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涑水记闻》等史料,结合个人观点撰写,文末标注文献来源。

公元1017年,北宋天禧元年。

首都东京汴梁城,突然开始流传一个恐怖的传闻。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低声议论同一件事——最近出现了一种妖怪,状如帽子,能飞行,夜间会潜入人家,变成一匹狼,咬死人。

是的,您没看错,一个长得像帽子的东西,会飞,会变形,会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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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在今天听来,连三流恐怖片的编剧都不好意思这么写,但在当时,整个京城都炸了。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十记载得清清楚楚:“是月,京师讹言帽妖,至暮则飞行入人家,食人。”

“讹言”两个字,说明官方一开始是把它当谣言处理的。

但问题是,信的人太多了。

据《宋会要辑稿》载,开封府一晚上能接到几十起报案,都说自己看见了帽妖。

有人说那东西“状如席帽”(宋代一种带裙边的帽子),通体漆黑,在屋顶盘旋;有人说它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地就变成了狼;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邻居家的狗被帽妖咬死了。

恐慌这个东西,是病毒性的。

先是京城百姓不敢睡觉,一到傍晚就关门闭户,全家挤在一起,手里拿着菜刀、擀面杖、烧火棍,盯着窗户瑟瑟发抖。

接着是商铺不敢开门,酒楼不敢营业,整个东京城的夜生活直接停摆。

最离谱的是,恐慌开始“升级”。

有人开始说,帽妖专门挑家有小孩的进屋,因为小孩子阳气弱,容易得手。

于是父母们把孩子藏在米缸里、衣柜里、甚至灶台下面,差点捂出人命。

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帽妖变形,它不是变成狼,而是变成一只白色的老虎,张嘴有脸盆大。

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帽子已经不仅仅是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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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集齐了“飞行、变形、食人、专挑软柿子捏”四大恐怖元素的终极妖怪。

谣言继续发酵。

京城的恐慌传到了西京洛阳。

洛阳人说,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天上有黑影,原来帽妖也来了。然后又传到了南京应天府,应天府的人说,昨晚上我家房顶真的有响动,肯定是帽妖。

一个虚构的妖怪,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京城蔓延到了整个中原地区。

真宗皇帝赵恒,终于坐不住了。

这哥们儿我们熟悉,澶渊之盟那位,喜欢封禅,喜欢祥瑞,一辈子都在搞迷信活动。

按理说,他最不该怕妖怪。

但问题是,帽妖的出现,正好戳在了他的痛点上。

真宗朝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政治主题,天书运动。

简单说,就是真宗为了掩盖澶渊之盟的“屈辱”,洗刷自己签城下之盟的负面形象,导演了一出“天降祥瑞”的大戏。

什么黄河出天书啦,什么泰山现祥云啦,都是他花钱请人“制造”的。

他要用“天意”来证明自己是有德之君。

结果呢?祥瑞还没整明白,先冒出来个妖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天的态度开始变差了。

今天给你降帽妖,明天是不是就要降灾星?那朕这个“受命于天”的合法性还怎么维持?

真宗急了。

他下令:立即查处帽妖案,务必捉拿元凶。

问题来了,怎么查?帽妖又不是人,你总不能下通缉令说“全城搜捕一顶会飞的帽子”吧?

开封府的官员们想出了一个办法:造谣的人肯定有,抓到造谣的,绳之以法,谣言自然就破了。

思路是对的,操作起来就变味了。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命侍御史吕言等推究,得僧天赏、民耿概、张岗等,坐以妖言惑众,皆弃市。”

官府抓了一个和尚,两个老百姓,认定是他们编造了帽妖谣言,全部判处死刑,斩首示众。

三个人头挂在城门上,官府的意思很明确:再胡说八道,这就是下场。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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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不但没平息,反而更严重了。

为什么呢?因为老百姓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帽妖是假的,那你们抓几个造谣的,这事就完了。可你们抓了人、杀了头,帽妖的传闻还在不断更新,那就说明,帽妖是真的。

你看,官府这一刀砍下去,本来是想辟谣,结果反倒给谣言盖了个“官方认证”的戳。

更糟糕的是,恐慌开始蔓延到军队。

《宋史·五行志》载:“军营中亦多惊扰,夜不敢息。”

北宋禁军号称八十万,驻扎在京城的就有十几万。

这些人平时操练、站岗、打仗,现在听说帽妖来了,连觉都不敢睡了。

有的士兵晚上轮值时看见猫头鹰,大喊“帽妖来了”,一营人全炸了锅,抄起刀枪就要去砍那只猫头鹰。

真宗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他把宰相王旦叫来,说:“宫禁之中,亦有时见此物。朕欲下诏罪己,大赦天下,以弭灾异。”

“宫禁之中,亦有时见此物”连皇宫里都有人看见帽妖了。

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有人看见,但更可能是,皇帝身边的人也已经被谣言裹挟,出现了集体幻觉,或者,皇帝本人也信了。

王旦听完皇帝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清醒的话: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足为虑,但令开封府严加巡逻,缉捕妖言之人,自然无事。若下诏罪己,反令四方惊疑。”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十

王旦的意思是:陛下,您千万别下诏书认错,您一认错,全国的州府都会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妖孽,那才叫天下大乱,您就当没这回事,让开封府正常巡逻,谣言慢慢就散了。

真宗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听了王旦的建议。

于是,朝廷改变了策略。不再大张旗鼓地抓人、杀人,而是让开封府“密加侦捕”,暗中调查,同时禁止民间聚会谈论妖异之事。

效果如何?

《宋史》说:“未几,讹言亦息。”

没几天,谣言的传播就自然衰减了。

没有新的刺激,人们的新鲜感过去了,恐惧感消退了,帽妖这个话题就慢慢从街头巷尾消失。

就像今天的网络热搜一样,过了一周,谁还记得上周大家在焦虑什么?

帽妖案的背后,我们能看到什么?

首先,谣言的传播是有规律的。

它的爆发需要三个条件:一个模糊但可怖的核心意象(会飞的帽子)、一种普遍的社会焦虑(真宗朝后期天灾频发、政治氛围压抑)、以及一个缺乏权威信息回应的信息环境(官府一开始沉默,后来乱作为)。

其次,官方辟谣,最忌讳的就是“杀”。

你一杀人,等于承认这件事值得杀人——那谣言的可信度反而被坐实了。

历代恐慌事件中,越是重拳出击,谣言越是不绝。反倒是像王旦建议的那样“冷处理”,效果更好。

最后,这件事折射出北宋中期的深层问题。

真宗朝后期,皇帝沉迷祥瑞、痴迷道教,朝廷的舆论环境已经非常扭曲。

上面造假(天书),下面就会传谣(帽妖)。当官方的“神迹”泛滥成灾,老百姓也就失去了辨别真伪的能力。

你让我信天书,那我就信帽妖。都是一个逻辑。

说到底,帽妖不一定是真的,但当时的社会确实病了。

一个正常的社会,不会因为一顶会飞的帽子就全国恐慌。

就像一个人不会因为听到一声咳嗽就觉得自己得了绝症,除非他本身已经疑神疑鬼、免疫力低下。

帽妖最后消失了。不是因为官府杀了那三个人,而是因为老百姓自己厌倦了这个话题。

但天书运动还在继续。

真宗一直到死,都在忙着制造各种祥瑞,来证明自己是“天选之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手营造的这场“举国迷信”的大戏,才是真正的帽妖。

它会飞,会变形,会吃人。

只不过它吃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