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从小就是个直肠子,遇事不会拐弯,他脾气犟,心眼儿又实,数不清吃了多少次亏。
他是老叔的儿子,比我小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当了4年兵。
2010年,转业安置费领了十来万,老婶本想把钱存起来给他娶媳妇,没想到他经不起战友撺掇,买了一辆二手的大货跑起了长途。
俩人合伙,堂弟投资人,战友联系活,倒换着开车,五五分成。
大伙儿都说堂弟太亏,别人一分钱不出和他平均分这不是傻么!堂弟却说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哥们家条件不好,老爸走的早,老妈常年吃药,底下还有俩妹妹,他说,都是朋友,别计较太多,再说朋友会修车,脑子也活泛,有他配合生意肯定差不了。
堂弟家其实条件也很一般,老爸工人下岗后一直蹬三轮,老妈摆摊卖水果,风吹日晒。
一家三口住在郊区的村产房里,这种条件,找对象也是个难事。
那时候女生就很现实了,男方家有房,本人有个稳定的好工作是最基本的条件。
堂弟家两项都不沾,复员两年了也没谈上个女朋友,最主要他太忙,整天不是在送货,就是装车,天南海北的跑,也没谈恋爱的时间。
叔婶愁得不行,堂弟倒乐呵呵,他说趁生意还不错,回头赚了钱再考虑别的。
堂弟心很大,但其实没赚什么钱,他太认真,坚持不超载,不拉违禁物品,谁都知道,正常运输很难赚钱,为此他和战友没少发生口角。
战友说堂弟死心眼儿,这么跑白受累不赚钱,可堂弟却不这么看,他就这么傻傻的坚持着自己的原则,赚着微薄的利润。
战友唠叨多了,也麻木了,他也不是特别唯利是图的人,只不过被生活逼得没法子,俩年轻人为了多赚点,只能更辛苦,没日没夜的拼。
不为别的,朋友想给父母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堂弟想给老妈买上保险,老了也有个依靠。
2012年6月,俩人接了趟去山西的活,还是老规矩,除了吃饭加油上厕所,几乎不下车,俩人倒换着开,这趟很顺利,交了货还拉了一个返程的的活儿没空车。
只是稍微绕个路。
山区弯路多,还得爬坡,很考验技术。
堂弟全神贯注地开到了地方,卸完货松了口气,离家就一百多里地了,这趟活属实赚了。
堂弟又累又困,回去的路换战友开,他在副驾上睡着了。
正睡的香,猛的被一声尖锐地刹车声惊醒,巨大的惯性把他从座位上颠了起来。
砰的一声巨响,他一个激灵惊醒了!
完了,出事了!
“撞了一头羊?”俩人下车一看,暗自松了口气。
天色微明,四野空旷,没看见放羊的人,远处山坡上,依稀能看见十几只山羊在悠闲地吃草。
“快,赶紧走!”
见堂弟还在张望,战友迅速拽着他上了车,“幸好没人,一头羊,要是被讹上,这趟活又白干了。”
战友正庆幸,堂弟却拔下了车钥匙。
“不能走,撞死了羊本来就是咱不对,得赔!”
“你傻不傻,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一头羊,你知道得赔多少么!”
“就当买肉了,也不亏。”
“你想地美,上个月老刘那事你忘了,撞了一只鸡,都讹了一百,人家要了钱,也不会给你东西,山区都这样,赶紧跑吧!”
战友急得一脑门汗,这可不是一两百能解决的事。
跑大车就怕路过村镇,陌生的地方,人们都报团,别说故意讹你,正常赔钱你都赔不起,尤其这种压到活物的,都是加倍掏钱,东西你也拿不走。
战友急着跑路,堂弟死活不干,俩人大吵一顿,谁也说服不了谁,战友急眼了,跳下车就走了,临走时,恶狠狠丢下一句话,反正拉货的钱在他手里,堂弟要赔,就自己掏腰包,反正他不管。
“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部队那一套,正直善良有个屁用,你体谅别人,谁体谅你啊,被讹上你就知道了!”
战友气呼呼走了,堂弟却很冷静。
他记得部队的传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损坏庄稼,损坏东西要赔偿。
他记得他曾经是个兵,就算退伍了,他也要对得起曾经穿过的这身衣服。
地上的羊已经断气了,还是头怀孕的母羊,肚子鼓鼓的,这可是两条性命呀!
堂弟摸摸口袋,他身上没多少现金,不过他带着身份证和卡,他想好了,认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乡吃亏。
他不相信这世上那么多坏人,大多数村民还是朴实善良的。
堂弟在路边等了足足半小时,一个戴着草帽,穿着旧军装上衣的小老汉,塌肩弓背,沿着小路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旱烟袋,脚下踩着胶鞋,还哼着小曲儿,一眼瞅见地上的羊,眼神立马变了!
跟出了膛的炮弹似的,风驰电掣冲到了面前,羊已经死透了,地上的血都干了,可能太早这片也偏僻,始终没人路过。
“你撞得?”检查完羊,老汉斜了一眼堂弟,他立得笔直,立正姿势,头微微低垂,双手垂在裤线两侧。
“是,我撞得,我赔!”堂弟平静得与之对视,一脸诚恳。
“我这可是母羊,怀羊羔的,下了崽就是两头。”老汉拿起旱烟袋敲敲鞋底。
“我认,是我的错,您说个数吧!”堂弟心口微微有点发酸,看这样子,这几天又白干了。
“2000,羊你拿走,我也不讹你,要是你不要,赔我五百,你帮我弄家去,帮我处理了,送你一块肉,你自己选。”
堂弟立正了身子,眼珠子一亮,“我选二。”
老汉笑了,“把车靠边上,我去叫别的羊,你自己能行不?”
堂弟一手抓着一条后腿,轻松拎起,“没问题。”
老汉眼一亮,背缩了回去,又变成了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就这样,老汉赶着十几只羊,堂弟背着,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山村。
村子不大,房子看起来也有些年月了,是个老村。
俩人一前一后走,不时有村民们过来询问,老汉慢悠悠解释,村民看堂弟的眼神都有点愤恨。
一头马上下崽的母羊啊!山里人,谁不心疼!
有人凑近老汉嘀咕,面色不善,堂弟越走心里越没底。
自己这是犯了众怒啊,万一……
这些人一哄而上,他跑都跑不了。
堂弟有点怂了,可赶鸭子上架已经挂上了,一咬牙,硬着头皮进了院子。
老汉也没和他客套,指挥他帮着拾掇,堂弟有劲儿,活干得麻利,让干嘛就干嘛,老汉煮了羊汤,炖了羊肉,爷俩边吃边聊。
越聊,越热乎。
原来这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复原后选择了支援乡村,留在了山区。
老人家两个儿子都在大城市,大孙女在本市的一家医院当护士,孩子们都让他进城养老,可他不舍得这个山村,老伴虽然走了,可这里的每一片山坳草地都贮存着半生的记忆。
放不开,走不了,舍不下。他说第一眼看见堂弟就知道他当过兵,军人的品质刻在骨子里了,犯了错不推诿,勇敢承认,纠正,是个好样的,没给部队抹黑。
国家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一代传一代,好作风好传承。
老爷子聊的兴起,还拉着堂弟唱了军歌,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分别的时候,老爷子不仅没让赔钱,还硬塞了大半个羊腿,包了两大包土特产,一个送堂弟,一个托他带给自己孙女。
堂弟搜干了身上,就350块钱,悄悄塞在了枕头底下,剩下的,他打算取了给老爷子的护士孙女。
聊得再投缘,该赔偿的一分都不能少。
告别老爷子,堂弟开车回了家,战友搁家等他呢,虽说他提前跑了,可回家之后越想越惭愧,毕竟也当过兵,心里有杆秤,他取了钱等他,要是再等不到就打算回去找了。
堂弟简单说明了一下经历,骑上自行车就要出门送东西,战友一把拽住了他,“你这个憨货,就打算穿着这身臭衣服过去啊!”
堂弟不明所以,战友又气又无奈,硬逼着他洗了澡理了发,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他大包小包买了好多东西,逼着堂弟都带过去。
他说,本来他的错,堂弟受过,不过,阴错阳差,合该你有这份运气。
堂弟没听懂,但还是很听话的按照战友的建议,打扮的溜光水滑的去了。
本市二甲医院,儿科,嫩葱似的小姑娘,水灵的不行,堂弟直憨憨的,放下钱和东西就跑了,小姑娘请他吃饭,他都没同意。
气的战友直戳他脑门子,你是缺根弦,缺根弦还是缺根弦啊!
堂弟一梗脖,“就你心眼子活!我有自知之明,不做那白日梦,踏踏实实赚钱养家才是正经事。”
堂弟没上心,小姑娘也没在意,本以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俩礼拜没到老爷子来了,爷俩吃饭,孙女作陪,后来又开车送他们回老家,再顺路把人捎回来。
一来二去,俩人竟真的处出了感情。
看彼此的眼神都有点拉丝,一天堂弟灌了几口酒,趁着醉意表白了,小姑娘大大方方,你这个人我确实喜欢,可我爸妈这关,不容易过。
小姑娘的爸妈都是国家干部,瞧不上堂弟的家境,更不想让唯一的闺女嫁给个体户。
战友出主意,老爷子喜欢你,你让他老人家给你做主不就行了。
堂弟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那不行,我得自己打动人家。”
战友无奈,“你凭啥打动?”
“一颗真心。”堂弟依旧憨傻耿直,“他们说我家没条件,我就努力赚钱,他们怕闺女吃苦,我就啥活都干,我年轻有力气,不怕吃苦,我可以等……”
堂弟说到做到,一等就是三年。
堂弟拼了命的接货,跑活,后来又买了一辆车,和战友一人一辆,因为他实在要价合理,运输快,渐渐得到了老板们的认可,堂弟从不偷奸耍滑,人也仗义,朋友越来越多,买卖做的风生水起。
只要有时间,他总去姑娘家溜达,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所有的体力活都包,还烧的一手好菜。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坚持了整整三年,再加上老爷子从中斡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
现在,堂弟的大女儿已经十岁,小儿子也六岁了,他的运输公司生意也很稳定。
老叔老婶都正式退休了,摆了一辈子地摊的老婶也自己缴纳的社保,有了固定收入。
堂弟当了大老板,还是那个耿直的堂弟,几乎没咋变,只是发福了,在弟妹的督促下,他又练起了长跑,每天晚上五公里。
大约是当兵的经历,堂弟毅力非凡,三伏天都没停过一天。
有时候我翻他的朋友圈,经常看见他的跑步打卡记录,他一头爆汗,对着镜头傻笑。
带老婆孩子出去吃饭,开着他的七座车,拉着爸妈,岳父母出去旅行。
他总说,知足常乐,不赚黑心眼,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这一辈子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双方父母健康,安度晚年,俩孩子快乐长大,媳妇越来越开心。
就足够了。
我问他,你自个就没有远大抱负目标吗?
他憨直笑了,“有,我希望祖国强大,国泰民安。”
我愣住,换别人这样说,我真会以为他在吹嘘卖弄,可堂弟,绝对是真心话。
就像老爸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军人都有情怀,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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