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80岁的父亲赶出门,第二天,我把她妹妹从公司开除

我父亲今年八十整,耳朵背了,腿脚还行,每天清晨五点准时起床,在小区里走三圈。回来时顺道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放在餐桌上等我和妻子起来吃。这习惯从我母亲去世那年算起,已经保持了六年。

那天早上我出门去公司,父亲照例坐在阳台上择豆角。他把豆角一根根理好,掐掉两头的老筋,掰成寸段,装进白瓷碗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像秋天的落叶,密密匝匝铺了一层。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里念叨着晚上要给我做豆角焖面。

“好啊。”我弯腰换鞋,父亲抬起手摆了摆,又低下头继续择他的豆角。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开部门季度会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我看了一眼,是妻子陈莉打来的,没接。第四回她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你赶紧回来。”

我回拨过去,她压着声音,语速飞快:“爸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了,怎么敲都不开。隔壁王阿姨说听见他哭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开车往回赶,路上脑子转了几百个圈。父亲脾气一向温吞,极少有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母亲走后的这些年,他独自住在老房子里,我每周回去看他,后来他跟腱做了一次小手术,我不放心就把他接过来一起住。陈莉当时没说什么,客卧腾出来给父亲住,收拾得干干净净。

到家时陈莉站在客厅中央,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隔壁王阿姨在门口探头探脑,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小周你可算回来了,你爸把自己关了一下午了,敲门也不应……”

我走到客卧门口,听见里面很安静。我轻敲了两下:“爸?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父亲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的陈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径直走向玄关。

“爸,你干嘛去?”

他颤着手穿鞋,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我蹲下去帮他系,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膀,干瘦的手指攥得很紧。

“小周,”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回老房子住去。”

“怎么了这是?”我站起来扶他。

父亲摇摇头,穿好鞋拉了门把手就要往外走。我在门口拦住他,转身问陈莉:“到底怎么回事?”

陈莉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揪着衣角。“我跟爸说了,”她咬了咬嘴唇,“说圆圆马上要回来住,房子不够。让他……先回去住一段时间。”

圆圆是她妹妹的女儿,也就是我外甥女,今年刚从外地大学毕业说要来这边找工作。我们家三室一厅,我和陈莉一间,父亲一间,还有一间我当书房用。如果圆圆要来,确实没地方住。但这事之前没跟我商量过。

“你让爸搬回去?”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爸八十了,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他上下楼多费劲你不知道?”

“那圆圆住哪?”陈莉提高了声音,“她刚毕业没工作没收入,住外面一个月房租三四千,你出?”

“圆圆可以住书房,我把书桌挪一下放张折叠床。”

“书房那么小,折叠床摆得开吗?圆圆一个女孩子……”

“那就让爸回老房子?”我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手指着门的方向,“外面三十五六度,他一个人回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父亲站在走廊里,佝偻着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抬手抹了把脸,朝我摆了摆:“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走,我走就是了。”

“爸你别走。”我拉住他胳膊。父亲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让她走。”陈莉在后面冷冷冒出来一句。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表情紧绷着,嘴角往下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很,像是另一个人披着我妻子的皮站在那里。

“你说什么?”

陈莉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爸天天五点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咚咚咚的,我睡不好。他看电视声音开那么大,邻居都投诉过。还有他上厕所总忘了冲水,我说了多少回了……”

“就为这个?”

“不止!”她猛地转回头,眼圈红了,“他在这儿我做什么都不自在。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就我跟他在家,我……我照顾了三年了,我够累了。我就想让圆圆过来住,换换人,我喘口气。不行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父亲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小周,别说你媳妇了。爸走,爸自己会照顾自己。”

“你怎么照顾自己?”我嗓门一下没压住,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你上个月吃剩饭闹肚子,半夜挂急诊,要不是我及时发现……”

“那不是好了嘛。”父亲拍了拍我手背,挤出个笑来,“没事的,爸一个人过惯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我追上去,陈莉在身后喊了一声:“周明,你今天要是跟他走,就别回来了!”

我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里,半边脸被客厅灯光照着,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真切。我没说话,跟着父亲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家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响。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送回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他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上挪,中间歇了两次,喘得很厉害。我拎着他的小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一晃一晃的,眼眶酸得厉害。

老房子里积了灰,我跟父亲一起打扫,铺床单,开了窗通风。他坐在床头慢慢整理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衣柜里,动作又慢又稳,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我想帮忙他还不让。

“你去忙你的,”他赶我,“公司还有事吧?别耽误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茶几上母亲的照片。她走那年父亲七十四,白发还没那么多,腰板也直。现在他坐在卧室里叠衣服,肩膀塌下去一截,整个人像缩了水。

我没回陈莉那边。当晚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公司。

到办公室的时候我脸色估计很难看,助理小刘给我端咖啡时小心翼翼问了句:“周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揉了揉眉心,把电脑打开。

陈莉的妹妹陈菲在我们公司做市场专员,是我两年前招进来的。凭心而论她能力不差,干活也利索,但有些毛病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经常迟到个十分钟二十分钟,报销单据填得乱七八糟,跟同事合作时总爱把活推给别人。之前我提醒过她两回,她嘴上应着下次照旧。陈莉也跟我吹过几次枕边风,说妹妹工作辛苦让我多关照,我就没再较真。

那天上午十点,部门开周例会。陈菲迟到了二十五分钟,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杯奶茶,高跟鞋笃笃笃响,坐到位置上开始刷手机。轮到她的部分汇报时,她站起来念了两页PPT,数据全是错的。我问怎么回事,她耸耸肩说上周太忙了没来得及核对。

“上周你在忙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就……手头几个项目啊。”

“项目?”我翻她的工作日志,“你上周实际在岗时间不到三十个小时,周三下午请了假,周五上午也没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同事互相交换眼神,陈菲的脸慢慢涨红了。

“周总,我……我姐说你最近家里有事心情不好,你别拿我撒气……”

她把“我姐”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陈莉站在门框里的那张脸,想起父亲佝偻着背爬上六楼的背影,想起他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行李箱时手指颤巍巍的样子。一股气从丹田直冲头顶,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陈菲,”我合上电脑,声音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去人事办一下离职手续吧。你的岗位不适合继续做下去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陈菲瞪大眼睛:“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板。”我站起来,“你入职两年,迟到记录三十七次,经手的项目出过三次重大数据差错,上周客户投诉你推诿工作。这些证据人事那边都有留底。你可以去仲裁,我奉陪。”

她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要告诉我姐!”

“随便。”

她抓起手机冲出了会议室,门摔得震天响。剩下的同事大气不敢出,我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开会,自己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走到窗边。楼下是早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堵成一片红色的尾灯河。

中午陈莉的电话就来了,我按掉没接。她又发了十几条微信,从愤怒到质问到哭泣到威胁,最后一条是:“周明你是不是疯了?我妹得罪你什么了?你公报私仇要不要脸?”

我回了四个字:“你先想想。”

下午人事经理来找我签字确认,我看了看陈菲的离职材料,一切合规。人已经走了,工位空了,桌上那盆多肉还在,叶子有点蔫。我让助理收起来放窗台上晒晒太阳。

忙到晚上八点多,我开车回老房子。父亲正在厨房做豆角焖面,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来:“快来,刚做好,趁热吃。”

面端上桌,豆角焖得软烂,面条吸饱了汤汁。我闷头吃了一大碗,父亲坐在对面慢慢挑着面条,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小周,”他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跟你媳妇吵架了?”

“没有。”我擦了擦嘴,“爸你安心在这儿住,我明天叫人来把空调装上,再给你买个带扶手的洗澡凳。”

父亲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面。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媳妇也不容易。三年了,她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我耳朵背看电视声音大她也没真凶过我。昨天那事……她也是急了。”

“你别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父亲用筷子戳着碗底,“我就是觉得,一家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你气了就开除她妹妹,她气了就赶我走。可明天呢?后天呢?日子还得过。”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浑浊的光:“你妈走得早,我活到八十了,什么都看开了。你在哪我在哪都行,关键是你自己得把日子过明白了。别为了一时的气,把该珍惜的东西摔碎了。”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晚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陈莉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就一张照片——家里那盆君子兰,叶子蔫头耷脑的。配文只写了一个字:“唉。”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开始慢慢松动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轻轻推开条缝,他还没睡,坐在床头翻相册,就是那本老得封皮都开裂了的。灯光下他手指摩挲着一张照片,是我妈、他和我小时候在公园拍的。三个人都笑着,我妈还很年轻,头发黑得像绸缎。

我悄悄把门合上,回到沙发上躺着。天花板在黑暗中蒙蒙一片,隐约能看见当年装修时留下的细小裂纹。我想起陈莉嫁过来那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第一次见我爸时局促地喊了声叔叔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客厅地板上,薄薄一层。

我在那片月光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