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苏东坡的一生,我合上书,沉默许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头万绪涌上来,不知从何说起。窗外是寻常的城市夜色,灯火万家,车流如织。忽然想,九百多年前的夜晚,苏东坡被贬黄州时,看到的月色是什么样子?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记承天寺夜游》里,寥寥八十四字,写尽了一个失意人的心境。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竹柏还是那些竹柏,只是看的人不同了。他在最落魄的时候,依然能看到月色之美,还能找到张怀民这样的朋友一起看。这份心境,令人动容。

二十二岁,苏轼进京赶考。一篇《刑赏忠厚之论》,让主考官欧阳修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欧阳修将此文列为第二。拆卷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位文坛领袖说:“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少年得志,名动京师。那时的他,该是何等意气风发。谁能想到,此后的路,会如此跌宕?

乌台诗案,一百三十天的牢狱之灾。出狱后,被贬黄州。在这里,他写下了“大江东去”,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种地、酿酒、研究美食,生活清苦,他却过得有滋有味。黄州猪肉便宜,他发明了东坡肉;没有好酒,自己学着酿。一个曾经的天子门生、朝廷命官,就这样在田间地头安顿下来。

后来,他又被召回朝廷,再被贬出。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越走越远,越贬越荒。六十二岁,被贬到海南儋州。那时候,海南还是蛮荒之地,放逐大臣相当于判了死刑。他在那里办学堂、传学问,培养了海南第一位举人。遇赦北归时,他写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贬谪地,成了他自认的人生功业。

这样的自嘲里,有怎样的豁达?

苏东坡让我感动的,不只是他的才情,更是他对待生命的态度。

他是真正的天才。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但他没有因为才华而孤高。他的诗词写给所有人看,他的生活热气腾腾。他关心农田水利,在杭州修苏堤;他在密州抗旱救灾,在徐州抗洪抢险。每到一处,都想方设法为百姓做事。在惠州,他改良农具;在儋州,他教书育人。哪怕自身难保,仍想着如何帮助别人。

这种温暖,太珍贵了。

人生对他如此不公,他却始终对世界温柔相待。王安石是他政敌,变法时势如水火。后来王安石失势,他去探望,两人谈诗论文,尽释前嫌。章惇曾是他好友,后来却害他被贬岭南。苏东坡遇赦归来,章惇的儿子写信求情,他回信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还托人给章惇带去药方。这样的胸怀,几人能有?

读苏东坡的一生,会看到人生的无奈与荒诞。才华并不能保证顺遂,善良也未必得到回报。但也会看到,人可以在困境中活出尊严,在磨难中保持温度。他教会我们,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活得完整而丰盈。

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光。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冬日的暖阳,淡淡地照进来,让人感到温暖。比如中秋夜想起弟弟,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比如雨后游湖,写“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他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化成了美。

我最爱他那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人生路上,谁没有淋过雨呢?但能有几人,在风雨中依然从容前行?

那个沉默的午后,我仿佛看见一个身影,竹杖芒鞋,走在泥泞的路上。他不紧不慢,边走边吟,风雨打在身上,他却笑得坦然。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九百年后,我们还在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