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秋,北平的梧桐叶被风卷进未名湖。北大教务长胡适在办公室里接到上海来的长电,发信人是徐志摩,口气急切,主题却只有一个字——“缺”。缺钱、缺课时、缺去路,这一年三十三岁的诗人已被生活追得满身风雨。
胡适心软,回电不出十分钟:“来北平,课已排好,住宿管够。”电报发出后,他回到西城丰盛胡同的宅子,把二楼朝南最大的房间空出来。房间有壁炉,带落地窗,原是胡家小孩的游戏室。夫人江冬秀有些迟疑,胡适摆摆手:“朋友先要有炭火。”
半个月后,徐志摩背着一只旧皮箱进了胡宅。箱里三件长衫,其中一件领口已泛黄,是他准备熬过整个夏天的“白褂”。北大给的月薪300元已到账;女子文理学院再给280元;另有稿费、中介费,换成今日币值大约十二万元。账面漂亮,口袋却总是空着,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钱去了哪里?徐志摩同年六月写给陆小曼的信堪称活账本:两个月房租三百,佣工薪水一百五十,鸦片是“要最好的”,月度消耗近百;车马、牌桌、化妆品、进口点心,每一项都体面,每一项都如漏砂。信长两千字,他用了七成篇幅算账,末尾一句“借钱又无处开口”,读来冰凉。
胡适看在眼里,私下劝他:“让小曼吃点苦,总归年轻。”徐志摩摇头。“只要她肯离开上海,什么难处都能过去。”他的世界观依旧浪漫,相信搬一次家就能换一段人生。可陆小曼的答案永远是:“我是场面上的人,省不出。”
为了求人,徐志摩不得不再当“空中飞人”。那年月铁路慢,飞机虽贵却省时,他给民航写过《想飞》,得了几张免费票。当时的民机多是木壳双翼,安全系数低得吓人,他心知肚明,却别无选择。1931年早春,他已经往返京沪七次,腰带一再抽紧,北平街头的西装也被他穿成了廓形。
六月十四日,他熬夜给陆小曼写信。灯油摇曳,稿纸堆在木桌,他写下:“自阳历三月,已寄去二千零五十元,还欠四百五十元。”末了又补上一句:“眉眉,连五百都不够,我还能怎样?”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仿佛能听见他的长叹。
财务焦灼,情感亦摇摆。入夏后,两地分居让争吵愈演愈烈。一次回沪,他劝妻子北上:“我独在北平,像个和尚。”陆小曼冷笑,“你身边不是还有那位病着的?”话锋直指林徽因。气氛瞬间凝固,徐志摩的眼镜被烟枪击落,镜片裂成蛛网。
挫败感包围他。北平的讲台不能给诗人带来诗意,反倒逼他去筹办《诗刊》、出《猛虎集》补贴负债。那年盛夏,他站在西长安街邮局排队寄稿,身上的白褂经反复搓洗已薄至半透明,风一吹贴在瘦削的肩胛,旁人皆以为他是穿了雪纺衫。
10月,上海到北平的航线增加了徐州经停。11月19日清晨,他背上那只旧皮箱,忘了从枕头下取走早已停摆的怀表,只带着日记和几封未寄出的信。登机前,他给林徽因拍电报:“午后三时,南苑候君。”这是他对时间的最后一次预约。
飞机飞到徐州加油,他在货车板上写信:“头痛欲裂,不想再飞,只盼回去枕你手臂。”短短几十字,是他给陆小曼的告别。大雾压境,气压骤降,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飞机在济宁北郊触山起火,机上三人无一生还。徐志摩终年三十四岁。
消息传到北平,胡适木然半日,只叹“飞得太早”。陆小曼痛绝,声称“志摩之死,死于情”,而世人多指责她挥霍成灾。冰心写道:“他像蝴蝶,不采蜜,却为香气折翼。”语言锋利,却也道出了无奈的宿命。
葬礼上,三位女子各献挽联。陆小曼字字血泪,长卷几乎拖地;林徽因只落一行署名,寂静无声胜似万语;张幼仪让人提笔:“万里快鹏飞,独撼翳云遂失路。”旁人说她最冷淡,可往后十几年,是她替徐家照拂高堂,抚养阿欢,还帮前夫整理全集。若无她,《徐志摩全集》未必能面世。
从1930年胡宅的暖炕,到1931年济宁的荒山,十四个月间,徐志摩写下了上百首诗,也递出了数以百计的求助信。他自称“风裹篷帆”,一句话贴切至今。诗人的羽翼能托起浪漫,却撑不起日常的柴米;爱情可燃亮夜色,却难抵债主清晨的敲门。诗行留在人间,白褂灰去,世事俱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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