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八月,衡州城里,病榻边的帷帐垂着。他已经称帝五个月,国号大周,年号昭武,可床前摆着的不是天下地图,是一盏快熬干的药。
他喘得急,手指抓着被沿,指节发白。近人凑过去,只听他把一口气压出来:他悔的不是降清,是当年山海关前没有自立。
这话听着狂。
可把日子往回推到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煤山那棵树下,崇祯皇帝用白绫收了大明京师的残局。吴三桂在山海关,手里还握着关宁兵。
城头风硬,甲叶被吹得一片响。关外是多尔衮,关内是李自成,他站在城楼垛口,脚下那道门,开给谁,天下就偏向谁。
他不是没有本钱。
崇祯给过他平西伯的名号,辽东旧部认他的旗,山海关又是咽喉。北京刚破,李自成根基未稳,多尔衮也还没有真正跨进中原。
那一刻,他若披麻祭天,喊一声为先帝报仇,未必没人跟。
可他写给多尔衮的信里,姿态放低了。他提到自己受明朝拔擢,又说春秋之义,人臣之谊,最后要借关外兵马来打李自成。
门开了。
一片石前,吴三桂的兵先同大顺军厮杀。清军入阵之后,战局翻转,李自成退走,吴三桂被封平西王。
赏赐摆在眼前,绳子也套在脖子上。
往后这些年,他被调来调去,打陕西,打四川,打云南。顺治年间,他攻入云南,后来又镇守云南,平西王府设在五华山一带,门前车马不断。
可那座王府里,有一个人影甩不掉。
康熙元年,永历帝朱由榔被送到云南。吴三桂接了人,南明最后一支皇统,就断在他手里。
这一步太狠。
他亲手把“复明”两个字砍断,后来再想举旗,旗面上就总像沾着旧血。云南的王印越重,山海关那一夜反倒越清楚。
康熙十二年,撤藩的风声压到昆明。
云南巡抚朱国治不肯跟他反,吴三桂把人杀了。檄文传出去,他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又称周王,蓄发改衣冠。
这面旗举得晚,也举得别扭。
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先后牵动,战火铺开大半个南方。吴三桂的兵进湖南,衡州、岳州一带成了拉锯地。
可他还是舍不得一把押上。
他没有在势头最盛时直取江南,也没有早早扶出明朝后裔收人心。到了康熙十七年三月,军声已经不利,他才在衡州称帝。
龙袍穿上了,天下没有来。
衡州宫室里,昭武的年号刚写进文书,前线败报就一封一封递进来。耿精忠降了,尚之信也倒回清廷,旧日响应的人,开始各找退路。
他这才明白,山海关那道门,只能开一次。
当年他若自立,成败还在刀口上;后来他要自立,名分、时势、人心,都已经被自己一段一段割掉了。
康熙十七年八月,衡州病房里,药碗搁在床边,已经凉透。吴三桂的手慢慢松开,被沿上还留着皱痕。
五个月皇帝,三十四年悔意。
山海关的风吹过衡州,吹到他断气那一刻,门早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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