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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柳叶 来源:狗尾巴草

1

人这一辈子,你永远都想不到意外什么时候会来,我以为我会和其他的同学们一样,顺利毕业,然后结婚生子。

没想到,命运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年我二十一岁,大三学生,对未来最大的憧憬不过是想考研、进大厂、在城市里扎根。可父亲在那一年去世了,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

在安葬父亲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瘫软在地上,弟弟妹妹站成一排,像三只受了惊的小鸟——弟弟十五岁,刚上高中,妹妹十三岁,还在读初中。

我听见自己说:“妈,别哭了,有我呢。”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八年,说到两鬓生了白发,说到腰背不再挺直,说到我终于在四十九岁的年纪里,被他们从那个我亲手建起来的家里赶了出来。

此刻是凌晨三点,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桌上摊着离婚协议书和一封女儿三年前写给我的信。每个字都像刀子划在我心上:“爸,你的心里只有奶奶和叔叔姑姑,我和妈妈算什么?”

我今年四十九岁,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母亲和弟弟妹妹住在我建的大房子里,而我,连进门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说我活该。我想了又想,觉得他们说得对。

1996年,父亲走的那年。

父亲是心梗,走得很突然。他是镇上建筑队的瓦工,那天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赔偿款没多少钱,3万块,拿到钱的时候母亲攥着存折哭,弟弟和妹妹站在旁边也跟着哭。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我怕我一哭,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丧事办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办了休学。辅导员打电话来劝,说我成绩这么好,休学太可惜了,可以申请助学金,可以申请困难补助。我说谢谢老师,但我弟弟妹妹还要上学。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最后把课本塞进箱子底,第二天就去了县城找工作。

第一份工是在工地搬砖,一天十八块钱。老板是我爸生前的工友,姓周,看我可怜,让我住工棚。每天天不亮起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干到天黑,手上全是血泡,晚上躺在工棚里想,要是父亲还在,我是不是还能坐在教室里上课?

我才二十出头,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双大学发的白球鞋,我舍不得穿,怕穿烂了没钱买新的。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五百四十块,我留了四十块买日用品,剩下五百块全部寄回家。打电话到村委会,让村长转告母亲去取钱。母亲在电话那头哭,说建国你要照顾好自己啊。我说妈你放心,我在城里挺好的。

其实不好。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工棚漏风,我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整晚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张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了我,说小伙子你还年轻,别冻坏了身子。我穿着那件军大衣过了一冬,后来洗得发白了也没舍得扔,一直穿了好几年。

第二年开春,工地上的活少了,我去了一家印刷厂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块,比工地强,包吃住。我学东西快,三个月就能独立开机器,半年后工资涨到一千二。我把每个月的大部分钱都寄回家,自己省吃俭用,住最便宜的宿舍,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一根油条掰成两半,早上吃一半,中午吃一半。

弟弟妹妹的学费、生活费,母亲的医药费,全是我来出。母亲有高血压,常年吃药,每个月药钱就要两百多。我对自己抠得不能再抠,但给家里寄钱从不含糊。

1999年,弟弟考上省重点高中,我在电话里听到消息,高兴得在宿舍里蹦了起来。那天我特意去小馆子吃了一碗肉丝面,花了三块钱,心疼了半天,但心里是真高兴。我觉得自己的付出值了,只要弟弟妹妹能出息,我再苦再累都认。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除了青春什么都没有,但我有希望。

2

2001年,我遇到了刘慧。

她是我们厂的会计,比我小两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我每天中午吃馒头就咸菜,偷偷给我带过好几次饭。我一开始不好意思要,她就直接放在我工位上,也不多说什么。

我们谈恋爱谈了两年。她对我很好,知道我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从来不让我花钱。我们约会就是去公园走走,或者在她租的小屋里做饭吃。她说她不在乎我穷,只要人好就行。

2003年,我们结了婚。没有彩礼,没有婚房,甚至连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我们在镇上办了六桌酒席,来的都是亲戚。母亲那天很高兴,拉着刘慧的手说:“慧啊,你放心,建国这孩子有本事,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刘慧笑着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婚后的日子紧巴巴的。我们租了一间平房,月租一百二,屋子很小,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刘慧从来不抱怨,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墙纸,窗台上摆了她养的绿萝,简陋但温馨。

2004年,女儿出生。2006年,儿子出生。

我记得女儿出生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心里又欢喜又发愁。欢喜的是当了爸爸,发愁的是养孩子的开销。奶粉要钱,尿片要钱,什么都涨了,就工资没怎么涨。

那些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从印刷厂出来跑过业务,做过销售,后来跟着一个老乡做建材。慢慢摸出了门道,攒了点钱,2009年开了自己的建材店。

开店的钱大部分是借的,刘慧把她攒的私房钱也全拿出来了。我那时候特别感激她,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对她好”这三个字,我后来做到了几分?

建材店刚开起来的时候,生意不好做,前三个月几乎没进账。我急得嘴角起了泡,每天早上五点出门跑业务,晚上九十点才回来。刘慧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又要照顾小的又要接送大的,忙得团团转。她偶尔抱怨两句,我不耐烦地说:“我也在挣钱,你以为我不累吗?”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太混蛋了。

3

2010年,弟弟考上大学,被一所中部省份的二本录取。学费一年五千多,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得七八百。母亲打电话来说:“建国,你弟弟的学费你想想办法。”

我想都没想就说:“行,我来。”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这个月店里要进货,货款还没凑齐。我跟刘慧商量,说弟弟的学费能不能从家里的钱里挪一下。刘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家的钱一共就一万多块,还要给孩子买奶粉,能不能让你弟弟先办助学贷款?”

我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我妈说了,贷款有压力,家里能帮就帮一把。再说弟弟以后出息了,还能不帮我们?”

刘慧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取走了五千块,寄给了弟弟。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里有三千块是刘慧本来打算给女儿报学前班的。女儿当年没上成学前班,直接上了小学一年级,拼音跟不上,数学跟不上,老师找我谈话,说我女儿基础差,家长要多辅导。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忙着店里的生意,根本没管。

女儿的学习成绩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太好。刘慧后来跟我说过很多次,让我多关心孩子,我嘴上答应,但每次一接到家里的电话就全忘了。母亲的电话、弟弟妹妹的电话,永远排在第一位。

2011年,妹妹考上大专。同样是学费的问题,同样是家里来电话,我又一次从店里的流动资金里挤出了几千块寄回去。那次刘慧红了眼睛,说:“咱们的孩子也要上学,你能不能也为他们想想?”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反感她说这种话。我觉得她是在跟我家里人计较,是在跟我母亲顶嘴。我语气很冲地说:“那是我亲弟弟亲妹妹,我能不管吗?你也是当嫂子的,你就不能理解理解?”

刘慧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去了厨房,背影很瘦。

我为什么就没有追上去呢?哪怕说一句软话也好。

2012年,我做建材生意赚了一笔钱,大概二十来万。我想着终于可以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了,给刘慧买件好衣服,给孩子换个好学区。可钱刚到手,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建国,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买房。你看你能不能帮帮你弟弟?”

我问:“妈,要多少钱?”

母亲说:“首付十万就行,剩下的他自己还。”

当天我就转了十万过去。

刘慧知道以后,在卧室里哭了一整晚。我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句“早点睡吧”,就关门出去了。

那一晚,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盼着我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等到。

4

后来,妹妹大专毕业,想去欧洲留学。她说她学的是艺术设计,出国镀金回来才好找工作。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十五万,读两年就是三十万。

母亲又来电话了,说:“建国,你妹妹的事你可不能不管。你弟弟的房子你都帮了,你妹妹的留学你也要帮一帮,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算了算店里的钱,加上这年赚的,凑凑能拿出二十来万。我说:“行,我出二十万,剩下的让妹妹自己想办法。”

刘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孩子洗澡。我走进卫生间跟她说,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没说话,继续给孩子搓背。我站在旁边等了半天,她才说了一句:“那你答应给孩子换学区房的事呢?”

我愣住。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女儿小升初,划片的学校不好,刘慧说想换一套学区房。我说行,再等等,等钱凑够了就换。

可是钱每次刚凑够,就又被家里的事用掉了。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刘慧说:“林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小家?你有没有把我和孩子当回事?你弟弟买房你掏十万,你妹妹留学你出二十万,你女儿上个好学校你连个学区房都舍不得换!在你心里,到底是你的弟弟妹妹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孩子重要?”

我不甘示弱:“那是我亲弟弟亲妹妹!父亲走得早,我不管他们谁管?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我大度了十年了!”刘慧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大度了十年了,你跟家里打电话永远背着我说,寄钱永远不跟我商量,我有说过一个不字吗?可是你的孩子也要长大,也要上学,也要过好日子!你就不能为他们考虑考虑吗?”

我被她说得理屈词穷,但还是嘴硬:“反正我已经答应我妈了,钱已经转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刘慧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5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有了很大的隔阂。

(后面的内容在今天的第二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