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是薄薄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着这座小城的办公楼。夏阳一路小跑着进来,脊背上的汗已经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他又迟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

喉咙里痒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死皮赖脸地扒在那里。他捂着嘴,脚步却没敢慢下来。走廊里的瓷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慌慌张张的影子。

就在拐角的地方,那口痰来了。

来得不是时候,像这世上许多不请自来的祸事一样。它从他的喉咙里猛地冲出来,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力量,精准地落在了一双黑亮的皮鞋上。那双鞋擦得真好,黑得发亮,痰落在上面,像一块肮脏的疤。

夏阳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一张脸。那张脸他认得,在局里的会议上见过许多次,在红头文件上见过许多次,在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见过许多次。马局长。马志远。

天地在这一刻好像翻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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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真是对不起……”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已经蹲下去了,袖子狠狠地擦着那只皮鞋。他的衣袖湿了,脏了,他全不在意。他只觉得那只皮鞋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比他这个人金贵得多。

马局长低头看着他,没有动。等夏阳擦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说了一句:“算啦,以后注意点卫生就是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听不见回响。

夏阳的心里却炸开了锅。他站了起来,腿是软的,脑子是乱的。他跟在马局长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从走廊跟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跟到三楼。马局长的背影笔挺,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夏阳的心上。

到了办公室门口,马局长回过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是做什么?一根筋!”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夏阳站在门外,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一根筋。这三个字比那口痰还脏,比他跪在地上擦鞋还让人难受。局长说他一根筋,局长烦他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三个字,每掂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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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他什么也没干成。文件拿倒了又正过来,正过来又拿倒了。水杯端起来忘了喝,放下去忘了在哪里。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他想了一路,觉得还是得做点什么。他跑到超市买了两条烟,两瓶酒,又觉得不够,狠狠心又加了两盒好茶叶。钱是从给孩子攒的学费里挪的,他不敢想回去怎么跟媳妇交代。

马局长开门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等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那张脸彻底阴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真的跪了,在这个小城的深夜里,在这个他拼了命想保住的位置面前,在一个掌握着他命运的人脚下。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又痒了,这一次他没有咳出来,他把那股子痒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局长一脚踹开他。不是用力的,是厌恶的,像踹一条挡了路的狗。

那袋东西被扔了出来,散了一地。门又关上了。这一次,没有砰的一声,是轻轻的、决绝的。

夏阳蹲在楼道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烟摔扁了,酒没碎,茶叶盒子凹进去一个角。他抱着这些东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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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仍旧不死心。他像着了魔一样,逢人就说自己对不住马局长,逢人就说自己嘴贱手贱哪都贱。办公室的人开始还劝他两句,后来就只剩下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肉里。

他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人怎么能可悲到这种程度?连一口痰都管不住,连一句话都不会说,连跪都跪不到地方上。

第三天,他听说马局长被双规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一半,他没有觉出来。走廊里的瓷砖还是那么亮,照着窗外的天光,照着人们来来往往的影子。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笑了,有人没笑。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又痒了。这一次他没有忍,那口痰吐在地上,脏了那块亮堂堂的瓷砖。

他蹲下去,用袖子擦。擦着擦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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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通了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想通。他只是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擦着那块地,像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擦干净似的。

窗外,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着这座小城的屋顶和烟囱,照着来来往往奔波劳碌的人们。

没有什么不幸是他造成的。他只是太怕了。怕了这么多年,跪了这么多回,到头来才发现,他连该怕谁都弄不清楚。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膝盖已经蹲麻了,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照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