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别回国了,我养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只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三年前,我第一次到德国,穷得连慕尼黑的房租都快付不起。

也是那时候,我误打误撞租进了她的公寓。房子便宜得离谱,条件却好得不正常,唯一的要求是我负责做饭,还有一条怎么看都透着怪的规矩——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不准碰,不准问。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她不愿提起的家事。

可住进去以后,我才发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她每天回家,第一眼看的都不是我,而是那扇门。

楼下总有个戴帽子的男人盯着这栋楼。半夜里,门后还传出过轻响。

后来,她甚至亲手把钥匙交给了我,只留下一句:“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你替我打开它。”

直到毕业回国前夜,我才知道,她拼命想留住的,从来不只是我。

那扇锁了三年的门后,藏着的,也根本不是普通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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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慕尼黑第六天的时候,第一次认真想过,要不要退学回国。

不是课程跟不上,也不是签证出了问题,是住不起。

学校宿舍一直排不上。国际办公室那边给我的回复很统一,名单太长,让我先自己想办法。

外面的房子更离谱,离学校近一点的单间,价格高得像在开玩笑。

那几天,我白天去学校办手续,晚上抱着电脑刷租房信息,连公交票都舍不得多买一张。

最难的一天,我甚至已经和一间半地下室的房东约好了时间。

那房子照片我看过,窗户只露出地面一点边,白天都像傍晚。可我没资格挑。

也是那天晚上,我在学校论坛上刷到一条很短的合租信息。

租金比周边低了一大截,地段却在老城区,离学校不算远。帖子只有几行字,连标点都没几个。

限一人。

最好会做饭。

安静。

晚上不要靠近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正常人看到这种信息,第一反应都该是算了。

可我当时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不允许我讲究了。

我想了十分钟,还是把邮件发了过去,最后特地补了一句,我会做饭,家常菜没问题。

我本来没指望对方回。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我邮箱里就多了一封回复。

只有一句话。

下午四点,过来看。

我按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提前了十几分钟。

那是一栋旧公寓,外墙有些年头了,但位置很好,楼下就是电车站,附近也安静。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

门铃按下去后,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德国女孩,金发,个子高,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长裤,脸很白,神情也淡。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直接得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你真的会做饭?”

我愣了下,点头。

“会。中餐会,简单的西餐也能学。”

她侧开身,让我进去。

屋子比我想的好太多。客厅不小,采光很好,厨房是开放式的,收拾得很整齐。桌椅不新,但都干净。这个地段,这个面积,这个条件,根本不该是论坛里那个价格。

她走到客厅,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艾琳娜。”

我也报了名字。

“周叙白,机械工程硕士,刚到德国。”

她点了下头,随后她带我看了房间。我的卧室在靠窗那边,床、衣柜、书桌都有,虽然不大,但比我想租的那个半地下室好太多。

看到这里,我已经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了。

艾琳娜也没绕弯子,直接跟我说条件。

“房租按帖子上的来,水电网都包。晚饭你做。厨房可以用,但用完收拾干净。”

这个条件对我来说不算条件。我点头说可以。

她又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带人回来过夜。第二,晚上十点以后保持安静。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最里面。

“尽头那间小房间,不准碰,不准问。”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扇门确实比旁边的窄一点,门锁是很旧的黄铜色,边角有磨损。

奇怪的是,门口那一块地板干净得过分,像有人经常打扫。

我问了一句。

“里面放了什么?”

艾琳娜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你没关系。”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可意思很清楚。

我没再问。

说到底,我是来租房的,不是来打听别人家事的。

我当场答应了。

第二天,我拖着行李搬了进来。

我的东西不多,两箱书,一箱衣服,还有些从国内带来的调料。

收拾完已经快天黑了。艾琳娜回来得比我晚,进门时手里还拿着文件袋。她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洋葱和牛肉,脚步顿了下。

“你现在就开始做饭?”

“先试一顿。”我说,“味道不行你再提。”

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番茄牛肉和一锅土豆汤。她吃饭很安静,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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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算不错了。至少说明我能住下去。

折腾了一周,我那晚睡得很沉。半夜醒,是因为口渴。

我开门出去,客厅没开灯,外面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能勉强看清路。整套房子都很安静,安静得连冰箱运转的声音都很清楚。

我走到走廊中间时,脚步忽然停了。

前面那扇一直关着的小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门板。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绷紧了。

02

那一晚之后,我第二天出门前特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的,锁也没动过,门口照旧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自己没听错。那声响很轻,但很清楚。

我没去问艾琳娜。

一来,我刚搬进来,没资格刨根问底。二来,我心里也明白,能在慕尼黑用这个价格住到这种房子,已经算我占了便宜。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固定。

早上七点出门,赶电车去学校。白天上课、跑实验室、补语言。

下午回来顺路买菜,回家就进厨房。艾琳娜通常九点以后才到家,有时候更晚。

她推门进来的第一眼,看的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桌上的饭,而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每次都一样。

先看那边,确认完,才换鞋,洗手,坐下吃饭。

我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次数多了,就知道那不是习惯,是防备。

我们的关系,也是从饭桌上慢慢松下来的。

第一周,她对我做的菜只有一句评价。

“还行。”

第二周,她会多问一句。

“你们今天上什么课?”

再后来,她开始听我说德语,然后皱眉。

那天我在厨房切菜,随口跟她说学校老师讲得太快,我有一半都靠猜。她正坐在餐桌边看文件,听完抬头,直接来了一句:

“你的德语太差。”

我笑了下。

“我知道。”

“继续这样,毕业都难。”

这话不好听,但没说错。我来之前把英语练了不少,德语只学了基础,真到课堂里根本不够用。很多时候老师一快起来,我只能边听边记,再回去一点点补。

我说自己本来想报语言班,但费用太高,暂时顾不上。

艾琳娜合上文件,看着我。

“那我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教我?”

“晚饭后,一个小时。”她说,“发音、日常表达、课堂用语,我都可以教。”

“你不是每天都很忙?”

“再忙,也比你现在这样强。”

她说得不客气,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那以后,每天晚饭后,我们都会坐在客厅那张小桌前。

她给我纠音,一句一句地改。她教人很严,我一个词读错三次,她就会让我重来三次。刚开始我被她纠得头皮发麻,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关系就是在这种一天天重复里变近的。

我知道了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做继承和财产纠纷。

她平时冷,不是装的,是习惯。很多事情她都自己处理,不爱解释,也不爱麻烦别人。

但奇怪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她有时候会在进门后突然问我一句:“今天有人来过吗?”

我说没有,她就不再问。

楼下街角还总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第一次看见时,我没在意,后来发现我出去买菜、倒垃圾,甚至周末去面包店,都能碰见他。他有时在抽烟,有时只是站着,目光却总往我们这栋楼上飘。

有一次我顺口提了句。

“楼下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艾琳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

“戴黑帽子的,最近总在街角站着。”

她抬眼朝窗外看了看,脸上没什么变化。

“不认识。”

她说得太快,反而让我觉得不对。

真正让我心里发沉的,是那次停电。

那晚风很大,十点多的时候,整栋楼突然黑了。

厨房灯一灭,我手里的锅差点磕到台边。艾琳娜在客厅说了句:

“先别动。”

我摸出手机照亮,刚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了一丝很淡的光。

那光只亮了一下,很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刚被碰亮。

可还没等我走近,电就恢复了。

整条走廊一下亮起来,我再看过去,门缝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到底还是没忍住。

“那间房里,到底放了什么?”

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艾琳娜放下叉子,看着我,目光一下冷了下来。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地方。”

她这次连一点缓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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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了嘴。

那晚之后,她跟平时一样继续教我德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后,一封法院寄来的信送到了家里。

那天我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开门声就知道她回来了。

可她没像平时那样先去看那扇门,而是直接站在玄关,把那封挂号信拆开了。

我看见她一页页往下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吃饭时,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结束的时候,她才抬头看向我。

声音不大,却比平时任何一句话都重。

“周叙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会不会替我守着这里?”

03

从那封法院信之后,我和艾琳娜谁都没有再提那扇门。

可那件事没有过去,只是压下去了。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我已经不是刚来德国时那个连租房都发愁的人了。

德语早就练顺了,课程也稳了下来。后面一年,我一边在学校做项目,一边去合作公司实习,日子忙得很,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处处算钱。

我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也一直负责做饭。

三年里,艾琳娜几乎没换过生活节奏。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我做的饭。有时她太忙,会把文件带回家,边吃边看。

我们的关系比“室友”近很多,又始终差一点。

周末她会跟我去超市。见我买排骨、鸡翅、酱油,她会站在旁边看,问一句这个怎么做。后来她说总吃我做的不公平,非要学。

结果她进厨房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做红烧鸡翅,她把火开得太大,锅里糊得发黑。

我闻到味冲进厨房时,她还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脸上难得有点不自然。

“我照着你写的步骤来的。”

“步骤没错,火错了。”

“那你重写。”

我被她这句话说笑了。

她平时做事很稳,一到厨房就不行。盐放多了,糖记错了,连切姜都能切得大小不一。我一边嫌弃,一边还是得教。教着教着,我心里也越来越清楚,我对她早就不只是习惯。

可她不说,我也就一直没说。

也是那段时间,卢卡斯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家楼下。

他是艾琳娜事务所的顾问,三十岁出头,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客气。

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还主动跟我打招呼。

“艾琳娜经常提起你。”

我回了句客套话,心里却不舒服。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看这套房子的眼神不对。

他进门以后,先看客厅,再看走廊,视线在尽头那扇门上停了很久,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确认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感觉没错。

那天我下楼拿快递,刚走到楼道转角,就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是卢卡斯和艾琳娜。

卢卡斯压着声音,明显已经不耐烦了。

“那间房里的东西不能一直留着。”

艾琳娜没接。

他又说:

“只要你签字,这套房子的归属就能定下来。你没必要为了那些旧东西拖下去。”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开口时,声音冷得厉害。

“那里面的东西,谁都别碰。”

“包括我?”

“包括所有人。”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扇门后面藏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旧物。

没过多久,她和卢卡斯分手了。

她没细说,只在一个很晚的夜里,进门后把包放下,平静地说了一句:“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那间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句:“他想要的,不是我。”

分手以后,她工作更拼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给她留了饭,她到十一点才回来。她说自己没事,我也没再多劝。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接到她同事的电话,说她在事务所晕倒,已经送去了医院。

我赶到时,她已经醒了,脸色很白。

医生说是长期疲劳,再加上精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那间房,不是储藏室。”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那是我母亲生前用的小书房。”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

“里面留着一批她没交出去的材料。有人找了很多年,都想拿走。”

“什么材料?”

她摇头。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全部。”

说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一直锁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那扇门一旦打开,有些事就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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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这些年防的,不是一扇门,是门后牵出来的人和事。

出院那天,我们一起回了家。

她进门后先去了卧室,过了会儿拿着一把旧钥匙出来。钥匙颜色很暗,像是放了很多年。

她走到我面前,把钥匙放进我手里。

“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你替我打开它。”

04

第五个春天来的时候,我的论文已经写到最后一部分了。

导师对我的答辩很有信心,国内那边也有公司发来了正式邀约,岗位和薪资都不错。回国这条路,是我来德国之前就给自己定好的。读完书,回去工作,把这些年的压力一点点补回来,这本来就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真到了快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舍不得的不是慕尼黑,也不是学校。

是艾琳娜。

她其实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我要走。

从那以后,她开始做很多零碎的小事。

带我去以前说过有空再去的街角小馆,路过市集时,顺手买一个很小的冰箱贴塞给我。她还会记住我随口提过的一些东西,比如我说过一次德国黑面包太硬,她后面就再没买过那种口感的。

她还是不擅长把话说明白,可很多事都在往明白处走。

答辩那天,我结束得很顺利。出来时,艾琳娜就站在教学楼外面。

她没多问,只是在听见我说“过了”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酱香味。

餐桌上摆着四道菜,都是我平时做过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土豆烧牛肉,还有一盘炒青菜。看得出来她下了功夫,卖相不算完美,但已经很像样。

我抬头看她。

“你一个人做的?”

“不然呢?”

“厨房还在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先吃,再评价。”

我夹了一块排骨,味道确实不错,糖和醋的比例都差不多对了。

“比上次强很多。”

她没说话,只低头继续吃饭。可我看得出来,她在等这句评价。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提明天。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谁也没认真看。屋子里安静得很,可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都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扣上,拖到了门口。

艾琳娜站在客厅,脸上看着还算平静。我知道她一向能忍,所以也看得出,那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我握住门把手,说了句:

“我走了。”

门刚拉开一点,身后忽然有人拽住了我。

我回头,看见艾琳娜站在我面前,手指攥得很紧,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盯着我,像是终于把忍了很久的话逼出来。

“要不,你留下来吧,我养你。”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三年里,她从没这样说过话。她一向冷静,一向把所有事都放在心里。可这一句,已经直得不能再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回房,很快拿了一个黑色小盒子出来,直接塞到我手里。

“先看这个。”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那把旧钥匙。

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工作合同。

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我先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先把门打开。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去看那份合同。是她朋友开的技术咨询公司,工作地点就在慕尼黑,名字那一栏,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向她。

她没解释,只说:“你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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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钥匙,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了身。

走廊不长,可那一段路我走得很慢。三年里,那扇门一直关着,像这套房子里最安静、也最重的地方。

如今钥匙就在我手里,我反而比第一次听见门后响动时更不安。

我走到尽头,停下。

那扇三年没开过的门,就在我面前。

05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把旧钥匙看了两秒,才把它插进锁孔。

钥匙刚进去的时候还有点卡,我往里送了送,才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我拧了一下。

锁很涩。

像很多年都没人动过。

我又加了点力,门里终于传来一声闷响,锁开了。

门被我慢慢推开,一股封了太久的旧味一下扑了出来。

我下意识皱了下眉,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不乱。

和我想的不一样,这里根本不像杂物间。

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一把高背椅,一个窄柜,桌角还立着一盏老式台灯。

我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就重了。

如果这里只是她母亲留下的小书房,那她这三年为什么防得这么紧?

为什么连卢卡斯都想碰里面的东西?又为什么,楼下那个男人会一直盯着这里?

我往里走了两步,先注意到门后靠墙的位置。

那边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不是家具磕出来的,痕迹很乱,一道压着一道,像是有人用什么硬东西反复刮过。

靠近墙角那一块地板颜色也不太对,明显比旁边浅一点,像被人擦过很多次。

我蹲下去,顺着那块地板往前看,很快又看见一条拖拽印。

那痕迹很浅,像是被反复处理过,乍一眼看不明显,可只要盯住看,就能看出来。

它从门后斜着往里,一直延到书桌侧边,中间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曾被拖过去。

我后背慢慢绷紧了。

再往前,是那张旧书桌。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伸手把抽屉拉出来,里面放着几份旧文件夹和一本发黄的记事本。

东西不算多,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可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墙角压着一只旧铁盒。

我伸手把它拖了出来。

盒子不重,下面却压着一沓泛黄的照片和文件。

我先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三人合照。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中间,神情很淡。

她左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头发是浅金色,五官已经能看出艾琳娜小时候的样子。

我把照片放下,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德文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前面大段内容我没细看清,只大概扫到几个词,像是和房屋保管、补充说明还有委托有关。

我本来以为,秘密大概就在这些内容里。

可下一秒,我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份文件最下面有两行手写补充。

第一行里,写着一个名字:

周叙白。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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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一下空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把那页纸拿近了一点,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我的名字

可这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一行,后背一点点发冷。

也就是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

刚才我只顾着看自己的名字,根本没往后看。现在视线往下移过去,我整个人顿时懵了,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

我死死盯着那页纸,呼吸一下乱了。

站了很久,我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是,这不可能……”

06

我拿着那页纸,站了很久,才转头看向艾琳娜。

她已经走了过来,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进。

我把那份文件举起来,声音发紧。

“这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艾琳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碰巧住进来的。”

我脑子里又是一沉。

“你什么意思?”

她吸了口气,终于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你第一次给我发邮件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名字,就觉得不对。”

“那天你来之前,我把这间房重新开过一次,翻了里面的东西。”

“然后我在我母亲留下的材料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我攥着文件,指节一点点发白。

“所以你让我住进来,不是因为我会做饭。”

艾琳娜没有否认。

“一开始,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胸口发闷。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也没躲,站在我面前,把三年前没说出口的话一点点补了回来。

她母亲生前在律所做过一段时间的跨国资产委托,也接触过不少企业纠纷。很多年前,一个中国男人来过慕尼黑,找过她母亲。

那个男人,叫周明川。

是我爸。

我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你说谁?”

“周明川。”艾琳娜声音很低,“机械工程师,来德国参加过一项联合项目。后来项目出事,责任全被推到了他身上。”

她看着我,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艾琳娜的父亲也在那家公司里,职位不低。项目出事后,公司内部有人改了图纸、补了日期,还做了假的签字记录。原本该承担责任的人,把锅推给了我爸。我爸不肯签认责文件,也不肯拿封口费走人,就把自己手里留的东西,交给了她母亲保管。

那些东西里,有项目原始记录,有往来邮件,还有一份私人声明。

最下面那两行字,就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低头看向那页纸。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第二行,是一句简短的说明。

——若周叙白本人到场,相关材料只能由其亲自确认,不得由任何人代为放弃。

我看完以后,脑子里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这不可能。”我盯着那行字,“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他后来没机会说了。”

艾琳娜这句话一出来,我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脸色发白,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回国后没多久,就出了事。

不是新闻,也不是公开事故,只是一场处理得很快的车祸。事情过去以后,项目责任也跟着定了。公司内部文件全改了口径,他成了那个操作失误、签字认责、拿了补偿就离场的人。

可她母亲手里这份,不是那一版。

我嗓子发紧。

“你是说,我爸当年是被人栽了?”

艾琳娜点头。

“我母亲一直没把这些交出去,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后面盯着这批材料的人越来越多。”

“包括我父亲。”

我呼吸一下重了。

楼下那个总戴帽子的男人,照片上的人,原来真的是她父亲。

怪不得她每次回家都先看那扇门。

怪不得她会问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也怪不得,卢卡斯会一遍遍逼她签字。

我握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乱得厉害。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住不起房。

现在她却告诉我,我会住进这套公寓,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巧合。

我看着她,胸口发堵。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艾琳娜没回避。

“对。”

“你一直不说?”

“对。”

我一下笑不出来了。

“你拿我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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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问出来后,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艾琳娜看着我,声音第一次有点发哑。

“一开始,我拿你当确认身份的人。”

“后来,不是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最难说的那句说出口。

“后来我不敢说,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立刻走。”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低头,又去看那份纸。

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压在这份文件下面,还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露出半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只扫到一眼,心口就猛地一沉。

那是我爸。

而他旁边站着的人,正是年轻时候的艾琳娜父亲。

07

那一晚,我和艾琳娜都没离开那间小书房。

桌上的东西被一份份摊开,时间、签字、邮件复印件、项目记录,全都对得上。越往下看,我脸色越难看。

我爸不是项目失误后自己离开的。

他是在拒绝签字后,被人先停职,再被彻底踢出去的。

后面那份所谓“自认责任”的德文说明,签字根本不是他的。

我认得我爸的字。

那份不是。

我把纸放下,喉咙发紧。

“这些东西,你早就全看过了?”

艾琳娜坐在我对面,点了下头。

“看过一部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母亲留下这些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

“不到你自己看见的那一天,谁都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得厉害,连翻纸的声音都很清楚。

再往后看,我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公司名字。就是我爸当年在国内曾经短暂待过的那家合作单位。难怪我小时候总听人说,我爸出过一次大事,单位里也因为他赔了很多钱。原来不是他不肯解释,是他解释了也没人听。

我正低头看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楼道。

是公寓大门。

我和艾琳娜几乎同时停下动作。

下一秒,门铃响了。

一声接一声,不急,却很稳。

艾琳娜脸色一下变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没开,只隔着门问了一句:

“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艾琳娜,开门。”

我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一下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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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我没真正听过几次,但我知道是谁。

是楼下那个男人。

也是照片上那个人。

艾琳娜没动。

外面的人又开口了。

“你已经把门打开了,是吗?”

她声音冷了下来。

“你没有资格来这里。”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那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到现在。”

我走到她身边,隔着门问了一句:

“周明川当年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外面静了一下。

然后,那男人开口了。

“你就是周叙白。”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爸太蠢。”

我胸口一下发闷。

“你什么意思?”

“他如果早点签字,早点拿钱回去,后面的事根本不会闹大。”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

门外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非要拿着那些记录去找律师,非要把事情翻出来。”

“项目已经出过事了,总得有人担责任。”

这一句出来,很多事就已经够了。

艾琳娜猛地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帽子没戴,脸比照片里老了很多,可眉眼不会错。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艾琳娜。

“把东西给我。”

艾琳娜站在门口没让。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我都能当成补充证据。”

男人脸色沉了沉。

“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把你自己拖进去?”

艾琳娜一步没退。

“他不是外人。”

男人看着她,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平静终于裂了。

“你妈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把自己活得像个疯子。”

“你现在也要学她?”

艾琳娜声音冷得厉害。

“至少她没像你一样,靠改文件活着。”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视线最后落到我身上。

“你以为这些东西真能替你爸翻案?”

“事情过去太久了。”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久,不代表你做过的事就没发生。”

他脸色彻底沉了。

可他没再往下说。

因为楼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是艾琳娜在开门前,直接报了警。

男人听见动静,终于后退了一步,盯着我们看了两秒,转身下了楼。

门重新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艾琳娜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问她:

“你刚才说,我不是外人,是认真的吗?”

她看着我,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从很早以前就是。”

08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要快。

报警记录做完以后,艾琳娜第二天就带着那批原件去了她母亲以前的合伙人那里。对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看完东西以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认识我爸的名字。

也认识那份当年被改过的责任说明。

后面的事,不用我们再一页页去解释。律所先做了材料保全,又把能单独成立的问题交给了警方和检方。至于公司那边的旧项目,因为涉及伪造签字、隐瞒记录和错误归责,也被重新调了早年的档案。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程序。

是我在那堆文件里,找到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是我爸写的。

信不长,前面写的是项目经过,后面只留了一句给我。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到了这些东西,那至少说明,我已经长大到能分清什么是输,什么是认。

他不是想留一笔钱给我。

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当年没有逃,也没有认。

那天我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出来时,艾琳娜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她没问我看到了什么,只问了一句:

“你还走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国内那边的机票还没退,工作邀约也还在邮箱里。按原来的计划,我本来应该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突然发现,三年前那个为了省房租、硬着头皮发邮件的人,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份她塞给我的本地工作合同重新放到桌上。

“你那天说养我,是认真的?”

艾琳娜愣了一下,耳根一下红了。

她看着我,还是回了。

“认真的。”

我点了下头。

“那我留下来。”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因为合同?”

我看着她,摇头。

“不是。”

“因为你。”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我。

很久都没松。

后来,国内那边的工作我自己回了邮件,说明了情况。慕尼黑这边的那份合同,我也签了。工资不算夸张,但够我在这里重新站稳。至于那间小书房,我们没有再锁起来,只是把里面的东西重新分类、封存,然后交给了律师。

楼下那个男人后来没再来过。

再之后的处理,我没有天天去问。我只知道,该补的材料补了,该说的话也都说出去了。有些结果要等,但至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替我爸签字,也不会再有人替我放弃。

搬回客厅那天,我把书房桌上的旧台灯擦干净,重新放正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开口:

“周叙白。”

“嗯?”

“现在你知道了,我一开始让你住进来,确实不是因为你会做饭。”

我转头看她。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后来我留下你,是因为除了你,我不想再跟别人过日子。”

我看了她两秒,笑了。

“这句话,比你那天说养我还像告白。”

她抿了下唇,没否认。

晚上做饭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切菜,动作还是不算熟练。我把锅里的火调小了些,顺手把她手里那把刀拿正。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没切错。”

“是,比上次强。”

“那你以后还教吗?”

我把菜倒进锅里,转头看她。

“教。”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是站得离我更近了一点。

窗外天已经暗了,厨房里亮着灯。

三年前,我住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只想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三年后,我没回国。

因为我终于知道,有些答案该留下来看清,有些人,也该留下来一起过。

《我在德国留学时,和一德国女孩合租三年,每天下厨做饭给她吃,毕业回国前夜,她紧拉住我的手对我说:“要不,你留下来吧,我养你。”》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