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木乃伊是时间的凝固剂,一旦死亡被冰封,一切就会停留在最后一刻,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2026年6月3日发表在《微生物组》杂志上的最新研究,彻底颠覆了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认知:距今5300年的奥茨冰人,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由古老内源性细菌和远古微生物共同组成的微型生态系统。
1991年,一对德国登山夫妇在阿尔卑斯山的奥茨山谷发现了这具被冰川包裹的木乃伊。
此后三十多年,科学家们几乎把他的所有秘密都挖了出来:他死时45岁,背部中箭失血过多而亡;他肤色黝黑,有秃顶的遗传倾向,祖先来自遥远的安纳托利亚;他最后一餐吃了野山羊肉、红鹿肉和谷物,甚至连他胃里的寄生虫、牙齿上的菌斑都被研究得一清二楚。
但有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没有答案:他体内的微生物,到底哪些是5300年前他活着的时候就有的,哪些是死后腐烂或者后来污染的?零下6摄氏度的保存环境,真的能完全阻止生命的活动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2019年4月29日,研究团队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全面采样。
他们将奥茨从意大利博尔扎诺南蒂罗尔考古博物馆的保存室中移出,在4摄氏度的无菌环境下解冻了整整5个小时。
这是极其珍贵的机会,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冰人,博物馆极少允许他离开恒温恒湿的保存舱。
研究人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用无菌棉签在冰人全身12个不同部位取样,收集了从他皮肤表面和身体内部融化的所有冰水,还取下了少量皮肤、肌肉和结缔组织。
同时,他们还检测了1991年发现冰人时的原始土壤、保存室里的空气、用来调节湿度的喷雾水,甚至连相邻实验室的空气都做了全面分析,就是为了把所有可能的现代污染源都排除在外。
通过分析DNA的损伤特征,研究人员终于筛选出了真正属于奥茨生前的肠道细菌。
古代DNA经过几千年的自然降解,会出现一种独特的胞嘧啶(C)变胸腺嘧啶(T)的脱氨基损伤,损伤程度越高,DNA就越古老。
利用这个方法,他们在冰人的肠道里找到了人罗姆布茨菌、布氏瘤胃球菌、产琥珀酸密螺旋体等多种细菌。
这些细菌在今天工业化国家的人群中已经极其罕见,但在那些保持狩猎采集或传统农业生活方式的部落里依然普遍存在。
这为铜器时代的肠道生态系统提供了极为罕见的参照基准,它像一个时间胶囊,让我们看到了在工业化彻底改变人类饮食和生活方式之前,我们的肠道里到底住着什么。
除了内源性肠道菌,研究人员还发现了一类跨组织、跨年份的持久微生物:假单胞菌5C2菌株。
这种细菌原本来自格陵兰岛的冰川冰尘,却成功定植在冰人的肺、胃、皮肤等多个部位,且不同组织中分离出的菌株基因几乎完全一致,说明它不是多次污染的结果,而是单一菌株在冰人体内长期存活并扩散。
但更让科学家震惊的,是冰人身上那些仍在活跃的微生物。
研究团队对比了2010年和2019年采集的皮肤样本,结果出乎意料:在这短短9年里,冰人皮肤上的真菌群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中一种叫沃森冰酵母的耐寒真菌,2010年还只占真菌总量的85%,到2019年已经飙升到98%,成了绝对的统治者。
更关键的是,这些新繁殖的真菌DNA呈现出显著降低的古代损伤特征,而且DNA片段更长,这明确说明,它们不是几千年前留下的死DNA碎片,而是正在冰人身上分裂繁殖的活细胞。
这些耐寒真菌原本就生活在全球各地的冰川和高寒环境中,在奥茨被埋进冰川的那一刻,部分个体就跟着他一起被冰封了。
博物馆的保存环境虽然模拟了冰川的零下6摄氏度和99%相对湿度,却有一个致命的不同:氧气浓度比冰川深处高了约30%。
这正好给了这些嗜冷微生物绝佳的生长条件,雪上加霜的是,冰人发现后的早期处理中,研究人员曾使用含苯酚的溶液进行防腐处理,以此想要抑制真菌生长。
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普通微生物被杀死了,而那些携带苯酚降解基因的微生物(包括假单胞菌5C2和部分耐寒酵母)却活了下来,并且因为没有了竞争对手,它们开始疯狂繁殖。
令科学家担忧的是,基因组分析显示,部分微生物具备分解生物组织的能力:肉毒梭菌的近缘种携带胶原蛋白酶基因,而大部分梭菌和两种耐寒酵母(沃森冰酵母、罗伯蒂氏冷酵母)还能产生蛋白酶和脂肪酶。
胶原蛋白正是构成冰人皮肤和结缔组织的核心成分,这意味着,从长远来看,这些在零下6度里悄悄繁衍的生命,正在缓慢地对这具珍贵的木乃伊构成潜在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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