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二姨家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亲戚们坐了满满当当。
我拎着一箱泡面推门进去,二姨脸上那层厚厚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盯着那箱泡面看了好几秒,撑着桌沿站起来:“玉琛,你存心的是吧?”满屋子说话声瞬间停了。
我妈赶紧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眶已经红透了。
我没吭声,把泡面搁在墙角。
心里清楚得很,这顿饭,迟早得来。
01
我叫赵玉琛,四十五岁,在县城一中教语文。
当了整整二十年老师,带过十几届毕业班,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
在学校里,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学生家长都说我有耐心,再调皮的孩子到了我班上,也能服服帖帖的。
可谁也不知道,我在家里也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我爸走得早,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没了。
那年我刚考上师范,录取通知书到的前一天,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
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姐妹三个拉扯大,大姐赵玉玲,我,还有妹妹赵玉芳。
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妈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家做鞋垫卖,一块钱一双,一晚上能纳出三双来。
大姐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帮着家里种地。
我成绩好,我妈咬着牙供我读了师范。
妹妹最小,也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我们姐妹三个,最要强的其实是我妈。
她总说:“咱家穷,但不能让人看扁了。”所以逢年过节,给亲戚们买礼物,她从来不小气。
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把面子撑起来。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自己当了妈才知道,她不是要面子,她是怕我们被人瞧不起。
二姨郭雪梅是我妈的亲妹妹,比我妈小三岁,嫁到隔壁镇上,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
二姨夫刘国庆在建筑工地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二姨自己种了两亩菜地,赶集的时候卖点菜。
按说日子也不宽裕,可二姨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她逢人就笑,见谁都说好话,亲戚们都觉得她是个热心人。
我妈也总说:“你二姨就是嘴碎,心不坏。”
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每年一进腊月,二姨就给我打电话:“玉琛啊,今年买年货了没?早点买,晚了贵。你妈血压高,买点好牛奶,别图便宜。我认识个卖水果的,批发价,我给你留点?”我那时候真心觉得二姨是关心我们,每次买完年货,都会多带一份给她。
可慢慢的,我发现不对劲了。
有一年,我给我妈买了两箱牛奶,一箱纯牛奶,一箱高钙奶。
第二天去我妈家,发现两箱都不见了。
我妈说:“你二姨昨天来了,说小慧要考试,牛奶补脑,就拎走了。”我没当回事,又去超市买了两箱。
结果没出三天,又没了。
这回我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二姨说,小慧喝完了,还想喝……”
我心里堵得慌,可看我妈那为难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大姐偷偷告诉我:“玉琛,你那些牛奶水果,你二姨根本没给小慧喝。她拎到小慧婆家去了,说是她买的,给亲家充面子。你知道的,小慧婆家条件好,你二姨怕人家瞧不起她。”我听了,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可我还是忍了。
我妈这辈子最重亲情,最怕的就是一家人不和气。
我爸走得早,我妈觉得只有二姨这个亲妹妹是她最亲的人。
我要是跟二姨闹翻了,我妈肯定难过。
所以我忍了一年又一年。
有一年春节,我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准备让我妈送给我大舅。
大舅以前帮过我们不少忙,我妈一直念着他的好。
结果烟酒在堂屋放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妈问二姨,二姨说:“我看放在那儿碍事,先收起来了。”后来那烟酒,出现在了二姨夫手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妈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二姨夫也好这一口。”
算了。这两个字,我妈说了一辈子。
02
直到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收起了那点可怜的忍耐。
去年十一月,我妈突然头晕得厉害,走路都打晃。
我赶紧带她去县医院。
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
医生脸都沉了:“这个血压太高了,有风险,必须做进一步检查。要做个CT,查查有没有脑血管的问题。”我妈一听CT,连连摆手:“不做不做,那个太贵了。”医生很严肃:“大娘,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你现在这个血压,随时可能出事。”
我妈还是不情愿。我替她交了费,约了三天后做头部CT。
三天后,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去我妈家接她。
结果二姨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比我到得还早。
她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玉琛,你上班要紧,我陪姐去就行了。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把姐照顾好。”我犹豫了一下,我妈也在旁边说:“你上班吧,有你二姨陪着就行了。”
我当时心里是感激的。觉得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可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检查做了没有。
我妈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做了,做了,你不用担心。”我问二姨呢,我妈说:“你二姨有点事,先走了。”我没多想,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我妈说不用复查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医生说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吃点药就行。”我问是哪个医生说的,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说:“医生让复查,你就去复查,别省这个钱。”我妈摆摆手:“不查不查,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拗不过她。那时候我心里是有疑惑的,可没往深了想。谁会怀疑自己亲姨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我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没再多问几句?
腊月二十四,我去医院看望住院的邻居张婶,碰到了当时给我妈看病的李医生。
李医生认出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妈后来来复查了吗?她那个CT报告出来了,我看了,有几个指标有点偏高,虽然问题不算大,但还是最好来让我看看。”我愣住了:“我妈说您说了不用复查啊。”李医生皱起眉头,那表情像是见了鬼:“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用复查?当时我跟你妈说得很清楚,报告出来了一定要来找我。我还特意在病历上写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回到家,我开始翻我妈的手机、抽屉、文件袋。
检查报告、发票、CT片子,能找到的东西我全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
二姨说帮她收着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我打电话给二姨:“二姨,我妈那次检查的发票还在你那儿吗?”二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发票?哦,我收起来了,怎么了?”我说:“我想看看,好报销。”二姨沉默了好一会儿:“报销?报什么销?那个……我找找啊,过几天再说。”她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我心里有了底。
腊月二十五,我借口拜早年去了二姨家。
二姨家在镇上,二层小楼。
房子是十年前盖的,外头贴了瓷砖,看着挺气派。
可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几盆花都枯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干。
我进门的时候,二姨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我妈买的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口磨得发亮,拉链都拉不严实了。
二姨看我来了,脸上堆起笑:“玉琛来了?快进来坐。”她端了杯水给我,“你妈身体还好吧?”我说:“还好。”她又问:“今年年货买了没?”我说:“还没买齐。”她笑了笑:“早点买,晚了贵。”
我坐在堂屋里,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小慧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姑娘笑得挺甜。电视柜上摆着几盒营养品,包装盒上是“补脑”
“养生”的字样。我认识那个牌子,是我去年给我妈买的。另一盒包装盒边缘有些磨损,大概是前年我买的钙片。这些东西,我妈一口都没喝过。
二姨去厨房忙活了。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衣柜的推拉门没关严。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还是走进去了。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信封,米黄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蹲下来,伸手进去摸。
信封里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我妈那次检查的缴费单子,还有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
转账回执上,收款人写的是刘小慧,金额三千六百块。备注栏写着“手机款”。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纸小心地装回信封,原样放回去,关上柜门。
走出卧室的时候,一抬头,正好撞见二姨端着水杯站在我面前。
她脸上的笑不见了:“你进去干嘛?”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神慌了一瞬,又恢复了镇定:“你是我外甥女,我不跟你计较。可你也不能乱翻我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二姨,那三千六百块钱,你拿去给小慧买手机了?”
二姨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的检查费,你拿着给她买了手机?”
二姨愣了几秒,突然换了副嘴脸:“你妈不是没事吗?再说了,那钱是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妈都说了,以后让我有事尽管开口。”
我盯着她:“二姨,那是我妈看病的钱。”
“我知道,可我也有难处。小慧要结婚,婆家那边催着买新手机,我哪来的钱?你妈那点钱,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转身就走。
二姨在后面喊:“玉琛!你听我说!那手机是小慧非要买的,我跟你妈说过的!你妈同意的!”我没回头。
走出院子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03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出租车上,手一直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声音抖得厉害。
到了家,我没进门,在楼梯口坐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来回回好几次。
我知道二姨不地道,可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那可是我妈的看病钱。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我妈家。
我把那个转账回执的照片给我妈看。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她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
她没哭出声,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眼泪掉得止不住,也不吭声,也不抬手擦。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想起小时候,我爸刚走那会儿,我妈也是这样。
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我们姐妹三个做饭,嘴里哼着歌,脸上挂着笑。
我从来没见她在我面前哭过。
现在她哭了,为了她那个亲妹妹。
我把她搂进怀里:“妈,以后不忍了,行不行?”我妈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情。
二姨从我这里拿走的牛奶水果烟酒,我妈被耽误的检查,那三千六百块钱……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腊月二十八的早上,我去了一趟超市。
在货架前站了好久,推着购物车逛了两圈,最后还是拿了一箱泡面。
老坛酸菜的,一箱十九块九。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妈拎了满满两大袋年货,有鱼有肉有水果,回头看了我的泡面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奇怪。
我没解释。
拎着泡面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上人挤人,大包小包的。
有人带着腊肉,有人拎着活鸡,鸡在编织袋里扑腾,咯咯叫个不停。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箱泡面放在脚下。
车窗外的风景从眼前掠过,田里光秃秃的,稻茬子还露在外面。
远处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过年的气氛很浓。
我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二姨家门口,我停了一下,深呼吸。推开门。
堂屋里已经摆了两张大圆桌,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放着瓜子花生糖果。
亲戚们来了不少,大舅、大舅妈、三姨、三姨夫、表姐、表姐夫,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大人小孩加起来二十几口。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那儿聊天,手边都放着带来的礼物。
大舅拎了一箱白酒,三姨带了两只活鸡和几斤橘子。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向我。
大舅先开口:“玉琛来了?你妈呢?”我说:“在后头,一会儿到。”二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问:“玉琛,今年买什么好东西了?”我弯下腰,把那箱泡面拎起来,放在墙角:“二姨,今年手头紧,就买了这个。”
屋子里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箱泡面上。
大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表姐低头看手机,偷偷瞄了我一眼。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二姨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着那箱泡面,又看看我,嘴角抽了抽:“玉琛,你这……你是在跟二姨开玩笑吧?”我说:“二姨,没开玩笑。今年真就只买了这个。”二姨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还是挂着,可那笑已经变了味。
我妈正好进门,看到这情形,快步走过来拉住我:“你呀……”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大舅妈凑过来,小声问:“玉琛,你跟你二姨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大舅妈不信:“那你怎么……”我没接话。
不一会儿,菜端上桌了。
二姨今天下了血本,杀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大鲤鱼,还有猪蹄、扣肉、腊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两张桌子。
亲戚们纷纷入座,推杯换盏,说着吉利话。
孩子到处跑,大人在后头追。
二姨在主桌中央坐下,脸上堆着笑,招呼大家吃菜。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
直到她站起来。
04
这顿饭一开始吃得还算和气。
二姨忙前忙后,端菜倒酒,嘴上不停招呼着大家。
亲戚们有说有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舅喝了两杯酒,脸开始泛红,说起我小时候的事:“玉琛从小就懂事,成绩好,从来不让人操心。”三姨接话:“可不是嘛,现在当了老师,更有出息了。”我笑了笑,夹了口菜吃。
二姨在旁边听着,脸上笑着,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饭吃到一半,二姨夫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平时话就少,今天更是一声不吭,闷头喝酒。
大舅敬了他一杯,他只是抬了抬杯子,把酒倒进嘴里,一个字没说。
二姨在旁边皱了皱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人家敬你酒呢,你倒是说句话。”二姨夫抬头看了看我,闷声说了句“新年好”,又低头继续喝。
我注意到二姨夫今天穿的是前年我买的那件夹克。
蓝灰色的领口有点起球了,袖口也磨得发白。
我买那件衣服的时候,本来是想给我妈的,后来被二姨看到了,说这颜色适合她老公,我妈不好驳面子,就给了她。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收回了目光,低头吃菜。
这顿饭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继续着。没人再提泡面的事,可气氛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说话的人少了,夹菜的动作都轻了些。
直到我妈放下筷子。
我妈放下筷子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杯沿碰着嘴唇,没喝。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二姨抬起头:“姐,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我妈没说话。
二姨又问了一遍:“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她:“雪梅,我有句话想问你。”
二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你说。”
“我们家玉琛,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筷子声停了。整个堂屋,安静得不像话。
二姨的笑彻底凝固了:“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想问问你,”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玉琛每年给你送的牛奶、水果、烟酒,你领情不领情?”
二姨的脸彻底变了:“姐,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了?不能问吗?”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问一句怎么了?我女儿每年给你买那么多东西,我问你一句领不领情,怎么了?”
二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气氛僵住了。
大舅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姐妹俩别说了。大过年的,高高兴兴的。吃菜,吃菜。”
三姨也附和:“就是就是,姐妹俩有啥话以后慢慢说。”
可我妈没动筷子。二姨也没动筷子。满桌子的人,谁都不敢动筷子。
我拉了拉我妈的胳膊:“妈,算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泪花一下子涌出来了:“算了?凭什么每次都算了?”
我愣住了。
我妈这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重话。
她总是那个劝架的人,那个说“算了”的人,那个忍气吞声的人。
可现在,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凭什么每次都算了”。
二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大家都难堪是不是?”
“我不难堪,你做都做了,我有什么难堪的?”我妈站起来:“我就想问问你,去年那三千六百块钱,你去哪了?”
二姨的脸刷地白了。
05
整个饭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大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三姨夹菜的筷子悬在碗边,表姐的手机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二姨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姐,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妈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雪梅,我忍你忍了多少年了,你不知道?从小到大,你吃我的拿我的,我都认了。可你拿我的看病钱去给小慧买手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命?”
二姨的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我……我……”
“你想说什么?”我妈往前走了一步,“你想说你没拿?那要不要我把银行的回执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二姨彻底慌了。
她的眼神在屋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依靠。
可没人看她。
大舅别过头去,三姨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表姐抓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姐……姐,我错了……”二姨“哇”的一声哭出来,坐回椅子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也不容易啊……我是没办法……我穷啊……”
满屋子就只剩下她的哭声。
没人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反而有点空。
我幻想过无数次,当面拆穿二姨的真面目,让她在所有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可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我却觉得没意思。
我不是赢了她。我只是把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真相,摆到了桌面上。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姨夫,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玉琛,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所有人愣住了。
二姨夫慢慢站起来,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干净。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玉琛,你二姨拿你的东西,我一直都知道。我还劝过她,我说你别这样,玉琛也不容易。她不听。”
二姨猛地抬起头:“刘国庆,你胡说什么!”
“你别吵!”二姨夫吼了一声。
整个饭桌都震了一下。
二姨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男人发这么大的火。
二姨夫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积压多年的火终于憋不住了:“我忍你忍了多少年了,你自己不知道?你拿人家东西的时候,你偷你姐钱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在工地上干活,人家问我,你老婆怎么这样?我没脸啊!”
二姨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浑身僵硬。
看着二姨夫的样子,我突然想起大姐以前说过的话:“你这个二姨夫,活得窝囊。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敢说。”可他现在说了。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他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全倒出来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了。”大舅终于开口,“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这事以后再说。吃饭,吃饭。”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眼睛却看着别处。
三姨在旁边接过话:“就是就是,雪梅也道歉了,这事就过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仇……”
一家人。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是啊,一家人。可一家人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二姨还在低声哭着,二姨夫站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我妈重新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饭就这么散了,桌上的菜基本没怎么动,几条鱼都凉了,猪蹄冻成白色的油块,扣肉也凝住了,没人再去夹。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我不会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大姐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玉琛,你别难过。”
“我没事,大姐。”
“你二姨那样的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二姨拿钱给小慧买手机的事。可我不敢说,怕你伤心。也怕妈伤心。”
“我知道。”我把烟掐灭在院墙的砖缝里,“大姐,以后过年,咱们就在自己家过吧。”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06
那顿饭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待在自己家里,哪里都没去。手机响了好几回,有二姨的来电,有大舅的电话,还有三姨发来的消息,我一个都没接。
我妈也没打电话。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大年初二,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玉琛,你过来一趟。”
我到我妈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账本,封皮都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三个,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八块钱。”我妈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那时候你姐要交学费,你妹妹还小,天天要喝奶粉。我没钱,就去你大舅家借钱。你二姨知道了,跑来骂我,说我丢人现眼。”
我愣住了:“二姨骂你?”
“骂得可难听了。”我妈苦笑了一下,“她说我没出息,嫁了个短命鬼,还要连累她丢脸。可后来,你爸的赔偿款到了,她又第一个跑来借钱。”
这些事,我妈从来跟我提过。
“你二姨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吃我的用我的,还觉得理所当然。高兴了叫我姐,不高兴了就说我欠她的。”我妈合上账本,看着我,“玉琛,妈对不起你。这些年一直劝你忍着,让你受委屈了。”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它养大了我们姐妹三个,撑起了这个家。这双手给了我们一切,却被人一次次地践踏。
“妈,从今以后,咱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我看着她,“二姨那边,该怎么来往怎么来往,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她想通了,咱们就当亲戚走动。她想不通,那这条路就到这儿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大年初四,二姨夫突然登门了。
他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冻鸡。
他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玉琛,我给你和你妈送两只鸡来。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不是饲料鸡。”
我让他进来坐,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我就不进去了,院子里说两句就走。”
我跟他走到院子里。
两个月季花没开,枝条懒懒地趴着。
二姨夫站在那儿,搓了搓手:“你二姨这几天一直哭,说知道自己错了。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二姨夫,你回去告诉她,我不恨她。但以后,咱们就按亲戚的规矩来往。逢年过节,该走动的走动。但以前那些事,不可能再有了。”
二姨夫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替她来给你道个歉。”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其实我也对不起你。那些事,我明明知道,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叹了口气:“二姨夫,你也不容易。”
二姨夫愣了愣,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肩膀抖了抖,很快又转回来:“那我走了,鸡你留着吃。”
他迈着大步走出院门,那背影弯得厉害。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人,腰板都是直的,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07
春节过后,日子照常过。
我去学校上课,回来做饭,辅导孩子写作业。
寒假很快过去,开学后又忙得脚不沾地。
备课、批改作业、开家长会,日子过得飞快。
我妈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血压控制得不错。
我每个月带她去复查一次,李医生说她恢复得挺好的。
有一天放学后,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手机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玉琛,你听说了没?”大姐的声音很急切,“你二姨住院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二姨夫送她去医院的。说是老毛病了,高血压引起的,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三天。”
“严不严重?”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大姐,我明天回去看看。”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出神。窗外的树叶都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了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看看,毕竟是你二姨。”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二姨应该说什么。原谅她?好像也没到那个份上。不原谅她?可她现在躺在病床上,我总不能还跟她吵架。
到了医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二姨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二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她的声音很硬,但不像以前那种硬,缺了点底气。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还好吗?”二姨的声音低低的。
“还好,血压控制住了。李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突然开口:“玉琛,你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眼睛也有些红肿。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低着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着她,想起以前那些事。想起她拿走我妈的牛奶,想起她偷走我妈的看病钱。
“玉琛,是二姨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这些年,我……”
“二姨,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站起来,“你好好养病。”
我转身要走,二姨在后面喊了一声:“玉琛!”
我回过头。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08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去医院。
有时送点粥,有时带点水果。
二姨没再说什么道歉的话,我也没再提以前的那些事。
我们就这么客客气气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二姨正坐在病床上发呆。看到我来,她笑了一下:“玉琛,你来啦。”
我坐下来:“二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看着我,“玉琛,我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说。”
“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嫉妒你妈。”她低着头,“从小到大,你妈什么都比我强。她长得比我好看,成绩比我好,嫁得也比我好,连孩子都比我有出息。”
“你爸在的时候,对你们可好了。可我男人呢?一天到晚闷声不吭,什么事都靠我。我心里不平衡啊。”她抬起头,“所以我就拿你们的东西,觉得这样心里舒服一点。”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二姨,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过去了。”我看着她,“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行不行?”
二姨不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从我爸去世那年聊到现在,一边聊一边哭,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我们俩都在抹眼泪,愣了一下,说:“母女俩感情真好。”
我和二姨对视一眼,谁都没纠正她。
二姨夫来接她出院那天,我正好也在。
她的脸色好了很多,说话也有劲了。
看到我,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玉琛,以后过年,你就不用买东西了。你来看我就是。”
我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玉琛,你二姨变了。”
“是吗?”
“以前她从来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笑了笑:“妈,人都会变的。”
“那你也变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以前什么事都喜欢忍着,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忘了。”我看着前方的路,“但有些事,不能再忍了。”
我转过头去:“下次再忍,我妈怎么办?”
我妈噗嗤笑了。
09
又到了年根岁末。
腊月二十,我开始准备年货。
今年没去大超市,去了县城菜市场。
买了几斤猪肉,一条草鱼,几斤苹果,又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
红褐色的,领口是毛领子,保暖。
回家路上,我在路口碰到了二姨。
她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袋子菜,看到我停下来:“玉琛,买年货呢?”
“对,买了一点。二姨,您呢?”
“我也买了点,不够再买。”她笑了笑,“今年过年,你回老家过不?”
“回的。”
“那好,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好。”
简简单单几句话,然后各自走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在路上碰见谁了。我说二姨。我妈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了除夕那天,我带着年货回了老家。
大姐和小妹也回来了。
一家几口人挤在堂屋里,包饺子、炸丸子、蒸碗,忙得不亦乐乎。
我做的红烧肉,大姐拌的凉菜,小妹炸的春卷。
孩子跑进跑出,手里抓着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
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玉琛,明天去你二姨家不?”我妈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你二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她说让你一定去。”
我看着窗外,远处亮起了几朵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中炸开。
“去吧。”我说,“去看看。”
第二天,我去二姨家拜年。
她把红包塞给我女儿,孩子懂事地说了句“谢谢二姨奶奶”,笑得她合不拢嘴。
二姨夫坐在沙发上,看我来了,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
那天的饭桌上,谁都没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可我吃饱了要走的时候,二姨拉住我的手:“玉琛,以前是二姨不对,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她,笑了:“二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从二姨家出来,我开着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走。
车窗外的年味还没散尽,地上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
街边的路灯上挂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心里某个地方,暖洋洋的。
10
正月初三,我约了李医生吃饭。
李医生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俩的渊源算起来挺深的。
那时候我爸刚走,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差点辍学。
李医生家也不富裕,但她爸是乡卫生院的医生,条件比我家好一点。
她经常偷偷把饭票塞给我,说“多了多了,吃不完”。
那会儿我傻,以为她真吃不完。
后来才知道,那几年她饿着肚子,瘦得像根竹竿。
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饭桌上,我们聊了很多,聊近况,聊孩子。她儿子今年读高一,成绩不错,就是贪玩。我女儿刚上初中,天天为作业发愁。
“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李医生问我。
“挺好的。上次复查你看了报告,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老年人血压高,最主要的就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李医生顿了顿,“上次那件事,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二姨住院那会儿,我把她送过去了。”
李医生愣了一下:“你把她送过去的?”
“嗯。她知道自己错了,我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以后,该怎么走动就怎么走动,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李医生看着我,笑了:“玉琛,你变了。”
我看着她:“变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以前你什么事都忍着,现在不会了。”
我笑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人总要变。要不然,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吗?”
李医生看着我笑了笑:“你这么说也挺对的。”
我们俩都笑了。
吃完饭,我送李医生回家。路上经过二中门口,正好碰到一群学生放学,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涌出来,你追我赶的。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怎么,还想回去当校长?”李医生开玩笑。
“算了,当学生都嫌累。”我也开玩笑。
到了李医生家楼下,她下车之前,突然转过头来:“玉琛,有时间的话,回母校看看。咱们那届的班主任,现在还在学校呢。”
“好,改天去。”
李医生下车了,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母校。
二十多年了,校门比原来气派多了,大门也换成了电动伸缩门。
原来的老教学楼还在,外墙重新刷了漆,窗明几净的。
时光真快啊。一转眼,我也长成了当年我爸的年纪。
正月初六,我决定去二姨家一趟,不是为了拜年,是专门去送东西。
车开到二姨家门口,二姨正在院子里浇菜。
冬天没什么菜可种的,她就浇浇那几棵过冬的青菜。
看到我,她连忙放下水管,迎上来:“玉琛,你怎么来了?”
我从车里拎出两箱牛奶:“二姨,这两箱牛奶给你和小慧喝。”
二姨愣住了:“玉琛,你是来气我的?”
我说不是,真的就是送给她喝的。她站在那里,眼睛红了:“玉琛,你……”
“二姨,这次是真的给你喝的。”
她沉默了很久,上前来接住牛奶,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陪二姨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最近想通了,说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妈和我。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人得往前看。
从那以后,每年回老家,我都会去看看二姨。
有时候带着我妈,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她对我客气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能说会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她,比以前好了很多。
有一次,我带着我妈去二姨家吃饭,吃完饭坐在院子里聊天。
二姨突然说:“姐,以前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了,都过去了。”
我坐在她们中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天气很好,蓝汪汪的,像一块洗干净的旧手帕。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春天到了,院子里的月季花开了。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抬头看着我:“玉琛,你觉得人生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最怕的,是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往前看。”
她看着我,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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