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代表作品《撒旦探戈》，应该是这两年除了《百年孤独》读过的最难读的书，全书除了大量刻画环境、人物心理的长句子让人不适外，还有一种压抑黏稠的窒息感，游蛇一般蜿蜒在字里行间，给人一种想要迫切摆脱却又无处可逃的无力和绝望。
由书改编的电影同样不走寻常路，长达七个半小时的电影时长将很多影迷拒之门外，大量的长镜头更是让人看得费解又崩溃。
我看完之后同样脑袋里不断地在冒问号：
为什么？
作者要表达什么？
作者的这种写作手法属于什么流派？
村子里的人们为什么会盲目地听信骗子的谎言？
作者为什么直到小说的结尾也没有给到读者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
读完这本书后，我缓了两天，理了理杂乱无章的思路，才开始动笔写这篇读书笔记。
01 关于书名：为什么叫“撒旦探戈”？
撒旦，在基督教里指的是魔鬼的名字，据称原为上帝所造的天使之一，因为狂妄，企图篡夺上帝之位而堕落成为魔鬼，但它仍具有超人的本领对抗上帝，并且能够引诱人们抛弃生命与救赎之路而走向毁灭。
在这本书中，“撒旦”可以有三种象征：
第一种：人性的虚伪。撒旦是骗子伊利米阿什的化身，伊利米阿什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如同撒旦般化身为光明使者，用建立“新社区”的虚假承诺欺骗村民，最终卷款而逃，把村民们推入更深的困境。
第二种：人性的贪婪。“撒旦” 也象征人性深处的贪婪、愚昧与对拯救的盲目渴望，这些弱点使村民轻易被谎言操控，自愿参与这场自我毁灭的舞蹈。
第三种：人性的扭曲。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撒旦”代表利用民众希望与恐惧进行控制的极权力量，通过制造“领袖神话”实施精神操控。
“探戈”则指的是“进六步、退六步”的舞步，与书中的12个小标题一一对应，暗指村民们又重回原地，从一个泥泞的困境又陷入了另一个泥泞的困境，循环往复，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绝望与无力。
译者在序言中如是说：
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有希望的人间，哪知人间在魔鬼的陷阱里；我们以为自己长脚就有可能逃离，哪知道自己是粘在蛛网上的米蛾。人类的历史就是周而复始，永难逃脱魔鬼的怪圈。
02 关于内容：陷入泥淖的村民与大跳探戈的撒旦
（一）撒旦到来，村民的绝望与希望
这部小说就像《红楼梦》一样，没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只是写了一个关于村子里的几个村民以及“复活”的两个骗子之间的故事，由此可见，作者像曹雪芹一样，似乎在刻意隐藏什么重要信息。
小说的开头，弗塔基正在跟施密特夫人偷情，并且还留宿在她家里，半夜突然被钟声惊醒。这时候，意外发生了，外出去代领全村人工钱的施密特突然提前回来了，弗塔基来不及逃走，便闪身躲进了另一个房间。
施密特一回到家里，便让施密特夫人赶紧收拾东西，因为他已经和一块回来的特拉奈尔密谋好了要卷款潜逃。躲在一旁的弗塔基趁机闯了进来，仿佛他刚到一般，率先发难，质问施密特卷款潜逃的事情。
施密特支支吾吾，便跟弗塔基商量把钱分了。
这时，邻居哈里奇夫人敲响了屋门，带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伊利米阿什“复活”了，又或者说，他没有死。
三人面面相觑，争论不休，最终决定前往小酒馆一探究竟。
这个伊利米阿什是谁？
从小说中散落在各个章节里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伊利米阿什曾给这个一贫如洗的村庄带来过“繁荣”和“希望”，比如在第一节中，弗塔基一听到哈里奇夫人带来了伊利米阿什“复活”的消息后，便重燃希望，产生了如下的幻想：
“也许，村庄将会获得新生？也许，新的机器很快就会运到，新的居民会迁到这里，一切又都从头开始？墙会得到修缮，建筑会被重新刷上白灰，泵水站将会重新启用？他们会不会需要一名机械师？”
当施密特大喊这肯定是个圈套时，弗塔基却微笑着说：
“他是一个大魔法师。他能用牛粪盖出城堡……只要他想盖的话。”
很显然，那个一度消失了一年多的伊利米阿什成了全村唯一的希望，大家很快从惶恐转为盼望，盼望伊利米阿什能够早点到来，带领他们脱离苦海。
夜雨连绵，昏暗的小酒馆里先后迎来了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施密特夫妇、哈里奇夫妇、克拉奈尔夫妇、弗塔基、酒馆老板、医生、校长、庄稼汉凯雷凯什、售票员凯莱曼等，大家在酒馆内喝得酩酊大醉，没日没夜地跳着探戈，等待救世主到来。
（二）撒旦表演，华丽的探戈舞步
在伊利米阿什到来之前，村庄里发生了一起死亡事件。
霍尔古什家最不受重视的小女儿小艾什蒂吞老鼠药自杀了，自杀前还虐待并且用老鼠药毒死了一只无力抗争的猫。
来到酒馆的伊利米阿什借题发挥，硬是把小艾什蒂的死归结为村民集体的冷漠无情，他说：
“由于我们的冷漠，由于我们缺少对人的关爱和体贴，她像一只丧家犬，在这里，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中间流浪——也许，她曾透过这扇窗户看到了我们，女士们，先生们，而我们正在醉醺醺地跳舞……你们听清楚没有？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伊利米阿什激情的演讲让村民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让大家从内心里都认定，小艾什蒂的死亡跟自己有关，确切地说，跟自己的冷漠无情有关。
随后，伊利米阿什又开始把村庄的贫穷落魄问题也归结到村民身上，并且暗示他们急需一名救世主。
我的朋友们，在我到来之前，你们对此就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不敢对彼此承认而已，这个村庄已被上帝抛弃了——早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如此，请你们相信我说的话，气数已尽，有各种迹象向你们表明，一个无可更改的判决正在慢慢地执行……而你们，我的朋友们，你们窝在这里等待毁灭，远离所有的生活……你们的计划一次次失败，你们的梦想无情地破灭，你们相信某种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你们希望有一位能引导你们离开这里的救世主……”
当村民们的情绪降至冰点时，伊利米阿什话锋一转，又开始给大家画大饼。
“我要跟几个人建立一座岛屿，这些人不会再遭任何的伤害，在这座岛屿上，不再有剥削，在那里我们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在那里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生活得既平静又安全，每天晚上能够有尊严地坠入梦乡……唯一的大问题只是……但这个我们用不着去管……”
但他可能是担心愚蠢的村民们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还是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白了，是钱的问题。”
伊利米阿什欲扬先抑、欲拒还迎，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堂而皇之地拿到村民们的钱，但又必须让他们主动掏出来，而且还是在他再三劝告大家风险很大一定要慎重考虑再作决定的前提下。
伊利米阿什实在是个操控高手，他话音未落，参加聚会的人们都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弗塔基跳了起来，搬起一张桌子，摆到伊利米阿什跟前，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给大家看看，放到桌子上；几分钟之内，所有人都以他为样板，纷纷把钱放到了弗塔基的钱旁边……
深陷泥淖中的村民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不知这其实是魔鬼的又一个圈套。
（三）撒旦走后，村民重回原地
伊利米阿什卷走了村民们所有的钱，除了依然选择留守在村里继续偷窥继续记录的医生。
村民们狂欢地打砸了各自家里的一切东西，不给自己留有任何后路。
他们早已决定了要搬离此地，去追随伊利米阿什，那个承诺会给他们美好生活的救世主（其实是个大骗子，无业游民）。
伊利米阿什把村民们分批送到了不同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暂时蛰伏，等自己的消息。
而他自己，却又一次和同伙们携带着村民的所有财产，消失不见了。
村民们的生活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变，他们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被拉到了另一个地方，继续深陷在发烂发臭的泥泞里，无法自拔。
留在村里的医生，在潮湿的纸上记录了他所观察到的一切，而所写下的文字，正是这本小说的开头部分。
“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落下第一粒雨前不久（从之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变得无法行走，城市也无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
他笔下的村民，正上演着一幕酗酒、通奸、阴谋、背叛、做梦与梦破的活报剧。
03 关于写作背景：为什么我们会读不懂？
和《百年孤独》隐喻拉美近百年被殖民掠夺的血泪史一样，《撒旦探戈》这本书同样需要我们读者对匈牙利当时的社会背景有一定的了解，才能明白作者究竟在表达什么。
《撒旦探戈》创作于1984-1985年，时值东欧剧变前夕，匈牙利社会主义制度濒临瓦解，经济衰败、民众理想幻灭，社会弥漫迷茫绝望的氛围。作者拉斯洛早年深耕乡村底层，亲历底层民众生存困境，结合当下时代精神危机，写下这部作品，借破败农庄众生相，批判时代崩塌下人性的愚昧、盲从与无法挣脱的宿命困境。
20 世纪 80 年代初，匈牙利“卡达尔福利社会主义”（“土豆烧牛肉式共产主义”）彻底破产，集体农庄瓦解，计划经济崩溃，私营经济刚萌芽，底层民众陷入失业与贫困的泥潭。小说中破败村庄正是这一社会现实的缩影，居民失去土地和工作，精神支柱崩塌，在泥泞与绝望中苟延残喘。
整个东欧弥漫着理想幻灭后的疲惫、迷茫与无所适从，人们对体制失去信任，又对未来充满焦虑，这种集体心理成为小说最坚实的现实土壤。
很显然，作者拉斯洛在通过小说表达对当局者的不满，但为了让作品能够正常发表，他不得不给小说穿上了一层外衣，但又在外衣上有意无意地留下了诸多线索，使读者能够从中窥见作品本身的内核。
04 关于作者：一个超级中国迷
小说的作者拉斯洛可以说是一个超级中国迷，他非常喜欢中国的文化，尤其喜欢李白，自称自己的文字也染上了一股“中国味道”。他说：“只要在街上遇到一个亚洲人，尽管分不清他们是不是中国人，我都忍不住想告诉他们，你好，我去过你们的国家。”
他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叫好丘，特别请一位汉学家帮他起的，一是取“美丽山丘”之意，二是借“丘”字与孔夫子挂钩。
05 啃下“难读书籍”的方法和技巧
毫无疑问，《撒旦探戈》这本书是很难读的，就像之前和书友们读过的《百年孤独》一样。
这一次选择《撒旦探戈》，书友们包括我自己第一反应也是大呼读不懂，句子太长，并且有大量的环境和心理描写，故事性不强，读感不好。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有问题，便有相应的解决方法。
在读《撒旦探戈》这本书时，我依旧延续了阅读《百年孤独》的方式方法。
《百年孤独》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人名问题，即如何分清家族七代人之间的关系，其次是背景问题，即作者写这本书主要在表达什么。
我在阅读《撒旦探戈》的时候，每一节都做了不同的标记，比如人名，比如一些暗示性的线索话语，读完整本书之后，我便大概明白了小说的故事脉络。
随后，我又找了一本关于匈牙利历史方面的书籍，找到1989年前后的部分，大概浏览了一遍，原来作者拉斯洛和加西亚·马尔克斯一样，都在自己的作品当中埋下了自己祖国的一段历史写照。
当然了，要想真正地把这本书读懂，输出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为在输出的过程中，你会倒逼着自己去思考种种问题，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这里有什么隐喻，那里在暗示什么，作者的观点是什么，我是否同意，等等。
拉斯洛说：当我回顾人类历史，有时会觉得是一出喜剧，但这喜剧让我哭泣；有时又觉得这是一出悲剧，但这悲剧让我微笑。
显然，《撒旦探戈》这本书并没有向我们传达一些其他作品惯有的“正能量”，我们能看到的只有比绝望更绝望的绝望，人们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蛾子一样，无力挣脱。
希望，让人看到的是进步，即使道路是曲折的，前途也是光明的，人类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
但拉斯洛笔下的绝望，却让人看到的是循环，时间不是由昨天、今天和明天组成的线性，而是一个不断循环往复的圆，人类的发展不过是画地为牢，永无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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