嗯。”

“你等得到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枣树苗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猜,它大概在说,我会快快长的,你要回来,你要回来。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吹着我的脸,吹着我的头发,吹着我手腕上的镯子。镯子凉了一下,又热了。

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红红绿绿的,像一面面旗。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滚,主人拉着绳子喊它起来,它不起来。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吵什么。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安安静静的,一天一天地过。母亲走了十五年了,外婆也走了,舅舅老了,我也老了。

但枣树种下了,会长大的,会结枣子的。到时候,我会回去。回去看舅舅,看枣树,看村口那棵大槐树。回去走那条土路,站那片杨树林,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母亲的笑声,有外婆的笑声,有舅舅的笑声。他们都在,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那几棵枣树苗在阳台上长了一整个春天。起初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看它们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发新芽,叶子有没有变黄。后来忙起来,有时候两三天才去看一次。但它们不介意,照样长,该发芽发芽,该长叶长叶,一点也不因为我疏于照顾就闹脾气。外婆说得对,枣树不挑土,给点水就长。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不挑地方,不挑日子,给点阳光就灿烂。可人不是枣树,人有太多的放不下。

五月的时候,舅舅又打来电话。这回是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老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厉害了,脸上多了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眯着眼睛看镜头,说你瘦了。我说没瘦,还是那样。他说你表妹也说你瘦了,你要多吃点,一个人在外头,别凑合。

我说没凑合,天天做饭。他说你做的什么,我说西红柿炒鸡蛋。他笑了,说你怎么跟你表妹一样,就会做个西红柿炒鸡蛋。我说还会别的,就是懒得做。他说你懒,随你妈,你妈以前也懒,做饭不好吃,你外婆老说她。说到母亲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的了。有些话题,以前我们都不敢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怕用力了就碎了。现在冰化了,春天来了,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浮上来,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他把手机转了一下,让我看那棵枣树。枣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底下那把藤椅还在,外婆以前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藤椅空着,没人坐,阳光照在椅面上,椅面磨得发亮。

你外婆走了以后,这椅子就没人坐了。

你坐呗。

坐不下去,一坐就想起她。

他的声音有些低,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眼圈有点红,忍着没哭。

小芸,你啥时候回来?枣树还没长大。他说你骗我,枣树长大了你也不会回来。我说会的,我说了就会。他说你跟你妈一样,犟。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下,阳台上那几棵枣树苗在风里摇着,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不少。最高的那棵快到我膝盖了,茎秆粗壮,叶子肥厚,看起来精神得很。过几年真的会长成大树吗?会结枣子吗?我不知道。但我会等,等着等着就知道了。外婆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一院子落叶,一屋子的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外孙女。

我等不了那么久,但可以试着等一等。

六月,父亲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老毛病,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请了假回去,在医院的走廊里碰到了舅舅。他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袋牛奶。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还是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看到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从网兜里拿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多。他看着我吃,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刚睡着,别吵醒他。

嗯。

你来多久了?

一上午了,你表妹在里头守着,我出来透透气。

他没说怎么知道父亲住院的消息,我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他来了,就是答案。我吃完那个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不浓,但一直在,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

你爸恨我。他说。

我知道。

你也恨我。

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忍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忍。目光浑浊,不如以前亮了。人老了,眼睛会变,从清澈变得浑浊,从亮变得暗,像一盏灯慢慢耗尽油。

我没恨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他没有接话,把脸转回去,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微笑的护士,手里捧着一束花。旁边写着几行字,他大概没看进去。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粗的,指甲里的黑泥还在,老年斑又多了几块,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

小芸。

嗯。

你以后把我当你爸吧。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幅宣传画,没有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了吗,睡的还好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我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跟他的手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我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很糙,骨节突出。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他的手很暖,从凉变暖,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护士从值班室出来,跟病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大片,亮晃晃的。

父亲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舅舅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父亲靠在床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隔了十几年的恩怨,隔了一条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进来吧。父亲说。

舅舅进来了,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放。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他瘦了,老了。舅舅说你也老了。父亲说我本来就比你大。舅舅说嗯,你比我大。两个人像两个陌生人在客套,谁都不提那些年的事。有些事不用提,提了也没什么意思。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翻出来的都是灰,呛眼睛。我们都在努力地让一切变得不那么难堪,可有些东西像旧伤,平时不疼,阴天下雨就会隐隐作痒。

出院后我去看了一趟外婆的坟。舅舅陪我去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路不好走,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喘得厉害。我在前面等他,他说你先走,我慢慢来。我说不急,等你。

外婆的坟上长满了草,青的,绿的,高的,矮的,密密匝匝的。舅舅蹲下来拔草,拔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很仔细,像是怕拔错了。拔完草,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放在坟前,烟自己燃着,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在阳光里散开。

妈,小芸来看你了。她的镯子戴着呢,你看。

他抬起我的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只银镯子。镯子已经不那么晃了,贴着我的手腕,被体温捂热了,泛着暗哑的银光。他把镯子转了一下,让缠枝莲的花纹朝上,对着外婆的墓碑。她的照片在墓碑上,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我们,看着那只镯子,看着镯子上那些被磨得模糊的花纹。

外婆,你看到了吗?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坟头的草摇了摇。舅舅把那根燃了一半的烟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他把烟又放回去,放在墓碑前,让它继续燃着。阳光很好,照在坟上,照在那些新拔了草露出的黄土上。

妈,你放心,小芸以后我来照顾。你儿子不争气,但说话算话。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我扶住他。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我没出声。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背很驼,整个人往前倾着,像随时会栽倒。我走快几步,走在他旁边,他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的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踩空,我伸手扶他,他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舅舅,你以后少抽点烟。

戒不了。

戒不了也得戒,你不想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干嘛?

等我结婚,给我带孩子。

他没接话。步子慢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听到他说了一句。

好。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大半,但我听到了。

二〇二六年秋天,我回了老家。不是为了谁,是因为那棵枣树结枣了。舅舅在电话里说的,结得不多,几十颗,但很甜,比老树结的还甜,说是新树结的果子就是甜。新树是那棵枣树苗长成的,就是我带回去种在花盆里的那几棵,后来长得太大,花盆装不下了,我送回老家,舅舅把它们种在了院子里。

现在它们长大了,比我高很多了,枝丫伸开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上挂着几十颗枣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舅舅说这是第一年挂果,不能摘太多,要留一些给树养着。摘了一小篮,洗了,放在盘子里。

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多。舅舅说甜不甜,我说甜。他说比老树甜,我说嗯。他说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这棵树结果了,肯定高兴。她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她的笑声,我好像听到了。

那天晚上,舅舅喝了点酒。不多,就小半碗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今天高兴,自己倒了一点,小口小口地抿。脸红了,话多了。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说他小时候跟母亲一起上学,母亲背着他过河,河水漫过膝盖,母亲走得很稳,他趴在母亲背上,一点也不害怕。说她嫁给父亲以后,每次回娘家都给他带好吃的,有时候是一包糖果,有时候是一袋饼干,有时候是几块点心。他说他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姐姐给弟弟东西,天经地义。后来他才知道,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她不给,他也不应该要。她给了,是他命好。他把这辈子的命好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还债。

说到最后他哭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硌手。表妹在旁边给孩子喂饭,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她顾不上舅舅,喊了一声爸你别喝了。舅舅没应,趴在桌子上不动了。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泪水。

小芸,你妈要是还在,今年五十八了。

五十八。母亲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十五年过去了,她永远停留在四十三岁。而我三十四了,再过几年就跟她一样大了。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慌什么,说不清楚。大概是觉得时间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记住她的脸。她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褪了,轮廓散了。

晚上躺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床头柜上那盏浅绿色灯罩的台灯还亮着。灯绳拉了一下,灭了,又拉了一下,亮了,拉了,灭了,再拉,又亮。反复几次,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最后让它亮着,灯光昏黄,照着墙上的旧报纸,照着那些发黄的边角。外婆的笑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你睡不着,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没有心事,就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事太多了,想母亲,想外婆,想舅舅,想父亲,想那些失去的和还没失去的。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舅舅带我去看母亲。母亲的坟在后山,跟外婆的坟隔得不远。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棱角都磨圆了。碑前放着几束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曲,颜色发黑。不是我们放的,大概是他放的。

他蹲在碑前,拔了拔草,用手拔的,不用铲子,怕伤了碑。草不多,很快就拔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姐,小芸回来看你了。她长大了,比你高了。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这张照片我也有,放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看了十五年,看不够,越看越模糊,模糊到有时候想不起来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现在看到这张照片,记忆又回来了。她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左边没有,只有右边有。舅舅说母亲小时候摔过一跤,磕破了嘴角,好了以后笑就往右边歪了。她说这是她的记号,走到哪都不会被人认错。

姐,你放心,小芸有我。

风吹过来,很大,坟头的草被压弯了。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冰凉,阳光晒了很久还是凉的,像母亲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也是凉的。她的手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我想给她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她说没事,不疼。我知道她疼,她不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扛到扛不动了,就走了。

我蹲在碑前,把脸贴在石头上。石头凉,贴着生疼。我不动,就那么贴着。舅舅站在身后,没有拉我,没有喊我,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太阳偏西了。

小芸,天快黑了,回去吧。

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老人的手。抓着我胳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还能活很多年,等我结婚,给我带孩子。也许他等不到,也许等得到。不管等得到等不到,日子总要过下去,树总要长下去,人总要活下去。

回省城那天,舅舅又送我。还是那辆旧电动车,后视镜还是用胶带缠着,轮胎磨损得更厉害了。他骑得不快,风也不大,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里金灿灿的,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到了车站,他把车停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蓝布的,跟上次那个一样,但小一些。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都有。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刚从怀里取出来的。

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一个人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把钱塞进我的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包。拉链拉了两遍,怕我没拉好。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你那些枣树苗我给你浇水了,长得好好的,明年就能结更多枣子。

嗯。

你啥时候再回来?

过年吧。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很快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站在站前广场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检票了,我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广场上的树。那棵树不走,它等着,等着每一个离开的人回来。等着等着就老了,老了就矮了,矮了就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火车开动了,窗外的一切开始后退,站台,广场,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那棵枣树种在他旁边,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它在那里,他也在那里。他们都会好好的。

外婆,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你的外孙女,你的镯子,你的枣树。他们都好好的,都在往前走。你放心吧,不用等了,不用坐在门口等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不用再等了。

车开了以后,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布包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里面的钱硬硬的,隔着布硌着掌心。我把布包打开,把那沓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新旧不一,折痕很深,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这些钱是他攒了多久的,我不知道。他一个种地的老人,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收入。这些钱大概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攒了很久,攒到这个布包装不下了,才在送我的这天塞给我。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贴着那本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不大,但够我用一阵子了。以前那上面的钱是我自己存的,每一分都是我省下来的。现在多了一笔,是他给的。这笔钱我不会花,留着,留着应急,留着给他以后用。他老了,用钱的地方多。他说不定哪天就病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说不定哪天就需要这笔钱了。到时候我再还给他,连本带利。利息不是钱,是我的时间。

列车在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玉米已经收了,麦子还没种,大地裸露着,像一张摊开的宣纸。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放牧的羊群。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个声音让我安心,让我觉得世界还在运转,时间还在流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消息。他学会发消息了,大概是表妹教他的。字打得很慢,错了好几个,但意思我能看懂。

“小芸,你到了吗?”

“还没,还在车上。”

“哦,到了给我说一声。”

“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枣树苗我浇过水了,长得好好的,你放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他又发了一条,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打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我回了一个嗯。

手机安静了。窗外的云还在飘,田野还在往后退,车轮还在响。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一棵一棵的,从眼前掠过,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很多人从你身边经过,你来不及看清,他们就走了。有些人你记住了,有些人你忘了。记住的那些,也不一定是你想记住的。忘了的那些,也不一定是你想忘的。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出了站,打了辆车回住处。司机是个话多的人,问我是不是回家过年了,我说不是,家里有点事。他说什么事,我说老人走了。他说节哀。我嗯了一声。一路上他没再说话,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一些,大概是怕吵到我。

下了车,付了钱,站在楼下。抬头看,我那间屋子的窗户是黑的。走的时候忘了关灯?还是关了?记不清了。上楼,开门,开了灯。屋子里还是走时的样子,灶台上那口锅还盖着盖子,碗筷还泡在水池里。走得太急,来不及收拾。放下背包,撸起袖子,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拖了。屋子不大,收拾起来不费事,没一会儿就干干净净的了。

阳台上的枣树苗还在,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快到我的腰了,茎秆粗壮,叶子翠绿。我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渴了很久。叶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亮晶晶的,像谁的眼睛。外婆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舅舅的眼睛,都是这样的,亮亮的,湿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叶子。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几棵枣树苗。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几个孩子在跳舞。远处的楼房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很多很多,像天上的星星。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人在等着谁,或者被谁等着。等着等着就亮了,等着等着就灭了。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到了?”

“到了。”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一会儿吃。”

“别凑合,好好做顿饭。”

“嗯,知道了。”

“小芸。”

“嗯。”

“你那个枣树苗……浇水了吗?”

“浇了。”

“长得好不好?”

“好,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好。”

他没有挂,我也没有挂。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他的,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枣树苗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几根针。它们扎在地上,扎在这座城市的水泥地板上,扎在我的心里,扎在那些我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上。不疼,就是痒,说不清哪里痒,抓不到。痒着痒着就习惯了,习惯着习惯着就忘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外婆,她还活着,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外婆。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可是很暖,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我的头发。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我笑。我哭了,在梦里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她的手变得透明了,整个人变得透明了,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我想抓住她的手,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她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片,凉凉的。

窗外的枣树苗在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外婆在说,别哭了,别哭了,我还在呢。

二〇二六年冬天,我给舅舅寄了一件棉袄。在商场挑了很久,太厚的怕他穿不动,太薄的怕不暖和,颜色太深的怕他嫌弃,太浅的又不耐脏。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层,不厚不薄,领子是立领的,能护住脖子。售货员说是今年新款,打折,划算。我把棉袄叠好,装进快递袋,在地址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舅舅的名字和手机号。写得很慢,怕写错了。

过了几天,他打来电话。说棉袄收到了,合身,暖和。我问颜色喜不喜欢,他说喜欢,灰色的好,耐脏。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表妹在旁边喊,爸你穿上给我看看。舅舅说别闹,打电话呢。表妹不听,抢过手机,说姐你买的棉袄爸穿上年轻了好几岁。我说你让他发张照片给我看看,表妹说好。挂了电话没一会儿,照片发来了,舅舅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棉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嘴角微微弯着,像外婆那样,弯一下,很轻很淡。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跟母亲的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那个相册里人不多,母亲,外婆,舅舅,还有一张全家福,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外婆还在,表妹还没出嫁,念桂还没出生。看着那张全家福,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快到来不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二〇二七年春天,舅舅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前列腺的问题,要做个手术,不大,但也要住院。表妹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不急,说问题不大,住几天就好了。我请了假,回了老家。到医院的时候,舅舅已经做完手术了,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表妹说是我叫姐来的。他瞪了表妹一眼,说都说了没事,你叫她来干嘛。表妹说她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吗。

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我熬的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倒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有些抖,碗里的粥晃了几下。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

“我没放盐。”

“那就是你手艺不行。”

表妹在旁边笑,说爸你嘴真损,姐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还挑三拣四。舅舅不说话了,低头喝粥。一碗粥喝完,他把碗递给我,说还有吗。我说有,又给他盛了一碗。他这回没说咸,低着头喝,喝得很快,像是怕粥凉了。喝完了用纸巾擦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你啥时候回去?”

“明天。”

“这么快?”

“我还要上班。”

“哦。”

他不说话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

“舅舅。”

“嗯。”

“你以后少种点地,别累着。”

“不种地我干嘛?”

“养养花,喂喂鸟,跟老头们下下棋。”

“那不成废物了?”

“你不是废物。”

他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麻雀。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枝头跳来跳去,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从那根枝跳到更高的枝。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芸,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在。”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着窗外那些麻雀,它们还在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说,让我照顾好我爸。”

“还有呢?”

“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还有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让我以后别恨你。”

舅舅没说话,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道干涸的河流。他的喉咙动了几下,咽了一口什么,可能是口水,可能是眼泪。

“她……真的这么说了?”

“嗯。”

“我不信。”

“你不信算了。”

沉默了很久。麻雀从枝头飞走了,飞到对面的楼顶上,又从楼顶飞走了,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舅舅抬起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手背上的老年斑更多了,一块一块的,像秋天掉在地上的落叶。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拍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小芸,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说话,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变热了,从凉变热,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冰化了,水是热的,阳光是暖的,春天要来了。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回家好好休养,别干重活,别累着。表妹在旁边说爸你听到没有,别干重活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棉袄,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白了,有了一点血色。

表妹去开车了,我和他站在门口等。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灰色的棉袄在阳光里显得很亮,立领护着他的脖子,风吹不进去了。

“这件棉袄暖和。”他说。

“暖和就好。”

“你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打折的。”

“你骗我。”

“骗你干嘛。”

表妹把车开过来了,我扶着舅舅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上来。我说我坐火车,不跟你挤了。他说挤什么挤,坐得下。表妹也说姐你就上来吧,一家人客气什么。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车子开动了,舅舅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窗外是那些熟悉的路,医院门口那条街,拐弯,进了巷子,巷子两边的墙还是那么斑驳,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巷子尽头那盏路灯还在,灯罩破了一个角,光线从破口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斑。即使是白天,灯罩还是破的。

回到舅舅家,表妹扶着舅舅进了屋。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眼睛。树下的藤椅还在,外婆不在了,藤椅还留着。阳光照在椅面上,椅面磨得发亮。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条吱呀吱呀地响,像在跟我说话。

舅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留着。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地上。茶叶是表妹买的,不是什么好茶,但味道很浓,喝一口满嘴都是茶香。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棵枣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拢了拢,拢不过去,头发太短了,手指插不进去。

“小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老了怎么办?”

“老了进养老院。”

“养老院哪有家里好。”

我不说话了。他也沉默了。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了摇,几片嫩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我膝盖上,嫩绿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我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叶子很小,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这棵树的根在地下蔓延,已经很深了。它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得牢牢的,风吹不走,雨冲不走。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扎根在某一个地方,不再漂泊,不再流浪。可我不能,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舅舅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他的手很暖,比刚才暖多了,大概是那杯茶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春天来了,天暖和了。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粗糙的皮肤贴着我光滑的手背,温度从他的手传到我的手,从我的手传到我的手腕,传到那只银镯子上。镯子热了,热得发烫,像是外婆把它放在火上烤过了。

“小芸,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着那些从枝头冒出来的新芽。树在长,人在老。舅舅会老的,会走不动的,会像外婆一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

到时候我会回来,回来照顾他,回来给他做饭,回来陪他说话,回来推着他去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坐坐。那棵槐树还在那里,枝丫伸开,遮住了半边路。

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聊天,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像地里的庄稼,一茬熟了,一茬又种下了。

时光流转,人来人往。枣树还在,镯子还在,那些离开了的人,其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