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
赤坎幸福路骑楼下的档口
堆着一人多高的菠萝蜜（又称波罗蜜）
甜蜜果香穿透潮热空气
钻进青砖黛瓦的每一道缝隙
也钻进了路过游客的心里
这条被湛江人称为“菠萝蜜街”的老街，卖了四十年菠萝蜜，熬成了全国闻名的网红打卡地，却没能卖出一个“湛江菠萝蜜”品牌。手握全国顶尖的种质资源、坐拥全省第一的种植规模，却始终困在“房前屋后零星种、街头巷尾散着卖”的窘境里。
四十年烟火，熬不出一个品牌
“菠萝蜜街”始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
没有规划，没有包装
几个赤坎街坊挑着自家种的菠萝蜜
在街边摆摊
靠着口口相传聚成了市集
一守便是近四十年
2019年，演员张颂文在湛江拍《隐秘的角落》时常来光顾，并微博点评道“本地产的肉质微白，超甜。”
流量潮水般涌来，游客挤爆老街，菠萝蜜销量猛涨。可喧嚣过后，一切照旧——现开现卖、论斤称重、散装打包。没有自己的品牌，没有深加工产品，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宣传海报。游客提走了一袋袋菠萝蜜，但网络上更多的只是“湛江有条菠萝蜜街”的传说。
在幸福路卖了约二十年菠萝蜜的“拉叔”说，六七月旺季，一天能走不少货；淡季冷清，卖不完的只能损耗。他的微信和电话响个不停——大多是老顾客让他寄快递。
附近店铺老板马贵杨说，老街走红后，不少游客加了微信，让他发快递寄往全国各地。
放眼全市，湛江菠萝蜜种植面积约6万亩，年农业产值约10亿元，分布在廉江、雷州、徐闻、东海岛，种植规模广东第一，但规模之大，掩盖不了默默无闻的尴尬。
“百果园”里，难觅“当家一品”
2002年，广东海洋大学一支科研团队率先在国内对菠萝蜜开展系统性研究。一代代科研人走遍全国产区，硬闯出一条路。
目前，团队已收集保存种质资源110多份，建成广东省波罗蜜种质资源圃（广东海大），选育出海大1至5号系列优良品种。
全国经审定的波罗蜜品种共11个
广东占7个，海大系列占4席
可令人唏嘘的是
实验室里的突破
没能照进田间地头
在湛江，随处可见的菠萝蜜树
大多数还是老百姓自留种的实生苗
“菠萝蜜一碰就流出乳汁，常规的嫁接繁殖成活率极低。”广东海洋大学滨海农业学院教授丰锋解释，普通农户只能靠种子繁殖，而“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基因型，果实大小、口感、成熟期等千差万别。
这种“百果园”式的种植，直接导致了产业最致命的短板：无法标准化，无法稳定供应。拉叔深有体会：“同一批货，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太常见了。”
比品种杂乱更头疼的是管理粗放。在不少农户眼里，菠萝蜜就是“懒人树”，种下去就不用管。结果大小年频发，商品果率低，果农收益没有保障。
一海之隔的海南，早已着手破局
海南省农科院菠萝蜜团队已培育并认定3个自主品种，明确提出打造“海南鲜品”区域公用品牌，参与制定产业标准、规范品种命名、品质分级。反观湛江，守着全国最好的种质资源，老百姓却散种着千差万别的果子。科研跑赢了全国，田间却还在原地踏步。
果不成链，断掉的是“深加工”
产业链太短
是湛江菠萝蜜的第二个致命伤
目前，湛江菠萝蜜绝大部分以鲜果形式销售。采后易腐烂、货架期短。每年7—9月集中上市，海量鲜果扎堆成熟，本地市场消化饱和，滞销压价成了常态。
在海田批发市场档口的创业者海清告诉记者：“菠萝蜜干是比较受欢迎的伴手礼，但目前市场上的主要来自国内的海南、广西，以及越南，湛江本地极少。”
其实，湛江并不缺技术。位于湛江的中国热科院农产品加工研究所早已成功研制出菠萝蜜脆等产品，本地也涌现出华煌食品、菠萝世家等果蔬加工企业。广东海洋大学菠萝蜜研究团队，更是实现了全产业链技术覆盖——从品种选育、栽培、病理，到采后储运、果品加工，每个环节都有专人研究。
技术在实验室“拔节生长”
果农在田地里“靠天吃饭”
科研与产业之间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截断了菠萝蜜的增值链条
也锁住了产业的富民潜力
现成的“教科书”：徐闻菠萝的突围之路
其实
湛江自己就有现成的突围“教科书”
——徐闻菠萝
2018年，徐闻菠萝严重滞销，地头价跌至每斤0.2元左右。转机出现在2019年——广东农产品“12221”市场体系在徐闻率先试点。
效果立竿见影。徐闻菠萝的价格从0.3元/斤一路攀升至1.5元/斤以上，优质果突破3元/斤。如今，徐闻菠萝全产业链产值超55亿元，现有加工企业40家，年加工产能11万吨。
同样是湛江的土地
同样是热带水果
同样是科研支撑、市场运作
菠萝能成，菠萝蜜为什么成不了？
答案藏在三个字里：系统性
徐闻菠萝是全链条系统性重塑，所有资源拧成一股绳。而湛江菠萝蜜，至今还是“随缘式”发展。缺乏统一的品种标准，没有积极推广先进种植技术，缺乏稳定的产销对接平台，更令人遗憾的是，在“湛品”百亿品牌矩阵中，菠萝蜜至今缺席。“金果子”只能在“隐秘的角落”默默发光。
“沉睡的宝藏”，何时能醒来？
湛江菠萝蜜
从来不缺出圈的底气
底气来自历史。明代万历《雷州府志》已经将波罗蜜列入雷州出产的水果名录，数百年来融入雷州半岛的饮食文化与乡土记忆。
底气来自禀赋。丰锋教授多次强调：“湛江气候温暖湿润、冬短夏长，是菠萝蜜高产优质的自然保障。”
底气来自觉醒。近年来，一些地方开始行动。湛江经开区民安街道整合闲置土地，建成4个标准化产业园，总面积240余亩。遂溪城月镇动员村民利用房前屋后、闲置土地种植菠萝蜜。市政协也专门以“推动波罗蜜产业高质量发展”为题开展专题议政。
然而
这些尝试仍处于“点状突破”阶段
缺乏系统性的产业规划和龙头带动
业界人士对此抱有深厚的期望
拉叔说：“新品种出得太快、初果期时间长、试错成本高，农户不敢轻易更新换代。希望能有技术引导。”
马贵杨更直接：“需要品牌推广支持，打响名声，让外地人吃到菠萝蜜就想到湛江。”
徐闻菠萝用了一百年
从一棵苗长成了一片海
湛江菠萝蜜
不应该再等一百年
它缺的不是资源，不是技术，不是市场，而是把零散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决心，是自上而下的系统性顶层设计，是打通科研、种植、加工、品牌全链条的畅通路径。
我们期待，下一个四十年，这条“菠萝街”卖的不再只是一盒盒散果，而是贴着“湛江菠萝蜜”标签的品牌产品；我们期待，雷州半岛的甜香，能走出老街、走出乡野、走向全国，让这枚沉睡的乡土宝藏，真正成为赋能“百千万工程”、带动乡村振兴的百亿级甜蜜产业。
✦互动话题✦
你吃过湛江菠萝蜜吗？
提到菠萝蜜，你最先想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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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路玉萍
统筹：龙飞腾 吴文静
采写：记者黄芷倩 陈荔雅
图片：记者吴智恒 林石湛
编辑：张连珠
审核：林小军 莫松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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