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3年农历八月初四的黄昏,成都贡院前灯火通明,彩楼高挂,连城门口的鼓声都透着一种亢奋。黑压压的迎驾队伍挤满了石板路,四川总督宝兴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不停望向城外。片刻后,一乘朴素却崭新的蓝呢官轿缓缓停下,轿帘掀起,曾国藩跨出,扶着束修扇柄,脚跟刚触地,便听到宝兴一声高呼:“涤生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短短九个字,道出了满满的客气,也揭开了这位湖湘书生在川蜀的“肥差”之旅。

时间往回拨一个月。七月初,京师酷热,紫禁城里却正在讨论秋闱大计。道光皇帝翻着翰林名册,想为四川乡试挑一位主考官。目光停在“曾国藩”三个字上——三甲进士、翰林侍讲,文章平正,人品端方。敕令一下,曾国藩成了远赴成都的钦差。圣旨传到国子监,他正在抄书养静,抬头听完,心口先是一跳,转瞬间却是一声长叹。旁人只当他忧惧差事,谁知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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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荣耀,常伴随囊中羞涩。按照户部定额,从五品侍讲一年可拿正俸八十两,禄米折银不足三十两,再加公费十余两。别说养名声、撑场面,连租房都得打欠条。京城的胡同里流传一句话:翰林救济天下,谁来救济翰林?曾国藩对此深有体会。可这回不同,朝廷允许主考官先领路费四百两,再领“公项程仪”二千四百两。合计二千八百两,足够把旧债一扫而光,还能寄回老家湖南抚养宗族。银票到手那天,他在日记里用力写下“谢天”二字,笔锋几乎划破竹简。

七月初八,启程之日。凌晨卯时,他登车门,芒鞋沾露,低声对贴身家人说:“路远,若受苦,莫抱怨。”这一句随意的嘱托,却把他在京城多年累积的忧乐尽数封存。往西两千余里,陡岭、恶水、栈道、窄桥都在等他,然而比险路更诱人的,是沿途官府的“规敬”。旧例中,主考所到州县,地方必须提供食宿、舟车、马匹,外加一份“水陆便费”。官员和士子若想在榜上添名,更乐意先在银袋里做文章。曾国藩自知规矩,也明白人情,一路收一份、记一笔,终究谁也说不清那是“润笔”还是“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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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他走进嘉陵江沿岸的明月峡。危崖压顶,浪声拍壁,木制栈道下是滚滚激流。他倒不慌张,反而逼着自己吟诗遣怀,写下“云头齐拥剑门上”之句。随行门生陈泉事后回忆,先生那天的兴致高得很,“连夜抄录新诗两阙,索我高声朗诵”。诗句传到前方州县,不胫而走,官民得知主考文采卓然,筹办的礼盒更添了几层锦缎。

抵达成都时的排场,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照例只需布政使、按察使、学政三司相迎,宝兴却亲率百余官员列队,轿驻城垣外近一里。宝兴其人出身镶黄旗,本性骄矜,如今却低声致意,背后自有深谋。四川自嘉庆年间白莲余孽、张献忠旧部流亡残余骚乱不断,官场与绅士子弟错综复杂,乡试若出差池,朝廷震怒,总督难辞其咎。宝兴索性拉拢主考,同进退同荣辱,也不失为一计。

进入驿馆,果篮、蜀绣、竹器堆得满地。成都知府王曼递上两封信封,“曾大人,这里是一点薄礼”。一封标明官绅敬仪,一千两;一封署同考官名衔,五百两。收,似乎有失清议;拒,又显不近人情。曾国藩沉吟片刻,把银票按原样推回,“诸公美意,愚不敢当”。王曼却笑着回敬:“为公事置备,衙门自当照章料理,此乃厘务公帑,非私赀也。”对话不过几句,心照不宣,信封终被留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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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考之前,他仍要通过“集题”“定稿”“誊录”三大关口,每一步都藏着缝隙。为防泄题,他将宿处与考棚之间划出三道警戒线:外圈营兵昼夜站岗,中圈由本省文武官员轮控,内圈则是京差亲兵。连夜抄录试卷时,他自己守在灯下,亲手封题。半个月后,八千余名士子入场,清晨一声炮响,朱门紧闭,六日三场的拼杀拉开序幕。考棚里纸声沙沙,外头香火缭绕。那是清代科举制度最后的兴盛岁月,所有穷苦书生皆寄望于此一搏,冀望金榜题名脱苦海。

榜发之日,雨打芙蓉。榜单贴出,人潮如涛,有欢呼,也有嚎啕。考中者穿着新裁长袍,拜谢主考、同考,礼银礼帖源源而至。那晚,曾国藩房里灯火不熄,账簿厚了三指。有人私语:“这位新科翰林,怕是要盆满钵满。”也有人悄悄比划:“待他回京,怕已不是寒酸书生。”然而曾国藩没有忘记规矩,凡受礼皆登记造册,事后逐条上奏;又将绝大部分银两寄回湖南,用于赈济宗族、修书院、助学童。这样做,既堵悠悠众口,也铺自己清名之路。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年十月,他回到北京复命,竟因“拟题不工”挨了大学士穆彰阿严厉批评。翰林院中窃窃私语,说主考一朝,被挑错处绝不鲜见,但对同僚曾国藩如此苛责,多少带点试探意味。朝堂风向瞬息难料,名声与仕途,常在一线之间。曾国藩站在午门之下,阳光炽烈,心底却更觉寒凉。那天晚上,他仍旧取出一叠账本,核对每笔收支,命家人再寄五百两回乡,说是修缮祖坟,不可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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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数字,这趟四川之行的确让他摆脱了囊中无策的窘境;但若再往深里想,2800两只是开端,后面那些难以推却的人情,才是真正沉重的行囊。科举制度给了读书人一条上升之梯,也让无数学子与官场利益纠缠不清。曾国藩在给弟弟的信里写道:“仕途逆旅,宜知所守。”寥寥七字,却像悬剑高悬,时时警醒着他,也预示着未来湘军岁月里那一贯的谨严自持。

回望这次短暂的川蜀经历,曾国藩既收获名声,也洞见官场恩怨。那些送往迎来的礼单、行前装箱的银票,终究成了他后来筹办团练时的启动资金;而乡试间练就的组织、保密与统筹功夫,又在日后的湘军建制里派上大用。蜀中秋雨连绵,锦江夜色微凉,灯笼倒映水面时,他或许已隐约意识到,真正的考场在未来更广阔的天地,而这趟“肥差”,只是冥冥中的一次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