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化。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唯独村东头那间瓦房里,没有声音。门虚掩着,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锅里的稀饭已经凉透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碗咸菜、半碟花生米,还有一碗纹丝未动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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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就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还端着碗,头却已经歪到了一边。

她睡着了。

碗倾斜着,粥眼看就要洒出来,可她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再扒一口饭。可她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嘴巴微微张开,偶尔咂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是真的累坏了。

天还没亮,她就摸黑起了床。喂鸡、喂鸭、扫地、烧水,然后扛着锄头下了地。在玉米地,她一个人,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她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渍。她舍不得歇,因为地里的草不等人,再不锄就长疯了。

中午回来,她本来想好好吃顿饭的。可刚端起碗,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结果这一眯,就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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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那双脚,还沾着泥巴,脚趾头因为常年干裂,贴满了胶布。你看她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像是树皮一样粗糙。可就是这双手,曾经抱大了三个儿女,又抱大了两个孙子。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针一线地给全家人纳鞋底、缝衣裳。

如今,儿女都在城里安了家,孙子也上了大学。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只老花猫。

她不是没去过城里。去年过年,儿子硬把她接去住了半个月。可她住不惯。电梯不会按,马桶不会用,出门左转右转全是楼,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孙子倒是孝顺,天天教她玩手机,可她学不会。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在她眼里就像天书。她最怕的是,儿子儿媳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咳嗽都有回音。

她跟儿子说:“妈还是回去吧,家里有鸡有鸭,还有你爸留下的那几亩地,我放不下。”

儿子拗不过她,只好把她送了回来。

回来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进门就忙着收拾院子,给鸡撒了一把米,给猫倒了一碗奶。晚上,她给儿子打电话:“你放心,妈好着呢。地里的玉米长势不错,等秋天收了,给你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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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儿子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吃饭,经常是热一顿冷一顿。有时候懒得做,就啃两口馒头对付过去。她腰不好,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可地里的活不能等。她膝盖疼,走几步路就喘,可该挑的水还得挑。

这些,她从来不说。

电话里,她永远只有三句话:“吃了。”“好着呢。”“别惦记。”

可此刻,她端着碗睡着了。碗里的粥已经凉透,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她一定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也许是孙子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奶声奶气地喊“奶奶”;也许是过年时,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也许是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她太孤独了。孤独到连梦里,都是那些热闹的旧时光。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只老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她的膝盖,蜷成一团,也跟着打起了呼噜。院子里,风吹过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轻轻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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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看看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哎呀,怎么睡着了。”

然后,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她又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地里走去。

背影佝偻,却倔强得像一棵老树。

这就是独居的奶奶。她端着碗睡着了,梦里全是她爱的人。可醒来,她依然是一个人,一碗粥,一亩地,一天又一天。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请记得,给家里的老人打个电话。不用多说什么,就听听她的声音,让她知道——你也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