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长安,是一名老三届初中生。眼下,我已是走过半生风雨、年过古稀的七旬老人,许多往事都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去,唯独五十七年前在陕北延安地区的张家窑插队落户的那段知青生活经历,还深深镌刻在我心底,尤其是年少时犯下的那场过错,每每想起,依旧满心愧疚与自责,终生难以释怀。
图片来自网络
1969年1月15日,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和同学们一起告别父母、离开故土,登上了奔赴陕北的知青专列。那年我刚满十七岁,我们要去革命老区陕北农村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满载北京知青的专列一路向西向北飞驰,穿越华北平原,驶入陕西地界。那时陕西的铁路基建落后,列车最终抵达铜川车站便戛然而止,这里是当年铁路的最北端。我们北京知青拎着行囊就此下车,在铜川暂住一晚。第二天清晨早早吃过早饭,我们登上了车轮缠绕在粗重防滑链的解放牌大卡车。那时通往陕北的山路崎岖险峻、蜿蜒曲折,有的路段结冰湿滑,卡车一路颠簸摇晃,穿山越岭、爬坡越壑,整整行驶了一天,于当晚抵达革命圣地延安。我们当夜住宿在延安师范学院的校舍里,次日继续赶路。
1月19日下午,经过多日辗转奔波,我们终于抵达了插队落户的目的地——陕北延安地区的张家窑大队。按照大队统一分配,我和另外两名男知青、两名女知青,五个人一同被分派到张家窑三队插队。三队的张安民队长朴实憨厚、心地善良,看着我们这群从未吃过苦的北京娃娃,格外体恤照顾,特意把队部闲置的两孔土窑收拾出来,作为我们五人的住所,并安排他婆姨临时帮教我们学习烧火做饭,方方面面都给予我们最温暖的照料。
六七十年代的陕北农村,贫瘠落后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张家窑深藏在黄土高原腹地,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纵横交错的沟壑,黄沙遍地,土地贫瘠干旱,种地完全靠天吃饭,广种薄收。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的乡亲们,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常年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黄土高原物资匮乏,物产贫瘠,乡亲们一年到头难得沾几次荤腥,除非春节或重大节日,才能吃上一回肉。
好在我们知青插队的第一年,国家有专项政策,按时为我们供应口粮,让初来乍到、不懂农耕、无法自给自足的青年学生,不用像当地乡亲们一样忍饥挨饿,得以安稳度过最难熬的适应期,这也是当时乡亲们最羡慕我们的地方。
春节过后,陕北大地冰雪消融,气温渐渐回暖,沉寂一冬的黄土坡慢慢复苏,一年一度的春耕春播生产正式拉开序幕。春耕前的农活,主要是往山上送粪(挑粪),也是考验我们北京知青的第一道难关。
黄土高原的耕地大都开凿在陡峭的山坡之上,山路狭窄崎岖、坑洼不平,脚下的黄土松软打滑,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摔下沟壑。我挑着满满两篮子牛羊粪,沉重的扁担压在稚嫩的肩膀上,走路左摇右晃,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常年劳作的当地社员身强力壮、熟稔山路,一上午能稳稳当当往返五趟,效率远超我们。而我们三名男知青拼尽全身力气,一上午也只能勉强挑三趟粪,两名体弱的女知青更为吃力,整整一上午一人只挑了两趟粪,还累的一个劲用手揉肩膀。
一天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下来,我们浑身酸痛,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道红肿的痕迹,累的双腿酸软。那天傍晚收工回到住处,我疲惫不堪,连晚饭都没有力气吃。夜深人静时,隔壁女知青的窑洞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我心里清楚,这是远离家乡的委屈,是不堪重负的疲惫,更是年少的我们对艰苦现实的无助与茫然。
日复一日的劳作磨砺着我们的意志,也重塑着我们的体魄。我们咬牙熬过了早出晚归、尘土飞扬的春耕春播,又熬过了酷暑炎炎、披星戴月的麦收抢种。在张队长的包容体谅和乡亲们的悉心关爱、帮扶照顾下,我们渐渐褪去了北京学生的娇气,手上磨出了厚茧,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蜕皮,我们在慢慢适应着陕北农村艰苦的劳作与生活。
那时年轻的我们心性浮躁、目光短浅,不懂感恩知足,只一味抱怨生活的艰苦、劳作的辛劳。我们五名知青私下常常闲聊,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早日逃离这座贫瘠闭塞的穷山沟。我们暗自盘算,就算不能调回日思夜想的北京,能去县城当工人、当干部也是较好的归宿。即便去不了县城,能在公社供销社做一名普通售货员,也比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劳作轻松很多。那时的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辛苦,却从未真正体会乡亲们世代坚守荒山、终年艰难度日的苦难。那个年代的农民伯伯,真的是太苦了。
1970年初秋,又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来临,秋收尚早,地里的庄稼尚未成熟,我们知青的口粮早已断顿了。看着我们五个年轻娃娃没饭吃了,心地善良的张队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顾自家老小口粮紧张,硬是把家里原本不多的高粱面给我们背来了十五斤。
我们从小在城市生活,从未经历过饥荒,完全不懂农民伯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道理。农民伯伯都深谙荒月度日的艰难,平日里会把粗糙的米糠、新鲜的野菜叶子掺进少量高粱面里蒸成团子,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只吃半饱,靠着勤俭隐忍熬过青黄不接的艰难时节。而我们毫无节制、不懂节省,十五斤珍贵的高粱面,五个人仅仅三天就吃完了。
张队长得知我们再次断粮,没有半句责备与埋怨。为了不让我们挨饿,他不惜打破生产队的规矩,动用了队里储备的机动粮,给我们送来三十斤高粱和二十斤玉米。送粮时,他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省吃俭用、细水长流,精打细算过日子,咬牙坚持到秋收新粮上场。
县委申书记和北京知青一起合影留念
谁也没想到,秋收时节的农活格外繁重,收割、搬运、晾晒、脱粒,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让我们的饭量骤增。我们依旧没有吸取教训,依旧没计划好每餐的饭量。没过多久,还没等到生产队统一分配秋粮,我们的口粮再次断顿,又一次面临挨饿的困境。
那天晚饭过后,我和刘成翔、李友伟三名男知青一时糊涂动了歪心思。三人私下合计,队部仓窑里一定存着储备粮,我们决定趁着夜色去“借”一点粮食,等秋收分了新粮,第一时间如数归还。那时的我们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人发现。
那晚半夜的时候,整个张家窑一片寂静,乡亲们早已熄灯熟睡。快到半夜时分,我和两名男同学拿着手电筒,拎着粗布面袋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队部的仓窑外。仓窑的门上挂着锁,无法直接进入,我们便按照提前商量好的办法,我踩着刘成翔的肩膀,缓缓升高,推开窑门上方狭小的天窗,小心翼翼跳进漆黑的仓窑之中。
落地后,我打开手电,昏黄的光束照亮空旷的窑洞。窑内空荡荡的,没有囤积的杂粮,只有半瓮小麦。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想,费了很大力,一把接一把地将瓮里的小麦装进布袋,足足装了半袋子,才将布袋从天窗递出去,交给在外接应的同伴。随后我踩着窑内门板的横担,奋力爬上天窗,纵身一跃跳出仓窑。三人不敢停留,李友伟扛起半袋子小麦,我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知青点。
第二天中午,刘成翔借了小学公办教师王成梁老师的自行车,到公社磨坊将小麦磨成了面粉。我们看着来之不易的白面,心中竟还有一丝侥幸的窃喜,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了,还能吃上陕北老乡过年才能吃上的白馍。我们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瞒天过海,谁也不会发现。
可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张队长给我们送来了一筐洋芋,他看到我们吃的白馍,啥话也没说,就默默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顺利结束,黄土高原迎来了冬小麦播种的时节。这个时候我们才得知了一个让我们悔恨终生的真相:我们深夜从仓窑偷偷背回来的那半袋小麦,根本不是普通的储备口粮,而是队里精挑细选预留出来的麦种!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满心羞愧与慌乱,彻底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之中。那半瓮小麦,是张家窑三队精心留存的麦种,是全队人来年麦收的希望与指望。因为我们一时的自私与糊涂,珍贵的麦种凭空少了大半,直接导致生产队的冬小麦播种工作无法正常开展。
平日里温和宽厚的张队长,那是第一次急得原地直跺脚。农时不等人,没有麦种,拿什么播种啊!
为了不耽误农时,张队长四处奔走、多方求助,费尽了口舌、跑遍了周边的生产队,最终在周边兄弟生产队的帮扶支援下,凑齐了缺失的麦种,我们三队才得以顺利完成越冬小麦的播种。
事后,我们以为张队长和社员们会给我们算总账,可张队长和乡亲们都没说啥,越是这样,我们五名知青越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粮种堪比黄金的年代,全队社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宁肯饿着肚子也没有人敢打麦种的主意,而我们几个被乡亲们百般照顾、万般包容的插队知青,却犯下了损害集体、辜负众人的一个大错误。
1970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最愧疚的一年,也是我最感动的一年。让我终生感恩、也终生愧疚的事情,还在后面。当年冬季,部队到当地征兵,我有幸报名参军。政审环节至关重要,武装部的干部专程下乡走访,到大队做外调工作,详细了解我的日常表现与过往情况。
当时,偷麦种的事情刚发生不久,我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因为那次严重的过错,被贴上思想不过关、品行不端的标签,彻底错失参军的机会,我的人生也会因此彻底改写。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宽厚善良的张队长,在参与政审的干部面前,对我们偷麦种的过错只字未提。他不仅没提麦种的事情,反而极力为我们美言,如实夸赞我们几名知青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积极参与生产劳动,思想端正、觉悟很高、表现优异,还义务教社员们识字认字。
正是因为张队长和乡亲们的宽厚包容,我顺利通过了政审,顺利参军入伍,走出了黄土高原,迎来了人生全新的转折点。如果当年张队长据实说出我的过错,哪怕只是一句差评,我的参军梦就会彻底破碎,我的人生轨迹也将截然不同。
岁月匆匆,五十余年的时光转瞬即逝。我离开陕北参军入伍,后来转业回到北京工作,一路走来,生活愈发安稳顺遂,白面大米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再也不用体会饥寒之苦。可唯独当年张家窑偷麦种的这段往事,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从未消散。
再次回到第二故乡看望乡亲们的时候,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却说早已淡忘了当年的碎事,一位老者还说这件事情也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那个年代太穷,但凡能填饱肚子,谁愿意去干这样的事情。
半生回首,我很愧疚也很感动,当年我们偷吃了队里的麦种,损害了乡亲们的利益,可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依旧选择了宽容与成全。这份厚重的善意与恩情,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报答。时至今日,每每想起黄土高原的沟壑山川,想起张队长跺脚焦急的模样,想起乡亲们默默包容的善意,想起参军入伍前政审时老队长的句句成全,我的心里依旧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感动。
图片来源网络
当年在陕北插队落户期间犯下的严重错误,成了我一辈子的警醒,也成了我一生的愧疚和自责。陕北的黄土地磨砺了我的筋骨,淳朴的乡亲们宽恕了我的过错,而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愧疚,终将伴随我的余生,时时告诫我要常怀感恩之心,永守善良本分,做一个知恩图报不忘本的人。
讲述人:张长安老师(北京老知青,退休干部,现任老年书画研究会理事)
作者:草根作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