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05那会儿,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儿正坐在摄像机镜头前。
他的耳朵早就听不见响了,只能安静地打着手势,眼睛里清澈得很,瞧不出半点起伏。
这个在成都街头靠小手艺糊口、平平淡淡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汉,名叫刘元富。
搁在以前,他爹可是名震川西的“土霸王”刘文彩。
在这位刘大财主的四个儿子里,唯独他跨过了千禧年的门槛,也是哥几个中活得最久的那位。
说来也真是有意思。
放在那个风光无限的豪门大户里,身子有残疾就等于被踢出了局,家里的金山银山还有那些权势,基本和他没啥关系。
可是咱们把日子往后拨几十年再瞧,你会发现,正是因为当初被冷落、被边缘,反倒让他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历史大浪里保住了命,成了他唯一的保命符。
谁能想到,他爹刘文彩当年为了那点家当费尽心机,折腾到最后,其实全是走错了路。
提起安仁镇刘家,老辈人还念叨那句老话:“当兵的、带队的满街走。”
这阵仗讲的就是当年的刘府。
1887年落地的那会儿,刘文彩不过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
他能翻身,全仗着家里有个出息的六弟刘文辉。
这位六弟十三岁就敢虚报年纪去考军校,靠着一身心机,最后成了手握十多万重兵、管着八十一个县的“西康王”。
1920年,刘文辉带兵占了宜宾这块肥肉,正愁没个信得过的管账先生,立马就把做生意的五哥叫来帮忙。
打这以后,刘文彩就开始了毫无节制的捞钱买卖。
他搜刮民财的法子那叫一个没底线。
巧立名目弄出了一百五十多种税,大米食盐交钱也就算了,连农民兄弟进城担担粪都得被刮一层油。
老百姓当时背地里骂他:打古起就没听说粪还要交钱,现在看来只剩放屁不用缴税了。
更离谱的是,连几十年后的税都给提前收了。
他不光把持着盐巴生意乱涨价,还跟军阀合伙造假钱,往银元里加铅块,靠这些缺德招数,生生抢了一万多亩良田。
大伙都骂他贪,这没说错。
可在这贪欲后头,其实是一笔算得极狠的账。
六弟那十多万兵马虽然风光,可那时候世道乱,今天你是草头王,明天就可能被人撵走。
刘文彩心里明白,他这手里的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想慢慢发财?
他可没那耐心。
他的路数就是趁着大树还没倒,赶紧下死手捞钱,把手里的权换成硬通货揣进兜里。
那些血汗钱最后全变成了一座七十多亩大、几百间屋子的深宅大院。
园子里有宝物,也有关人的阴森水牢。
可他却忘了,靠这种挖人祖坟、断人活路攒下的家底,欠下的债比天还大——那是人命债,迟早要还的。
宅子修成了,后院也就成了争风吃醋的角斗场,里头全是利益的小算盘。
原配吕大姐没留后就走了。
后来顶起门户的是杨仲华,十七岁那年跟了三十岁的刘文彩。
她手里有硬通货:连着生了七个娃,靠着这帮孩子,她死死攥着家里的钱袋子,谁也别想碰。
1929年那会儿,出了个岔子。
刘文彩瞧上了十六岁的红人凌君如,大把撒钱把她娶进了门。
这凌姑娘打小就苦,后来被调教出一身讨好人的本事。
对她来说,攀上刘家这棵大树就是为了换个活法,以后能吃香喝辣,她觉着自己总算翻了身。
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年,四川地界打得天昏地暗,刘家兄弟吃了败仗。
刘文彩没了威风,只好卷铺盖带着三姨太灰溜溜躲回了老家。
回了安仁,凌君如当场就愣住了。
这宅子里,正房杨氏才是说了算的。
没娃的凌君如就像个外人,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手里一分钱权利都没有。
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办?
为了翻过身来,凌君如豁出去了,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装怀孕。
她往怀里塞棉花包,借口保胎跑回了娘家,暗地里雇了三个要生的孕妇。
过了两年,她竟抱回了三个小子,说是自己一肚子生出来的。
刘文彩心里犯嘀咕,可面上还得装阔气,风风光光请了三天客。
成都那边的报纸还专门登了这桩“稀奇事”。
凌君如这算盘是怎么拨的?
说到底,在那样的大家族,孩子就是分家产的凭证。
她想靠这个弄虚作假的法子,把实打实的权柄抢过来。
但这步棋下得太臭。
假怀孕的事没多久就穿了帮,刘文彩当场火冒三丈,对她彻底冷了脸。
凌君如还不死心,拉着亲表妹一起来伺候,想搞个姐妹帮,结果表妹也只会偷摸拿钱。
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一扭头跑回了宜宾。
自己没本事,光想着靠歪门邪道来上位,到头来只会输个精光。
1949年秋天,六十三岁的刘文彩病死在成都。
凌君如紧赶慢赶想看最后一眼,结果被杨氏手下的人硬是给挡在了门外,死活没让进。
大树一倒,全散了架。
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旧时的一切都成了过去。
这会儿,刘家的四个儿子走到了十字路口:在这种新日子里,该怎么活下去?
老大刘元龙走了条死路。
他从小在蜜罐里泡大,吃喝嫖赌样样精。
四川刚解放,他居然还想联手旧势力闹腾。
他满脑子还是他爹那套抢地盘的旧逻辑,结果刚蹦跶没几天就被逮个正着,没过几年人就病死了。
老二刘元华算是个硬汉,原本想在军营里闯闯。
可顶着“刘家少爷”的名头,解放后他只能去地里干农活、卖苦力。
熬到七十年代,日子才算安稳下来。
他总跟后辈说,出身改不了,但路得自己走。
老三刘元贵找了个铁路上的差事,本想安生过日子,谁知遇上交通事故,没能善终。
兜兜转转,哥几个里最明白的,反倒是那个打小听不见响的老四刘元富。
正因为身子不灵便,他从小就被家里人当成个摆设。
可到了后来,他反倒没了那些名利包袱,也不跟时代较劲。
他就在成都,安安静静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至于那个曾经爱俏的三姨太凌君如,最后把金银财宝全上交了,回农村种地做生意。
1959年出门进货时,一场急病要了她的命,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
倒是刘元富,硬是跨过了世纪的门槛,在2005年对着镜头,留下了一个平和的背影。
瞧瞧刘家这百年的起起伏伏。
刘文彩精明了一辈子,修宅子、攒钱财,想给后代留座铁江山,可他到咽气也没搞清楚一个道理。
靠刮地皮弄来的钱,保不住平安;长辈留下的特权,在历史的碾盘下,反倒是催命符。
大浪打过来时,硬扛是死路,作假是白费力气。
只有卸下担子,顺应时代踏实做人,才能站得稳。
这笔账,机关算尽的刘文彩没算清。
最后,是他那个失聪的儿子,用一辈子的平和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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