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你这白菜蔫了还卖两块五?便宜点,一块五行不行?”
菜市场角落里,苏玉莲蹲在一堆蔫头耷脑的白菜前,嘴里讨价还价。卖菜的老头丁长根头也不抬,摆摆手。
苏玉莲压低声音,说了句:“九月的风,吹过万宝山。”
丁长根手里的铁秤砣“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粗糙的手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啪地拍在菜摊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银行黑卡,卡面斑驳,却被擦得锃亮。
“这切口,只有我失联四十年的战友知道。你,到底是谁?”
01
凌晨四点半,县城菜市场还没亮灯。
丁长根已经到了。他推着三轮车,车上码着几筐白菜、萝卜,还有一小捆葱。他在这市场卖了十五年菜,每天都这个点来。
市场里的摊主都知道他。
脾气怪,不爱说话,跟谁也不亲近。
卖豆腐的老刘头在这儿干了二十年,说丁长根来市场十五年,没跟人吃过一顿饭,没喝过一杯酒。
谁也不知道他是哪儿人,老家在哪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腰上系着个军用水壶。那水壶旧得看不出颜色,上面刻的字磨得模模糊糊。有人问过他,他笑笑,不说。
丁长根把菜一捆捆摆好。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排成一条直线。他干什么都一板一眼,连收摊时都把地面扫干净。
市场里的人说他当过兵。但也没人真去问。
这天早上七点多,市场开始上人。丁长根坐在马扎上,低着头剥蒜。他剥蒜也剥得认真,蒜皮一片片落在脚边的塑料袋里。
“大爷,这白菜怎么卖?”
一个女人站在摊前,四十出头,穿着素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她蹲下来,手指掐了掐菜帮子。
“两块五。”丁长根头也不抬。
“两块五行不行?你这菜有点蔫了。”
丁长根摆摆手。那意思是,爱买不买。
女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的水壶。她的眼神在水壶上停了几秒,但什么也没说。
这是苏玉莲第三次来他摊前了。
老刘头在旁边看得清楚。等苏玉莲走远了,他凑过来说:“老丁,你摊上那个女的,最近老来。”
丁长根没吭声。
“你认识她?”
“不认识。”丁长根继续剥蒜。
老刘头撇撇嘴,回自己摊去了。
苏玉莲在菜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一捆芹菜,一斤肉,就出了市场。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市场外面的公交站台坐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旧的军用水壶,壶身上的刻字隐约能看出“8104”的字样。
她又看了看拍到的丁长根的水壶。
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阿姨,我确认了,他应该就是。水壶上的番号对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还好吗?”
“看着还行,就是脾气不太好。”
“人还在就好。”老太太的声音有点颤,“四十二年了,我总算能知道,我儿子到底是怎么走的了。”
苏玉莲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菜市场的方向出神。
她是大勇母亲的远房侄女。
大勇牺牲那年,她才十三岁。
只记得家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说是给大勇叔送遗物的。
老太太从那天起就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坐在门口,望着村口的路。
三年前,苏玉莲的丈夫病逝。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说:“我走了,你帮我找找大勇叔的战友吧。老太太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了。”
她答应了。
她加入了烈属寻亲组织,一找就是三年。
她查了部队的档案,找到了当年大勇所在的连队。
连队的老人说,大勇牺牲的时候,有个战友背着他的尸体走了八小时山路。
那个战友叫丁长根。
但丁长根退伍后就没了消息。
苏玉莲查了半年,才在户籍系统里找到这个名字。他住在县城的棚户区,在菜市场卖菜。
她又花了两个月,才确认他腰上那个水壶。
但她不知道的是,丁长根心里,也压着一件事。一件事关大勇遗言的事,也压了他四十二年。
02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
菜市场里湿漉漉的。丁长根的摊子上方漏雨,他拿块塑料布撑着,裤腿湿了半截。
苏玉莲又来买菜了。她打着伞,走到摊前,看了一眼那些被雨淋着的水珠沾满的白菜。
“大爷,你这菜淋了雨,不好放啊。”
丁长根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穿着一件那种早就过时的旧雨衣,是那种绿色塑料的。拉链坏了,他用根绳子系着。
他虽然被雨淋得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
苏玉莲心里咯噔一下。这站姿,她太熟悉了。她丈夫也是当过兵的,站了一辈子军姿。
她蹲下来挑菜,挑着挑着,手一滑,钱包掉在地上。
钱包翻开,露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和另一个老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笑着,老太太抱着一个军用搪瓷缸。
丁长根的目光扫到那张照片,手猛地一抖。
苏玉莲捡起钱包,正好看到他发白的手指。
“大爷,你认得这人吗?”她指着照片里的老太太。
丁长根别开眼,不说话。
“她是我大伯母,今年八十八了,住在万宝山那边的刘家村。她儿子叫刘大勇,当年当兵去了,四十二年都没回来。”
丁长根的手在发抖。
苏玉莲看着他,声音放轻了:“大爷,你也当过兵吧?”
丁长根沉默了很久,才说:“跟你没关系。”
声音沙哑,像是哽咽又咽了回去。
苏玉莲没有再问。她付了钱,拿着菜走了。
她走出菜市场,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丁长根一眼。
他坐在马扎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苏玉莲转过身,眼眶也红了。
她掏出手机,给老太太发了条消息:“阿姨,他应该就是。他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老太太回复:“别逼他,几十年的事了,慢慢来。”
苏玉莲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丁长根在摊前坐了很久。
雨停了,他才抬起头。他摸出腰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喉咙里烧得慌。
他看着摊子上被雨水浇得蔫头耷脑的白菜,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天。
四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
边境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和大勇趴在一个土坡后面,雨水顺着钢盔往下淌。大勇在嚼压缩饼干,干得噎住了,递给他半块。
他接过饼干,说:“完了这趟,我请你喝白的。”
大勇咧嘴笑:“你说的啊。”
那是大勇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丁长根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身,开始收摊。
他今天不想卖了。
03
丁冠宇放暑假回来,发现他爷爷不太对劲。
以前他爷爷虽然不爱说话,但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炒菜忘了放盐,烧水忘了关火。
他问他爷爷怎么了,他爷爷说没事。
他不信。
丁冠宇正在读研二,学的是新闻。他有个习惯,什么事都想刨根问底。他趁爷爷出门卖菜,翻了他的房间。
在柜子最底层,他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旧照片,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搂着肩膀站在一棵树下。
照片背面写着:“丁长根、刘大勇,1981年摄于边境。”
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盖着部队的印章。
丁冠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刘大勇同志牺牲。临终嘱托:请丁长根同志帮忙照顾其母亲。”
落款是“班长郑长海”,时间是1983年10月。
丁冠宇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了苏玉莲。
苏玉莲是他室友的母亲,也是烈属寻亲组织的成员。他以前听室友提过,说苏阿姨在找一个人。他留了个心眼,把爷爷的照片发给了她。
苏玉莲秒回:“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一个小时后,苏玉莲在丁冠宇面前坐下来,表情很复杂。
“你爷爷就是丁长根?”她问。
“是。”丁冠宇把照片给她看。
苏玉莲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说话。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刘大勇的人?”
“没有。我连他当过兵都不知道。”
苏玉莲叹了口气。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勇是谁,他牺牲了,他母亲今年八十八了,一个人在万宝山那边住着。
她找丁长根,就是想让他去见见老太太,告诉她儿子是怎么走的。
丁冠宇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那我爷爷为什么不去?”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心里有事。”苏玉莲说,“那封信上写的遗言,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苏玉莲摇摇头:“说不上来。我查过档案,大勇牺牲那天,只有你爷爷活着回来。他说的话,就是唯一的证据。”
丁冠宇把照片翻过来看。
背面那行字,是他爷爷写的。字迹端正,但有两个字被水渍洇花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他爷爷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04
丁长根发现自己屋里被人翻过了。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严,是他走的时候那样吗?他记不清了。
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照片还在,信封也在。他松了口气,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但心里不踏实。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掏出烟来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例了。
烟雾升起来,他看着那缕烟出了神。
他想起那天。
大勇牺牲那天。
他们执行的是边境侦察任务,一共六个人。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刚摸到对方营地,就被包围了。
枪战打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牺牲了,就剩他和大勇。大勇的腿中了弹,走不动了。他要背他,大勇说:“别管我,你先走,回去叫人来。”
他不同意。
大勇急了,从腰上拔出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你再不走,我崩了自己。留着命,帮我照顾我娘。”
他背起大勇,死也不放。
大勇在他背上骂他,骂着骂着,声音弱了下去。
他背着大勇走了八个小时山路,走出边境线,才停下来。他把大勇放下来,才发现大勇的血已经流干了。
大勇死在他背上。
临死前,大勇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但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后来部队来人了,班长郑长海问大勇说了什么。他说了。
郑长海听完,沉默了。
过了几天,部队的正式通知下来了,上面写的遗言,和丁长根说的不一样。
郑长海找他谈话,说:“长根,你那天太累了,可能听错了。”
丁长根想争辩,但看到郑长海的眼神,他咽回去了。
他知道,郑长海是班长,是老大哥,不会害他。
他信了。
他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听错了。大勇说的就是那句话。
那句话是:“帮我照顾我娘。”
他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
但他不敢去。
他怕自己站在老太太面前,说不出话。他怕老太太问他,你儿子走的时候疼不疼。他怕自己会崩溃。
所以他跑了。
他跑到这个县城,卖菜为生,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四十二年,他不敢回头。
丁冠宇推门进来,看到他爷爷坐在床边,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爷爷。”
丁长根回过神来,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丁冠宇点头。
“你都知道了?”
丁冠宇又点头。
丁长根把烟掐灭,站起来:“那就别问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爷爷,那老太太今年八十八了,她想见你。”
丁长根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
“为什么?”
丁长根没说话。他拿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整个人都是凉的。
05
三天后,苏玉莲又来了菜市场。
她这回没买菜,直接走到丁长根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丁大哥,你认得这个字吗?”
丁长根抬头,看到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丁长根同志亲启。”
他认得那个字。
那是郑长海的字。
“这是郑班长临终前写给你的。他半年前走了。”
丁长根的手开始发抖。他接过信封,撕开,里面有两封信。
第一封拆开,只有一行字:“九月的风吹过万宝山。长根,别躲了,大勇他娘等了你四十二年。”
丁长根抬起头,眼睛红了。
“这切口,你知道是谁教我的。”苏玉莲看着他,“郑班长去世前托人转交的,他说,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丁长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打开第二封信。
信纸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长根,见字如面。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
四十二年前,大勇走了。你背着他的尸体回来,你说他临终前说:‘告诉我娘,儿子没给部队丢人。’
我信了。但我怕。
我看出你不对劲,你整个人都垮了。你悄悄藏了一把枪,我亲眼看到的。我怕你想不开。所以我把遗言改了。
我写的:‘请丁长根同志帮忙照顾其母亲。’
我以为我救了你。我知道我错了。这四十二年,我天天在想大勇他娘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不好。
长根,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勇。对不住大勇他娘。
现在我把真相还给你。大勇说的是:‘告诉我娘,儿子没给部队丢人。’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没有骗你。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当你班长。”
丁长根读完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坐在马扎上,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玉莲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丁大哥,老太太等了你四十二年。不是等你告诉她大勇叔是怎么走的,是等你叫她一声娘。”
丁长根抬起头,嘴唇发白:“她……恨我吗?”
“她天天坐在门口,说等你来。”苏玉莲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说,她知道大勇走了,她只是想看看,大勇最惦记的兄弟长什么样。”
丁长根捂着脸,哭出了声。
“四十多年了……我他妈躲了四十多年……”
老刘头在旁边看傻了。他认识丁长根十五年,从没见过这老头掉一滴眼泪。
丁长根站起来,把摊上的菜往筐里一塞:“走了。今天不卖了。”
他推着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玉莲跟在后面。
丁冠宇站在市场门口,看着他爷爷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06
第二天一早,丁长根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把军帽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腰板还挺直。
他把那个水壶挂在腰上,把大勇的照片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丁冠宇开着车来接他,苏玉莲坐在副驾。
一路上,丁长根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一条条路,一座座山。四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万宝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村子变样了,路修过了,房子也翻新了。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丁长根一眼就认出了那棵树。
当年他和指导员送大勇回家探亲,小住了几天。大勇他娘给他们包饺子,坐在那棵槐树下择韭菜。
四十二年了,树还在。
车停在一座老宅院前。
丁长根下了车。院门半掩着,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台戏。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苏玉莲走过去,推开门:“大伯母,我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玉莲啊?进来吧。”
丁长根跟着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择菜。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白得像雪,但眼神还挺好。
她抬头看到丁长根,愣了一下。
“这位是?”
丁长根站在她面前,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响很大。
“娘——”
老人的手一抖,手里的菜掉了。
她颤颤巍巍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丁长根:“你是……长根?”
“是我娘。我是长根。”
丁长根抬起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对不起大勇,我早该来看您的。”
老人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拉住丁长根的手:“别跪着。快起来。”
丁长根不起来。
老人也没再让他起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丁长根:“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丁长根摇头:“不好。我天天想大勇,想他说的那句话。”
老人叹了口气:“你郑班长的事,玉莲跟我说了。那事不怪你。”
“怪我。”丁长根低下头,“我要是早点来,您也不用等这么多年。”
老人没说话。
她拿起旁边那个搪瓷缸,端着看了半天。
“大勇走得时候,疼不疼?”
丁长根摇头:“不疼。他走的时候,喊了一声娘。说儿子没给您丢人。”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
“那就好。那就好。他这孩子,从小就爱逞能,走也走得硬气。”
丁长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老人:“这是大勇走之前拍的,他瘦了,但精神好。天天想您,说回去给您买新衣服。”
老人接过照片,看着上面儿子的脸,手一直在抖。
“这照片,我跟他要了好几回,这个混小子嫌拍照贵,说等他升了官再拍。结果他走了,我没能看他最后一眼。”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丁长根跪在她面前,也哭得直不起腰。
丁冠宇站在门口,眼眶红了。苏玉莲转过身,擦了把眼泪。
院子里,那台收音机还在唱,是一首老歌。
唱的是:“娘啊娘,儿在远方,不忘故乡。”
07
中午丁长根没走。
他在老太太家吃的饭,是苏玉莲做的。老太太坐在灶台边,看着丁长根大口大口吃面条。
“慢点吃,别噎着。”
丁长根笑了笑:“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丁长根摇头:“有个儿子,一个孙子。儿子开出租,孙子在读研究生。”
老太太点点头:“好。有家就好。”
丁长根放下筷子,犹豫了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张黑卡。
“这是大勇当年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在部队攒的津贴,让我拿着。我一直没舍得花。”
老太太看着那张黑卡,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人,一辈子就抠搜。当兵第一年,寄回来的钱让给他爹看病。后来他爹走了,他就把津贴攒起来,说留着娶媳妇。”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
“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丁长根低下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娘,我想帮您把房子翻盖一下。这张卡里的钱,我没动过,都攒着。”
老太太摆手:“我不要。我一个老婆子,住不了大房子。”
“这是大勇的心意。”
“大勇的心意,不是给我盖房子。”老太太看着丁长根的眼睛,“他挂念的是你。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他给你钱,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
丁长根的眼眶又红了。
老太太笑了:“别哭。我活了八十八年,就盼着这一天。能看到你,我就知足了。大勇有你这样的兄弟,我这辈子值了。”
丁长根擦了一把脸。
“娘,我以后每年都来看您。”
老太太点点头:“好。你愿意来,我就高兴。”
傍晚的时候,丁长根要走。老太太送到门口,抓着他的手不松:“路上小心。”
“哎。”
“过年要是没事,就来我这里。”
“好。”
丁长根上了车,回头看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在夕阳底下,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大勇的话:“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丁长根把头转过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丁冠宇发动车子,开出了村子。
后视镜里,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一直到看不见了,她还在挥手。
08
从万宝山回来,丁长根变了个人。
他开始和菜市场的人打招呼了。老刘头觉得不可思议:“老丁,你去了一趟哪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丁长根笑:“去见了个人。”
“见谁了?”
“一个记了四十年的人。”
老刘头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懒得追问。见得丁长根愿意说话,他就高兴。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丁长根还是凌晨四点去菜市场,但收摊早了些,有太阳就回家。他开始在院子里种菜,黄瓜、茄子、豆角,种得满院子都是。
苏玉莲每周末都来买菜,跟他唠会儿嗑。有时候丁冠宇也来,帮他爷爷搬菜、送货。
有一天,苏玉莲来市场,看到丁长根摊前坐着个年轻人。
年轻人背着一个双肩包,二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
“丁爷爷?”
丁长根抬头,看着他。
年轻人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军装。
丁长根看着那张脸,手开始发抖:“你是……”
“我叫刘天佑,是刘大勇的孙子。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我找到您,让我认您当个干爷爷。”
丁长根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又看。
像。太像了。
那张脸,和大勇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你爸他……”
“走了。去年的事。”刘天佑低下头,“他得了病,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找到您。说您是我爷爷最好的兄弟。”
丁长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刘天佑。
“好孩子……好孩子……”
苏玉莲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她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老太太。
老太太回复:“好。让他带回家来。”
09
自从刘天佑来了,丁长根的菜摊热闹了。
年轻人勤快,每天起早帮丁长根搬菜、摆摊,还帮他弄了个收款码。丁长根不会用智能手机,刘天佑教了一个星期,他才学会看收款提示。
“丁爷爷,您别急,慢慢来。”
丁长根笑:“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样,啥都会。”
刘天佑笑了笑。
他爷爷走的时候,他刚考上大学。他爸从部队回来,把他妈接到了城里,一家人在城里过日子。
但他一直记得,他爷爷说过:“我这辈子,最过命的兄弟叫丁长根。要是有一天遇见他,替我给他磕个头。”
刘天佑没磕头,他觉得丁爷爷需要的是陪伴。
丁长根也确实需要。
这人活了一辈子,脾气硬了一辈子,到老了,忽然有了个孙子陪他。
他不像以前那样闷着了。他有事儿就拉着刘天佑讲,讲他和刘大勇的那些往事。两个人怎么在部队里训练,怎么在边境上蹲点,怎么分一碗泡面。
讲着讲着,他哭了。
刘天佑不说话,等着他爷爷哭完。
丁长根抹了把脸,笑着说:“我这老头子,老糊涂了,老爱哭。”
“没事,爷爷。”刘天佑给他递了杯水,“我想听。”
丁长根喝了口水,又开始讲。
他讲那年冬天,他和大勇去山上砍柴。大勇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他一瘸一拐地背大勇下山。
大勇在他背上骂了一路:“你个笨蛋,我比你重,你背我干嘛?”
他在前面喘着粗气说:“我乐意。”
讲完了,他又笑。
“你爷爷啊,一辈子都嘴硬。死了都不说一声疼。”
刘天佑看着他笑,也笑了。
他想起他爷爷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告诉丁爷爷,我没给他丢人。”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明天,是清明节。
10
清明节那天,丁长根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把军帽戴好,腰上挂着那个军用水壶。
刘天佑开着车来接他,车上坐着苏玉莲。
他们又去了万宝山。
老太太坐在门口,看到他们来了,笑着站起来。
丁长根走上前,扶住她:“娘,我们去看看大勇。”
老太太点头:“好。”
大勇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对着大山,看得很远。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刘大勇烈士之墓”。石碑前面的草被人拔得干干净净,坟头上还压着几张黄纸。
丁长根在坟前站了很久,从那个水壶里倒了一点水,洒在坟前。
“大勇,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摸着那块碑,手一直在抖。
“你娘我给你照顾得好好的。你孙子也长大了,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天佑也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趴在坟前,说:“爷爷,我找到丁爷爷了。您放心,以后我替他照顾您娘。”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墓碑,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嘴角带着笑。
“大勇,你兄弟来了。你们俩啊,总算团圆了。”
丁长根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他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三等功的勋章,大勇的。
“这是你爷爷的勋章,他走的时候还挂在胸上。后来部队收走了,我求了班长半天,才还给我。”
他把勋章放在墓碑前,用手压了压。
“这么多年了,该物归原主了。”
老太太走过来,把勋章拿起来。
她仔细看着那枚金黄的勋章,用袖子擦了擦。
“这孩子,一辈子就爱这个。”
她把勋章递给刘天佑:“你留着吧。是你爷爷的,你替你爷爷收着。”
刘天佑接过勋章,没说话,紧紧握在手心里。
从山上下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老太太留他们吃饭。包的饺子,韭菜肉的,大勇最爱吃的。
饭桌上,丁长根吃得很香。
老太太看他吃得香,笑了。
丁长根抬头,嘴里还含着饺子:“娘,我下辈子,还想给大勇当兄弟。”
老太太笑了,眼眶里全是泪。
“好。下辈子,还给大勇当兄弟。”
吃完饭,丁长根帮着收拾碗筷。
苏玉莲开车送老太太回屋休息。
院子里,只剩下丁长根和刘天佑。
丁长根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刘天佑蹲在旁边,看着他。
“丁爷爷。”
“嗯?”
“我爷爷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和您喝一顿酒。”
丁长根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家喝酒。”
刘天佑笑了。
夕阳底下,一老一少,走出那座老宅院。
门上贴着新的对联,是苏玉莲买的。
写的是:四十春秋兄弟情,万宝山下一家亲。
横批:天伦之乐。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新叶正在冒出来。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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