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升了局长,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官帽子一戴,人就矮了半截,倒不是谁压着他,是他自己把自己给折了。
从前在巨流县陈家湾,他是狗娃,泥腿子出身,读书读得眼睛发亮,考出去,十几年熬成个局长。那时候周末还能回村,奶奶坐在门槛上,远远看见他就喊:“狗娃,慢点儿跑,锅里有红薯。”现在呢?日程表排得比县太爷还满,红的白的请柬堆成山,商场开业、酒店落成、企业周年,左手一张右手一张,推哪个都得罪人。
上个月的深夜,他刚从酒桌上下来,满身酒气,司机刚发动车,私人手机响了。老爹的声音隔着电波,带着庄稼地的沙哑:“狗娃啊,你奶奶想你,有空回趟家?”
陈江当时就烦了。前几日老爹天天打,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他嗓门不自觉高了八度:“爹!我说过多少遍了?忙得连饭都吃不上,这都十点了还在路上!”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才吞吞吐吐:“哦……那你忙,注意身子。”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座上一扔,长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一个多月后,周日清晨,他难得清闲,瞅着床头柜上安静的手机,忽然心里一揪,老爹多久没打电话了?上个月还催得紧,是不是奶奶病了?
他当即给秘书打电话:“明天所有应酬全取消!” 自己开车回了陈家湾。
村口就觉着不对。家门口白幡飘着,乡亲们进进出出,脸绷得像老树皮。他冲进堂屋,灵堂已设,奶奶昨夜走了。
他“扑通”跪下,哭得喘不上气:“奶奶!孙子不孝啊!”
“我爹呢?” 邻居说:“你爹今早进城找你了,说怕电话说不清。”
陈江脑袋“嗡”的一声,老爹哪知道他在城里的住处?
他掏出所有钱给乡亲,让他们先操办,自己疯了一样往回赶。到家,媳妇说没见着公公。打给秘书,秘书支支吾吾:“有个陌生人送了份请柬……”
“扔了!这几天谁的邀请都不接!”
门铃响了。他冲过去开门,以为是老爹。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红请柬:“局长,这请柬……您得看。”
“滚!没看见我正忙着丧事吗?”
“真的很重要……”
“重要?还有我奶奶的丧事重要?”
秘书还是递了过来。
陈江接过,目光落在落款上,整个人僵住了:
“尊敬的陈局长,谨定于明日,为您奶奶举办丧礼,略备薄酌,敬请光临指导。”
落款:陈青山(爹)。
他捏着那张纸,像被抽了筋。纸是村里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红纸,字是老爹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墨痕里还掺着泪。原来老爹那天深夜打电话,不是催,是告别;原来老爹进城找不到他,才想出这法子——用最笨的方式,给当官的儿送一张“请柬”。
窗外夕阳斜照,把请柬上的金字晒得刺眼。陈江忽然明白:官当得越大,离自己越远。这世上最贵的请柬,从来不是红底金字烫金的那种,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用一辈子等来的那句:“狗娃,回来看看”。
可他终究,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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