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西宁解放,黄土广场的群众大会散场后,人走得七七八八,一个裹旧羊皮袄的瘸腿汉子挤到了主席台前。他只会说蒙语,急得满脸通红,一个劲指着胸口比出八一的手势。警卫没敢怠慢,赶紧把人带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谁也猜不到这个普通修鞋匠的真实身份。
当晚县委就给青海省军区打了加急电话,第二天一早,军区大院的门早早敞开,政委廖汉生亲自站在门口等。吉普车里下来一身布衣的廖永和,他先是茫然,接着颤巍巍敬了个礼,动作变形,军人气质却藏不住。廖汉生回了礼,轻声说同志欢迎回家,廖永和哪怕听不懂这句汉语,眼眶当场就红了。
身份核实会上,廖永和靠着翻译说清了自己的履历,1929年入伍,参加过长征,1936年西征倪家营血战负伤掉队。他随口就能报出一串当年指战员的姓名、代号,连多年前一场夜袭的集结口令都能说得分毫不差。这些细节根本不可能从外头打听来,翻查中央档案,确实有这么一个同名同籍的营长,早在1937年就被列为失踪人员。
证据全部对上,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沉默,接着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廖永和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当年的小战友何延德还活着吗,工作人员连夜查档案,第二天一早就传来好消息,何延德年初已经在甘肃参加了解放军,现在就在团政工科工作。听到战友安好,廖永和紧绷了十几年的肩终于松下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时间倒回1936年冬天,祁连山的风雪像刀子一样扎人,西路军弹尽粮绝准备翻山,右腿中弹的廖永和掉了队。十几个伤员挤在石缝洞里躲风雪,只有14岁的小号兵何延德愿意留下来陪伤势最重的他。要不是一对蒙古族母子进洞避雪撞见他们,俩人早就熬不下去了。
收留廖永和的蒙古族阿妈叫江西力,看见他腿已经化脓烂得不成样子,执意把他驮回了自己的毡房。为了不连累这家人,也不暴露身份,廖永和主动学蒙语学制皮修鞋,十几年下来,他蒙语说得溜,反倒把汉语忘得差不多了。后来毡房遭劫,江西力塞给他十块银元和一匹青骡子,催他赶紧走,廖永和一路跑到巴音河畔,落了脚靠修鞋活命,周围人都以为他就是本地牧民。
没过几年,他认识了蒙古族姑娘格能,姑娘名字在蒙语里就是正在革命的意思,俩人聊起身世越聊越投缘。1947年两人成了亲,第二年生下儿子,取名苏和,蒙语意思是团结。西宁解放的消息传到草原,廖永和压在心里十几年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他跟妻子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妻子二话不说就给他收拾了干粮,催他去找队伍。
确认身份后,省军区专门给廖永和配了汉语教员,当教员在黑板写下廖永和三个字的时候,他盯着这三个字半天,感觉自己做了十二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三个月后廖永和过了语言关,34岁的他被任命为都兰县德令哈区区长,半生风霜都吃过,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拼。他不会写公文就让警卫员念,自己口述批示,每天下班都闷头练写汉字,身边人打趣他天天临生字帖,他只是憨笑着说当年打仗忙,文化课落下了。
没多久何延德收到消息,专门请假来青海看望老营长,俩人在县城路口碰面,何延德一眼就认出了拄拐的廖永和,一声廖营长喊出口,俩人抱着哭了一刻钟。在场的年轻干部都忍不住红了眼,这才是过命的生死兄弟,真的太好哭了。
从1950年到1973年,廖永和大半辈子都扑在青海的建设上,修路开渠建学校,遇到难题就拿当年过祁连山的经历给自己打气。三年困难时期,他把留给儿子的面粉全送到了救济站,有人说他太实在,他摆着手说,饿坏了老百姓,我守着米面算什么好汉。
1973年廖永和离休,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安徽霍山老家,老家门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正扶着门框念叨,说我儿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话音刚落,廖永和就跪倒在地,沙哑着喊了一声爹。父子俩相拥而泣,旁边站着的乡亲们都偷偷抹眼泪。
回乡之后廖永和没事就扛着锄头下地,闲了教邻居家的小孩写蒙文修皮鞋,他总把孙子抱在腿上,指着老照片讲当年祁连山的雪。孙子听不懂那些打仗的故事,总摸着他弯掉的伤腿问爷爷疼吗,他每次都笑着摇头说不疼。
1978年秋天,廖永和在故乡病逝,终年六十二岁。消息传到西北军区,廖汉生看着电报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是条走得最远,也跑得最久的路。直到现在,当地还留着当年他修鞋的小作坊遗迹,门匾上廖记匠坊四个字还清晰,老人们总给路过的人讲这个修鞋匠的故事。一个忘得了母语,却从来没忘记初心的红军营长,这份坚持放到今天,也足够让人佩服。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失联十二载的红军营长廖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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