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听到“英国明年要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第一反应可能是松一口气——终于有人管管了。但接下来你可能会冒出一个问题:“管用吗?怎么知道它到底管不管用?”科学家的回答可能让你意外:他们也不知道,而且正为此感到头疼。
“我们两边都没有证据。”英国巴斯斯巴大学的皮特·埃切尔说得直白。他正在帮澳大利亚政府分析那边禁令的效果,同时也为英国政府提供建议。“这是全新的领域。”新到什么程度?新到研究人员发现,一旦全国性禁令上马,他们最擅长的科学研究方法——对照实验——就彻底没法做了。
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国家要为几百万青少年的数字生活立规矩,但规矩的制定者正面临一个在科学上几乎无解的困境:你怎么证明这条规矩真的管用?埃切尔和一群科学家正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他们的方法论本身,就值得好好拆解一下。
一边是禁令,一边是“釜底抽薪”
先说一个你可能没想到的矛盾。科学上要判断一项措施有没有效果,最硬的证据来自“随机对照试验”——找两组条件相似的人,一组接受干预,一组不接受,然后对比结果。但英国政府的计划是:2027年初让禁令全面生效,所有16岁以下孩子都不能用社交媒体。一旦变成“所有人都不能”,对照组就消失了。你找不到另一群“可以正常使用”的同龄孩子来做比较。
埃切尔指出这一点时,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是在陈述一个研究方法上的棘手事实。澳大利亚2025年底生效的禁令也面临同样问题:禁令才开始几个月,想评估长期效果还太早,但等到可评估的时候,对照研究已经不可能了。这有点像你想知道一把锁灵不灵,但刚把锁装好,就把所有备用钥匙全扔了。
更大的麻烦藏在数据里。即便禁令前后,科学家们从全国人口数据中看到了某些变化——例如青少年心理健康指标有波动——他们也很难把这种波动归因于“禁了社媒”还是“同时发生的别的事”。同一时期,经济形势可能变了,学校政策可能改了,甚至天气异常都可能影响大规模心理调查结果。把这些影响从社媒禁令的效果中拆解出来,埃切尔的原话是“不可能”。不是很难,是不可能。
研究人员想到了一个“抢先手”的办法
既然全国禁令会把对照实验的路堵死,那有没有办法在路被封之前先跑一段?有,而且已经在跑了。韦尔科姆基金会正在英国布拉德福德市做一个叫IRL试验的项目,招募了来自10所学校的约4000名12到15岁的孩子。这些孩子在手机上安装了一个应用程序,用来追踪社交媒体的实际使用情况。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半孩子的应用还会限制他们访问社交平台。
你看出这个设计的微妙之处了吗?它本质上是个“微缩版禁令”,但保留了对照组——有一半孩子仍在正常使用。韦尔科姆基金会的凯瑟琳·塞巴斯蒂安说,第一批结果预计在明年年中公布,正好是政府宣布的禁令生效之后。虽然时间上有点滞后,但她认为这些发现仍然能帮助完善政策。换言之,研究人员在和时间赛跑,想赶在全国一刀切之前,抢出一些仍然包含对照条件的证据。
这个IRL试验还有个重要改进:它不用“你每天刷多久手机”这种自报数据。以往大多数研究依赖孩子自己或家长估计的使用时长,但人对自己沉迷屏幕的时间感知通常很不靠谱。IRL用的是客观追踪数据,应用记录了什么时间、用了多久、在哪个平台。这是把测量从“我感觉”升级到了“机器读”,在方法论上往前走了一大步。埃切尔还点出一个细节:既有研究中有干预措施的那些,往往只持续几周。但涉及心理健康这种需要时间才会显现的改变,“两周你不可能看到什么变化”。
一个更宏大的研究矩阵正在铺开
IRL只是第一步。韦尔科姆基金会已经邀请了14个研究团队提交方案,部分或全部将获得资助,目标很明确——尽可能多地捕捉青少年在禁令前后的福祉数据,最终把这些来自不同路径的数据合成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结论。
这些研究将采取多种策略。塞巴斯蒂安介绍,一些团队会追踪现有的研究队列,在禁令前后定期对参与者进行心理健康和主观福祉的访谈。这种长期跟踪可以捕捉到个体层面的变化轨迹,但她也指出这种方法的缺点:一旦设定就难以调整,灵活性不足。另一些团队则在提案中采用了更具弹性的设计,试图在刚性框架和现实变数之间找到平衡。所有这些努力的共同点是:把研究窗口锁定在“禁令宣布后、正式施行前”这一段宝贵的过渡期,抢在对照条件完全消失之前积累基线数据。
这里有一种冷静的自觉值得品味。公众可能期待科学家在禁令出台时就能给出明确判断——社媒对孩子到底有多坏?禁令值不值得?但研究者们并没有匆忙填补这个期待。埃切尔坦白地说“两边都没有证据”,塞巴斯蒂安在描述方案时说“希望能尽快产生至少一些结果”,用的都是克制的措辞。他们当然有假设,社媒过度使用与青少年焦虑、睡眠剥夺、注意力碎片化的关联在观察性研究中已经积累了不少信号,但从“关联”到“禁令有效”,中间需要干预性证据,而这一环恰好是现在最稀缺的。
政策跑在证据前面,但并非毫无理由
这种“政策先走、证据后补”的局面,会让一些人感到不安。通常的剧本应该是:先有充分研究,再制定干预措施,然后持续监测效果。但英国和澳大利亚选择了相反的路径——先把禁令这艘大船开出港,同时在船上搭建观测设备。
理解这种选择,需要看到两个层面的逻辑。在政治层面,政府对社媒影响儿童心理健康的担忧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舆论压力和直觉共识,足以推动立法。英国政府计划在圣诞节前向议会提交法案,2027年初正式施行。在科学层面,研究者们清醒地承认:即便不实施禁令,他们目前拥有的证据质量也不够高——自报数据偏多、干预研究太少、时间跨度太短。从这个角度看,禁令本身成了一场全国规模的“自然实验”,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在不可控的条件下尽量提取可靠信息。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认知挑战。一个全国禁令的效果,可能最终无法通过传统科学标准被“证实”或“证伪”。研究人员能做的是把多种弱证据编织在一起——布拉德福德的对照试验、全国队列的纵向追踪、社交媒体使用量的客观变化、心理健康指标的时序波动——然后试着拼出一幅尽可能完整的图画。但任何单一项都可能存在混淆变量,任何一个结论都需要附带大量的“可能”“推测”“在现有数据下”。这种不确定性并不会让决策变得不合法,但它要求公众和政策制定者都接受一个事实: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禁令“到底”有没有用。
塞巴斯蒂安对此似乎已有预期。她说那些长期跟踪访谈的方法“能提供洞见,但较为僵化”,而那些更灵活的新提案则试图补上这种不足。她的用词很小心,没有承诺会有确定性结论,只是说这些数据的合成最终会指向某个方向。这种坦诚本身就值得注意——在一个常常把初步发现包装成“突破”的时代,参与这个项目的研究者几乎都在反复强调未知。
那么,作为一个关注这件事的成年人,你该怎么看待这条新闻?也许可以试着把心态调整到和研究者类似的频谱上:既不要因为“没证据证明有用”就断定禁令是胡闹,也不要因为“政府终于出手”就认为问题已经解决。真相可能卡在中间某个位置——禁令或许能减少一部分孩子的夜间被动刷屏,从而改善睡眠,而睡眠改善又会间接影响情绪稳定性;但它也可能让另一部分孩子转移到缺乏监管的替代平台上,或者让原本通过社媒获得社会支持的边缘青少年感到更孤立。所有这些连锁反应都需要时间、方法和耐心才能被观测到,而科学家们正在用他们能做到的最好方式去观测。
所以说人话就是:英国把一道极其复杂的应用题从作业本上撕了下来,贴在了一整面黑板上,然后对着一群手拿粉笔的研究者说,“开始吧。”研究者们正在回答:“好,但我们得先画坐标系,而且有些参数可能永远求不出精确值。”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他们把这份坦诚也一并发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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