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强军,河北人,现在是一名摄影师。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很小的时候父亲犯事被判了无期,母亲带着我改嫁去了山东。我没读过大学,勉强混了个高中毕业。我当过工人,刷过盘子,在饭店帮厨。

我挨过饿,在公园长椅上过夜,被人驱赶,挨过的打骂数不清,许多往事我早淡忘了,成年人的世界,各有各的心酸。

年少时的我,桀骜不驯,非常不服管教,不认真学习,到处惹是生非,现在想想,大约是骨子的自卑,和不安作祟。

我迫切的想引起身边人的关注,哪怕是责怪打骂。当时,我亲妈,老师,邻居们几乎都放弃我了,所有人都说,这孩子骨子里就是黑的,和他爸一样,早晚都是下大狱的材料。

连我自己都破罐破摔,无所谓了!是大伯,我爸的亲大哥,他从没放弃过我,拼尽全力拽着我,拉着我,用三个耳光把我从万丈悬崖边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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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耳光。

故事从我妈带着我远嫁山东的第二年开始。

那是1985年的秋天,那一年我刚9岁,大伯拎着礼物进门的时候,我后爸正用粗树枝抽我的脊梁骨。

他抽的凶,我骂得也凶,后背都是血印子也不改口。

大伯扔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抱进了怀里,我却恶狠狠咬了他一口,继父嫌我天天使坏,街坊邻居都在揭露我的恶行,我妈哭的眼都肿了,她跟大伯说,我和我爸一样,性子狠,不听话不服管,她实在没法子了,我要是再呆在这个家,不是我被打死,就是这个家散了。

那时候我妈肚子已经大了,怀孕6个月的她,瘦的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

大伯看了我妈一眼,瞅瞅院子里的人,“我带娃走。”

大伯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拿,拽着我出了村,我无数次往后看,盼着我妈追出来,可都到村口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秋后的日头毒,阳光刺的我睁不开眼,我想跑,大伯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想都没想,我张嘴咬在他手腕上,和第一次咬他那口不一样,这一嘴,我用尽全力,和王八似的,我就不松口,等着他揍我。

血染红了我的嘴,大伯一动没动,他看着我,眼里晃动着我从没见过的光亮。

我破口大骂,骂我亲爸,骂我妈,骂后爸,骂爷奶,骂所有和我认识的人,用我知道所有恶毒的词。

“呸!坏人,都是坏人!你们没好下场!天打雷劈……”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脸上,我呆愣住。

大伯脸上并没有怒意,相反,很平静。

“你爸犯了错和你没关系,同样,你自个不学好,和旁人也没关系,你要跟着我回家,就老实跟我走,要不想,你就自个回去,路是自己选的,你瞅瞅你娘都瘦成啥样了!”

大伯说完扭头就走,他胳膊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焦土地上开了一溜小花,那一抹鲜红,刺痛了我的心。

让我满腔愤怒,变成了悲凉。

就这样,我失魂落魄跟着他回了河北农村,那个我阔别了两年的家。

爷奶见我回来了,没吭声,他们没咋理我,但每个月都给我大伯送点东西。

亲爸是个不孝子,揍过我爷也打过我奶,他教我朝他们吐口水,偷我奶塞在柜子里的钱,我奶不喜欢我,亲戚们也不喜欢我。

大伯母和大伯吵了一架,他们自个就俩儿子,再加上我,以后可咋过。

我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我也想当个好孩子,可我从记事起,所有人看我都异样的眼神。

我爸是大坏蛋,我是小坏蛋,躲他远点,这小子心是黑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连我妈看着我都一脸嫌弃。

“吃饭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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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喊了我好几声,我磨磨蹭蹭走出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管不顾,拿起筷子就夹肉,故意把饭菜杵的到处都是。

大伯母和俩哥哥一脸愤恨,大伯却和没事人一样,“吃饭,都吃饭。”他给我碗里夹了一个鸡腿,“多吃点,自个家,随便吃,别浪费东西。”他把我杵一桌子的菜和米饭都捡起来吃了。

我把头埋在碗里,脸蛋子滚烫。

不知道咋回事,我闹腾的心忽然就安静了。

★第二个耳光。

我变乖了,和大伯母俩哥哥关系也缓和了,奶奶看见我偶尔也会笑,她煮仨咸鸭蛋,我和俩哥哥一人一个蛋黄,她和爷爷吃蛋白。

我学会了干农活,喂猪,和两哥满村子跑着玩,一开始,村里人还嫌弃我,大伯就挨家挨户的说好话,慢慢地,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改变。

大伙儿对我的称呼,从那个人的儿,变成了老王家三小子。

我心尖上的芒刺慢慢消失,连我妈也从山东跑过来看了我两次。

她生了一个妹妹,人也胖了,连我后爸看我都顺眼多了,破天荒塞了我两百块钱。

我耿着脖不瞅他,大伯抬手给我后脑勺一巴掌,我气鼓鼓抢过后爸的酒杯,给他斟满。

我妈抹着眼泪笑了,“儿子,多亏你大伯了,你可得听话知道不?”

我拒绝了跟我妈回山东的提议,我15了,知道好赖,大伯家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会去。

不用我妈说,我也听他的话。

大伯对我很满意,除了我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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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喜欢上学,一上课我就打盹,老师说的啥我都听不清,脑瓜子嗡嗡响。

我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和老师斗智斗勇了,一学期,我想尽办法不写作业,各种折腾。

初三,刚进下半学期,我在县城住校,大伯赶来的时候,穿着胶鞋,鞋底都是泥。

我算着家里该到春耕浇地的时候了。

我早就想好了,混到初中毕业,我就不读了,回家种地也行,打工也行。

没等我询问家里情况,大伯抬手给了我一耳光,那是他第二次打我。

我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大伯手哆嗦了一下,嘴唇微颤,“军,啥岁数就得干啥岁数的事,你现在不好好上学,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想学,我就不是上学的材料!”我满腔委屈在大伯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大伯才四十五,脸上全是褶子,为了供我们哥仨上学,他整日都在劳作,手掌内老茧厚的和树皮一样,我不忍他辛苦,想早点赚钱,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啊!

“再不喜,也得读完高中,行不?”大伯看着我,眼神写满了期盼。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大伯摸着我的脸,愧疚的问我疼不疼,我摇摇头,没事,我皮厚。

我是真不疼,我的心,很暖。

我开始用功,突击了一学期,考上了高中。可我真没天赋,高二读完分流被刷了下来。

我辜负了大伯的希望,勉强高中毕业,在县城找了工作,也是那一年开始,我和大伯,和这个家,开始有了隔阂。

★第三个耳光。

前两个耳光都是大伯为了教训我,让我学好,第三个耳光,却是对我的认可。

我高中毕业在县里找了一份帮厨的活,刷盘子洗碗,择菜,偶尔也练练手切个配菜。

我很不喜欢这个工作,可我咬牙忍着,大哥二哥都说亲了,大伯省吃俭用盖房子,这个家我也得尽一份心。

月底我发了工资,可大伯一分钱都不要,说第一个月都不要,让我自个买件衣服,给我爷奶,亲妈都买点。

我同意了,可第二个月,他还不要,他不要我一分钱,也不让我交生活费,可我偷摸看见他要俩哥的,不仅要,还得多要,我还看见他拿笤帚打过我二哥,骂他不该瞎买东西。

可我买啥他都不管,就算我放假故意躺炕上不干活他也不吭声。

小时候,他会说我,骂我,打我耳光,可我长大了,他反而不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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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失落,毕竟人家才是亲生父子,我就是个侄子,再好,也不如亲儿好。

我心里明白这个理儿,可我还是不舒服,渐渐地,我回家次数少了,也不爱和大伯说话了,后来在工厂找了活,住进了单位宿舍。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工作也没了热情,不过,我喜欢上了摄影,我所有的收人都用在了这上边,甚至还在外面租了房,弄了暗室,我偷摸辞了职,一门心思搞创作,我到处采风,拍照,省吃俭用,餐风露宿。

为了省钱,我睡过公园躺椅,捡别人吃剩下的食物,就为了多买一卷胶卷,我可以啃一天凉馒头,我许久没回家了,反正我已经长大了,大伯也不管我了,其实我偷摸回过村,我还偷偷给大伯拍过照片。

他站在院子里干活,夕阳西沉,晚霞如织,他和俩儿子一边唠嗑一边干活。

父子三人的背影和笑脸,融化在光雾中,那样和谐,融洽,美好。

可我亲爸没等到出狱就死于癌症,我和大伯去探视过他,他拒绝见我们。

我对他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甚至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站在大伯身边,得到他的认可和喜爱,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当他的儿子,亲生儿子。

那天我正在外边采风,一个好哥们给我PP机发了消息,说我大伯知道了我辞职的事,找来了我们租住的地方,让我赶紧回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大伯就想让我稳定上个班,可我却不务正业,他肯定生气了。

一想到大伯血压高我真慌了,撒丫子往家跑,等我气喘吁吁跑回来,大伯正对着我屋子里满墙的照片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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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就一盏昏黄的吊灯,满墙都是我拍的照片。

正中央最大的那张,是大伯和俩哥哥一起干农活的那张。

大伯是个农民,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一丁点爱好,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懂我那些夸张的构图,迷离的光影,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懂了。

他半仰着头,张着嘴,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照片,脸上蒙着神圣的光,近乎虔诚地盯着那些照片。

他的眼,闪闪发光,充满了光亮,就和许多年前在村口盯着我的那双眼一模一样。

充满希望,充满期盼,充满欣慰。

半晌,他慢慢转回头,四目相对,他眼里的光渐渐严厉。

我拘束地站着,看着他抬起胳膊,张开粗糙的手掌。

我闭上眼,不知为啥,我隐隐还有些期待。

许久,大伯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没有如约而至的疼痛,粗粝的指腹触碰上我的脸,如视珍宝的轻触,摩擦和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这孩子,脏成啥样了,都臭了!”大伯重重哼了一鼻子,背着手,“跟我去洗个澡,埋汰死了。”

大伯宽厚的脊背挺得很直,他没回头,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带着鼻音的嗓音,他的眼角有泪淌下,大伯哭了,我也哭了。

澡堂里,大伯不管不顾,硬是按着我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就像小时候给我搓澡时那样,一边搓一边唠叨。

澡堂里都是人,我有点害臊可我没反抗,相反,还隐隐有点得意。

大伯请我吃了饭,一句责怪我的话没说,要了我几张照片,揣怀里乐呵呵走了。

过了半个月,大哥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有个朋友在保定开照相馆,缺一个摄影师让我去应聘。

我忙不迭过去,带着我一摞子作品。

老板录用了我,他很欣赏我的天赋,收了我当徒弟,我开始正式和他学习摄影,过了几年,我的作品获了奖,名气也越来越大,再后来,我应聘了杂志社成了一名专业的摄影师,穿梭全国各地,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把兴趣爱好变成了职业,再后来,我娶妻生子,日子很是幸福。

大伯老了,我和俩哥哥一起出钱给他翻盖了房子和院子。

我带着大伯和我一起采风,去每个他向往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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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我俩照了许多合影,在世界各地留下一起微笑的样子。

大伯岁数大了,眼泪窝变浅了,一点小事就激动的落泪。

他总是在村里和人吹嘘显摆,我侄子厉害,有本事,孝顺,带我长了好多见识,我这辈子不白活,享福啊!

一说到激动的地方他还落泪,眼里精光闪烁。

可在我心里,大伯哭得最厉害那次,是我应聘上保定摄影师工作,那天,我特高兴,买了一堆礼物回家。

大伯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了我。

我的肩膀比他宽,个子也比他高了,他踮着脚,用力揽着我的肩膀,使劲拍打我的后背。

眼泪稀里哗啦的淌个没完。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有出息了,好样的……”

大伯像个孩子似的,又哭又笑。

“……”我也哭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他抚养三个孩子的艰难。

我知道他每次打我,心里比我还疼。

我知道,他不要我的钱,不是生分,不是想疏远我,而是想让我多花点钱,对自己好一点。

我还知道,大哥根本不认识什么开摄影室的朋友,是他拿着我的照片,一家一家挨着找老板哀求,让他们接受我,给我一个机会。

半个月,他在保定大街小巷走了15天,终于感动了一个店主。

其实我哪有什么卓越的天赋,我只是有一个对我真情实意,无比疼爱的长辈。

大伯,感谢您,在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没松过手,一步一步拉着我,从泥泞走向坦途。

大伯,这辈子,您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不是父亲,胜似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