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书法四大家之一,此人官至一品,曾国藩为何认为江西难出大员责任在他?

1861年秋,紫禁城里刚刚传出新帝将启用一批“中兴之才”的消息,江西临川一座书院里却只有潦草几名学子。年迈的塾师摇头轻叹:“咱这片书香地,难道真要在朝堂绝声了?”这句嘟囔里暗含的落寞,正映照着同治初政时江西的尴尬——遍览朝班,三品以上的本省大员寥寥无几,能与湖南、安徽那些意气风发的新贵比肩者几乎只剩一个名字:陈孚恩。

追溯到1825年,道光帝举行千叟宴的那一年,年仅二十出头的陈孚恩以拔贡之名踏入京城。江西士林对他寄予厚望:此子天资聪颖,书卷气浓,一手小楷更是被前辈誉为“如流水行云”。入直庶常馆后,他的书法被内务府档案录存,道光帝见后欣然题匾“清正良臣”,赐挂其宅。这一方匾额日后也成了陈宅最显眼的荣光。

官场之路并非只靠笔墨风骨。道光末年,朝廷缺银、军政乏力,京官的位置比往常更显胶着。陈孚恩很快意识到,仅凭一手好字远远不够。他先在兵部积累了几年的案牍经验,又兼署顺天府尹,熟悉京师治安。那时的故宫里,人事沉浮全系于皇帝的眉眼与重臣的言语。穆彰阿识其才,将这位后辈带入自己的政治羽翼之下,一纸荐奏便将他推上刑部侍郎的席位。大漠孤烟、江南细雨,都与这扶摇直上的履历相形见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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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咸丰元年,洪秀全在金田村举事,太平军势如破竹,江南一线震动最甚。北京城里,关于地方团练的奏折雪片般飞来。帝王发现,寄望八旗兵已难以支撑局面,眼下只能依托地方士绅自己筹饷练勇。陈孚恩恰于此时被派回家乡,督办江西团练。临别之际,他曾向恩师穆彰阿拱手:“学生若有躬逢战事之机,必不辱使命。”穆彰阿只是轻声回应:“慎之,慎之,风向常变。”简单七字,却埋下了后来命运的伏笔。

南昌被围,是最关头的时刻。1853年冬,太平军三面合围,野烧连天。城头的督抚急得团团转,民气弥散。陈孚恩在城楼上召集文武,指着远处的滔滔赣江,半是劝慰半是督促:“救兵未到,我们自己就是最后一道土墙。”他命人拆庙取木,制炮车,甚至沿袭乡俗请来许真君的神像巡城——此举后来被杭州《钱塘日报》讥为“唱大戏”,却着实稳住了军心。三个月后,洪仁玕因粮道不支而撤围,南昌得以幸存。江西百姓传言,城池之所以未陷,“君子之字,神明可鉴”。显然,比神像更提振士气的,是那位书法家尚书四处张贴的墨迹:力透纸背的“忠义”二字。

同一时期,湘江以西,曾国藩在衡州练兵操炮,主张“整顿军纪在先,问饷在后”。他在家书里向弟弟曾国荃感慨:“吾辈但求身正,方可御众。”这番务实作风,使湘军在几年内由乡勇演变为劲旅。1864年,天京被攻克,曾氏兄弟功成名就,湖南因此登上晚清政治舞台的中心。

两个省份、两条道路,形成了鲜明对比。江西凭借科举与书香积累深厚,但缺乏可以因时制宜的军事班底;湖南则利用赈务募兵之机,将乡绅网络转化为战斗集团。制度与观念的反差,让一个省份星途黯淡,另一个群星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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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孚恩的上升似乎也顺着这条对比线走到极致。南昌解围后,他再入京城,短短数年间连转礼、刑、户、吏、兵五部尚书,被授军机大臣上行走。外人看他“人逢喜事,月上中天”,可真正的暗流,却在皇城脚下翻涌。肃顺以“顾命八大臣”之尊与两宫垂帘暗中角力,穆彰阿屡屡站队不明;陈孚恩自觉背景改易,干脆靠向肃顺,冀图再进一步。有人在议事厅侧门撞见他,低声问:“少默兄,这一步走得可稳?”陈孚恩笑而不答,只抚须点头,如写字时那一笔急转,充满自信。

谁也没料到,辛酉政变的夜风如此凛冽。1861年8月,肃顺被捕,随即赐死;翌日,几张黄纸条贴在军机处门口,陈孚恩的名字赫然在列——革职,交刑部查办。临刑未至,他被改判戍边,发往伊犁。在那条向西的囚车路上,他随身仅带走了两件东西:一方砚台和那块“清正良臣”的匾。同行差役后来回忆:“他一路默诵《正气歌》,夜里仍握笔临帖,好像囚车就是案几。”

伊犁的天山脚下,1864年秋,回乱方炽,城中粮尽援绝。历来主政边地的“充军大员”多自保为先,陈孚恩却挑灯写下一封绝笔,上呈伊犁将军,愿率士卒死守。他终究没能再踏回江南,而那块御赐匾被硝烟焚毁,仅余残痕,被随行亲属带回故里。对此,曾国藩得讯后叹道:“此人若早知斜阳易坠,江西未必至此寂寞。”一句话,道出对故友的惋惜,也折射出他对江西人才青黄不接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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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江西沉寂?先看科举。自宋至明清,江西进士名列前茅,吉安、临川号称“才子之乡”。然而进入道光、咸丰年间,科举正被日益腐败的捐纳、保举冲击,读书人的上升通道不再单凭文章气骨。湖南则依托团练体系,将地方精英迅速培植为军政干才,既有刀笔功底,又握实权兵符。人才培养机制的不同,就像两条分岔的河:一条缓缓注入书卷江湖,另一条激流直通战场朝堂。

其次看政治气候。江西山多田瘠,赋税吃紧,地方官多半疲于应付徭役和赈济,无力构筑稳固的乡里武装。一旦遇到太平军席卷,这种被动姿态更显薄弱。陈孚恩虽然受命组练,但财政支持有限,器械又要靠募捐,自始缺口难补。相反,湘军的军饷从团练之初就有湘乡士绅输血,加之曾国藩在朝中的斡旋,国库亦滚滚而至。物质与人心同步,便造就了截然不同的气数。

再谈派系。晚清官场的“团团”之争不下于前朝东林与阉党。陈孚恩出身书香,却在穆彰阿与肃顺之间反复游移,自觉精进,却在风向突变中成了弃子。江西官场受其牵累,京中时有“赣人不可信”之语,这种口耳相传的标签,一旦贴上,升迁的门就微妙地窄了。湖南系、安徽系却借军功结成利益共同体,后来李鸿章、张之洞、胡林翼接连入主中枢,形成崭新的权力网络。地方“品牌”由此换人,也让江西在此后几十年里再无分量可比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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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要问:如果陈孚恩当年不选边站,他是否能像曾国藩那样全身而退?答案并不简单。即便他中立,缺乏实在的武装与财力,江西也难以在风雨飘摇的同治初年赢得发言权。但若他手握重兵、又能适度超脱派系,留在朝中或镇守一方,并非不可能。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只留下被烽烟撕碎的匾额和几帖流散各地的墨迹。

1924年,北洋政府整理故宫盈余书画,偶得一卷“飞白隶书保民安国”横披,经鉴定为陈孚恩年少时所书。笔势轻灵处若鸿雁振翼,顿挫间又暗含刀剑之锋。藏家观毕,啧啧称奇,却鲜有人知那位执笔人曾与曾国藩平座共议军国大事。书画易存,官声难继,这也许正是江西文化与政治在晚清脱节的缩影。

晚清的权力浪潮推涌着无数人浮沉。湖南因湘军而成为“中兴名省”,江西因陈孚恩案蒙上阴影。时代更替之后,人们记住的往往是壮阔的胜利或惨烈的败亡,却少有人细究那些中间地带的无可为者。陈孚恩的残帖如今偶见拍卖行,墨香犹在,却再也盖不住当年那串急转的仕途脚步声;曾国藩的家书则一版再版,时时提醒后人:在风雨里活下来的,不仅要能写字,更要读懂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