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灶台上的肉香飘满院子,我爸一脚踹翻了我二哥的画架。

“画画能当饭吃?我看你就是想偷懒!”饭桌上,我二哥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

我爸继续骂:“养你们三个,就没一个省心的!”我大哥低着头扒饭,筷子尖都在发抖。

我妈想说话,被我爸一眼瞪回去。

那年我12岁,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水饺,一口也咽不下。

后来我大哥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我二哥干了一辈子电焊,腰都直不起来;我考上大学,选了我爸满意的土木,一干十五年。

直到我10岁的儿子在饭桌上被他爷爷骂哭,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伤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38岁那年的大年三十,回老家过年。

车停在村口,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吕秀梅看了我一眼,说:“到了,下车啊。”我说:“你带天佑先下去,我抽根烟。”她没再说话,拉着天佑下了车。

我点着烟,看着老房子屋顶那根烟囱,冒着白烟,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抽完烟,我进门时,我妈正在厨房忙活。

她看见天佑,眼睛笑成一条缝,一把搂住:“哎哟,天佑又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个头!”天佑有点怕生,躲到吕秀梅身后。

我爸坐在堂屋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个老将军。

看见我们,点点头:“来了。洗手吃饭。”

那年夜饭,跟过去每一顿差不多。

红烧肉,炖鸡,炸鱼,饺子。我妈端菜时,我帮她把饭桌支好。我爸坐主位,我坐他左边,天佑坐我对面,吕秀梅挨着天佑。

我爸动筷子前,看了眼天佑:“考试考得怎么样?”

天佑愣了一下:“还……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少?前三名?”

“第八名……”

我妈赶紧打圆场:“第八名不错了!班上40个人呢!”

我爸哼了一声:“现在条件好了,娃娃反而不如以前能吃苦。我像你这么大,天天走十里路去上学,早饭就是两个窝头,一壶水。你看看你……

他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块肉。天佑咬着筷子,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吕秀梅在桌下踢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让我说句话。

但我张不开嘴。

我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30年前,我爸也是这样一边吃饭一边数落我们哥仨。

大哥考上全县第一,兴冲冲跑回家,饭桌上说想考清华。

我爸筷子一摔:“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家里三个儿子,你上了老二老三喝西北风?”大哥那顿饭一口没吃,回了房间。

那个星期天他没回家。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那一年他18岁,我12岁。

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不出味道。

天佑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吕秀梅带他去里屋看电视。

桌上剩我们爷仨,我妈收拾碗筷时也不敢大声。

我爸喝了口酒:“这孩子,脾气像你大哥。”我说:“爸,他才10岁。”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10岁怎么了?我不也是10岁就开始下地干活?

我没再接话。

从小到大,我学会了一件事——他说什么,你听着就好。别顶嘴,别解释,别说话。他说完了,这顿饭就过去了。

二哥端着酒杯,闷头喝酒,像什么都没听见。

饭后我收拾完碗筷,走到里屋门口,看见天佑坐在床边,吕秀梅给他擦眼泪。

天佑小声说:“妈,我想回去……”吕秀梅说:“明天就回去了。”天佑摇头:“我现在就想回去。爷爷好凶。”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我站在门口,迈不开步子。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鞭炮声,偶尔有烟花炸响。

吕秀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怪我。

她嫁给我这些年,每年回老家过年后,她都会沉默好几天。

她说你回家像变了一个人。

她说你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笑,不敢顶嘴。

她说你在你爸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过来的。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天佑的房间,发现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天佑趴在小书桌上画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他赶紧用手捂住。

我说:“画什么呢?”他不说。

我说:“让爸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挪开。

是一张画。

画里是一张桌子,围着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低着头,眼里没有表情。

他面前放着碗筷,头顶上压着一座黑色的山,很大,很沉。

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爸爸好像也会变成爷爷。

我看着那行字,像有人在我胸口捅了一刀。

天佑小声问:“爸,你是不是怕爷爷?”

我说不出话。

他眼睛红了:“我怕你也会像爷爷那样凶。我不喜欢回家,回家你就不笑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我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但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那个晚上,我坐在天佑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一张画捏在手里,捏得皱皱巴巴。

我想起我12岁那年的事。

那年我上初中,在学校被高年级几个男生抢了饭票。

连续一个月,我中午没吃饭,饿得胃疼。

我不敢说,因为爸说过“在外面吃点苦正常,男子汉别动不动叫苦”。

但后来实在撑不住了。

有天晚上吃饭时,我鼓起勇气,小声说:“爸,学校……饭不太够吃。”

我爸筷子一拍:“饭不够吃?你就是娇气!我和你妈那会儿连饭都吃不上!班里几十号人,怎么就你不够吃?”

我当时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憋回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我爸说过一句心里话。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房间门口,轻轻的,是我妈。她没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妈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站在门口,站在饭桌边,站在两个儿子之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画上那行字,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这顿饭还没结束。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老房子贴春联。

刚把“福”字倒着贴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东。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小旭?”

是大哥的声音。

七年了。

我愣在原地,贴春联的浆糊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妈从屋里跑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谁的电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哥在电话里问:“爸还好吗?”我说:“还……还行。妈也在。”他说:“让妈接电话。”我叫我妈时,声音都是抖的。

我妈接过电话,听到那边说“妈,我是大伟”,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七年!七年一个电话都不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在哪?”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广东,开了个小面馆。挺好的。”

我妈哭着骂他,骂完又问:“吃饭了吗?过年有没有饺子吃?”大哥说:“有。我包了。”

我妈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完又开始骂。

中午吃饭时,桌上有瓶我爸珍藏的白酒。

他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我妈说:“大伟打来的。他说他在广东开了面馆,挺好的。”我爸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听,但他说不出口。

我二哥扒拉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我去打个电话。”他走到院子里,摸出根烟点上。

透过窗户,我看见他对着手机说了半天,打完电话回来,眼眶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我爸往茶碗里倒了点酒,端到堂屋的香案前,点了一根烟。

我妈说,你爸每天晚上都要在大伟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

我走进去,坐在我爸旁边。

“爸,大哥说想跟你说话。”

我爸沉默很久:“说什么?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

“你当年……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爸把烟摁灭:“我哪句话不该说?我养他二十年,供他读书,我有什么错?”

“爸,大哥当年不是想要钱。他只是想跟你说,他想考清华。”

清华?”我爸冷笑一声,“考上了又怎么样?我还不是供不起!家里三个孩子,你以为日子好过?你知道吗,那年他上学,我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

“但他是你儿子。他只想听你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为他骄傲。”

我爸愣住了。他看着我,像不认识一样。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二哥的旧画板。

我上阁楼找东西时,翻到一个生锈的铁盒,盖子已经打不开了。我拿下来,用钳子撬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每张都是素描。

画得很认真,线条也很稳。有我们老家的山,有村口的河,那张八仙桌,还有我爸我妈。

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画上的我爸在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着,眉毛也弯着,跟我记忆里的他一点都不像。

我看着那张画,喊来二哥。

他接过画,手抖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二哥,你还记得这事吗?”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很轻:“记得。那年我15岁,想学美术。爸说画画没出息,挣不了钱。那天晚上吃饭,我又说了一次。爸直接把画板扔进灶膛里,烧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指尖全是老茧,黑黑的,洗不干净。那是焊条烧出来的。他做了二十年电焊工,腰椎都弯了。

“二哥,你恨不恨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恨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也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错路,怕我们吃不饱饭,怕我们跟他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大山里。”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我爸的字:勇儿画的不错,留着以后给他看看。

二哥重新把画放到铁盒里,合上盖子:“爸当年也没人教他怎么做父亲。他小时候,我爷爷也是这样对他的。”

我看着他,问:“爷爷?”

二哥点点头,没再说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二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爷爷到底是怎么对我爸的?

此前我从未认真想过。

我只记得爷爷去世得早,我8岁那年他就走了,留下的印象只有一个:他不爱说话,吃饭时黑着脸,我爸在他面前也不怎么敢说话。

那时我只觉得那是老人家的脾气。现在回头看,那不仅是脾气,更像是……

一种遗传。

吃晚饭时,我妈做了鱼,天佑爱吃鱼,夹了一大块。我爸看了一眼:“给爷爷夹一块。”天佑把鱼放进他碗里。

“吃啊。”我爸说。

天佑小声说:“爷爷,你也吃。”

“爷爷不爱吃鱼,你吃。”

天佑松了口气。他夹起鱼肉,还没放进嘴里,我爸又说:“吃完饭别忘了做作业。你们城里这些小孩,就知道玩手机电脑,书一个都不读。

天佑的筷子停在半空。

吕秀梅眉头皱了起来。她压低声音:“爸,今天是过年,孩子刚来……”

“过年怎么了?过年就可以不读书?你们这些当家长的,惯得都没边了!你看我们那会儿……”

“你们那会儿你们那会儿!能不能别说了!”

吕秀梅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天佑跟着站起来,拽着她的衣角:“妈……我们去外面走走。”

吕秀梅把天佑搂在怀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我坐在桌子边,手指嵌进掌心。我没有跟出去,因为我腿发软,坐都坐不稳。

我妈叹了口气:“老萧,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冲。”

我爸把碗往桌上一顿:“我说话冲?我那是为他们好!现在的年轻人,听不得一点批评……”

“听不得就别说。”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声音不大,但是很沉。我爸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不再说话。

那一顿饭,吃得比平时更沉默。

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吕秀梅抱着胳膊走过来。

“我们明天就走。”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

“萧旭,你这样,天佑也会变成你这样的儿子。你不怕吗?怕不怕有一天,他跟你一样,回家就不敢说话,不敢笑,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知道刚才为什么我说那句话吗?”

吕秀梅看着我。

“因为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替你说了一句。”

她眼睛红了。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那里面有心疼,有失望,也有一种我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个晚上,我坐在天佑床边,看他睡着。他的眉头皱着,像梦里也不安稳。我把那张画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12岁的我,也曾画过一张画。

画里是三个孩子站在饭桌前,头顶上压着黑色的大山。我在画的背面写过一行字:爸,我长大了,想当一个画家。

但那幅画没给任何人看过。我怕被骂,怕我爸说“画画能当饭吃”,怕他对我说“你就是想偷懒”。

可我现在忽然想到,如果当年我说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04

回省城那天,我爸坐在堂屋里,没送出来。

我收拾好东西,拉着天佑往外走。天佑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跑到屋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小声告诉我“爷爷给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红纸,上面是我爸写的字:努力读书,天天向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天佑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一路上,天佑靠着车窗睡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吕秀梅说:“你妈说,爸那天晚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哦。”

“她说你爸把二哥的画拿了出来,看了很久,还偷偷擦了把脸。”

我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我下班回家,给天佑买了个新书包。他开心得不得了,抱着书包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我说:“别转了,过来吃饭。”

饭桌上,我们一家三口吃得很温馨。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吕秀梅碗里,又给天佑夹了块鱼。

天佑忽然说:“爸,我下周想画画。”

“画画?”我愣了一下。

“我想学画画,以后当画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的二哥好像好像。

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也没想就说:“画呗,爸支持你。”

天佑开心得跳起来:“真的吗?爸,你说话算话!”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吕秀梅笑了笑,但眼里有一丝复杂。她后来洗碗时跟我说:“你爸要是当年也这么说一句,二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回答。因为我心里也有一模一样的问题。

周末,天佑上完画画课回来,吕秀梅看他书包里多了一张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阳光下,笑着。

但画里多了一个人。

吕秀梅指着那个老人说:“这是谁?

天佑说:“爷爷。我在画里画了他,因为我觉得……爷爷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我和吕秀梅对视了一眼。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心酸。

天佑慢慢走过来:“爸,爷爷小时候,是不是也不开心?”

我看着他,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爷爷小时候,也没人听他说话。”

天佑点点头,像是听懂了。然后他伸出手:“爸,你以后不开心了,可以跟我说。”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不会骂你。”

我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眼眶红红的。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该不该回去,跟我爸好好谈谈。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大哥,二哥,也是为了我儿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五下午,我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声音很慌:“小旭,你爸住院了。脑梗,刚送到县医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停车场跑。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医院,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怎么样了?”

“在抢救。医生说发现得早,应该没事……”她说着说着又哭了,“都怪我!那天他出去散步,回来就摔了一跤……我就不该让他一个出门……”

我搂着她的肩:“妈,没事的,爸身体硬朗着呢。”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抢救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留院观察一周,不能受刺激。”

我妈松了口气,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看着我爸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蜡黄。

他睡着时,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他看到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妈打电话给我的。你吓死我们了。”

他没说话。

护士来查房。我削了个苹果,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小旭。

“嗯?”

“你大哥……还会回来吗?”

他问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我鼻腔一酸:“会回来的。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爸不逼他了。他想考清华就考,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

我爸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爸……”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爸,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二哥那幅画,我找回来了。我给他重新买了个画架。但他现在画不了了……腰不行了……”

“爸,二哥现在过得也不差。”

“我知道。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事。你二哥小时候最喜欢画画,我为什么不让他画呢?当时就觉得画画没出息。现在想明白了,他喜欢就好,管它有没有出息。”

“爸,二哥没怪你。”

“可是我自己怪我自己。”

他头偏向另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的他,也有难过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06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留在医院陪我爸。

我妈说:“你回去上班吧,我照顾他就行。你工作那么忙。”

“不忙。”

每天早上,我去医院给爸送粥。他坐起来喝粥,手指有时抖得端不住碗,我帮他托着碗底。他没说谢谢,但喝得慢了下来。

那天下午,天佑打电话来了。

爸,爷爷好点没有?

“好多了。爷爷还喝了两碗粥呢。”

“爷爷还凶不凶?”

“不凶。爷爷现在可温柔了。”

我爸在病床上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手机。我又说了几句,挂掉电话。

“天佑?你儿子?”我爸问。

“嗯。”

“这孩子挺懂事。”

“像他妈,不像我。”

怎么不像你?你小时候也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看我一眼,“你小时候,从来不找我要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12岁那年,有回放学回来,说学校饭不够吃。我当时骂了你。”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发颤,“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抢你饭票。你妈后来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骂我。”

“你怕我骂你,所以饿了一个月?”

我低头没说话。

“小旭,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你别打断我。我想说。”

他坐直了一些,虽然手指还在微微抖。

“我从小就没人教过我。你爷爷就是这样。他从不夸我,也从不安慰我。我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打了,回家想哭,他就一巴掌过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你爷爷从来没抱过我。”

我看着他。

“我以为这就是当爹的方式。所以我也那样对你,对你大哥二哥。我以为这样能把你们教坚强。”

“可你大哥被你骂跑了。你二哥被你烧了画。你……变成了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敢说话的人。”

他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很轻。

“我错了。”

他没哭,但我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我走出病房,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一个星期后,我爸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野。他说:“今年麦子长得不错。”我说:“嗯。”

我们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坐过了。以前每次回家,我都是坐后座。那年冬天,我送他回家。

车停在村口,他没急着下车,而是看着老房子,看了一会儿。

“小旭,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过年让大家都回来。”

我愣了一下。

爸看向我:“我让你大哥回来。让你二哥也回来。咱们好好吃顿年夜饭。”

“大哥那边……”

“你说一下。”他语气忽然弱下来,“就说……爸想他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大哥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大哥。”

“爸出院了。他想让你……过年回来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他想你了。”

又过了很久,大哥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哑:“知道了。我看看排班。”

我挂了电话,对我爸说:“他说考虑考虑。”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天还没黑,我到二哥家,告诉他爸想让所有人回家吃年夜饭。二哥正抽着烟,听了这话,把烟蒂摁灭:“今年不走了。就在家过年。”

“真的?”

“我都41了,腰也坏了,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爸叫我们吃饭,那就吃。”

“二哥,你……不恨了?”

“恨什么恨。他是我爸。他错了,但我不能跟他一样。”

我想起他说过的,爷爷也是那样对我爸的。

爸当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

那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一直没人告诉他走错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虽然有点晚,但也不算太晚。

那年腊月二十几,二哥开始收拾院子。

他买了红纸,自己写春联,写了“家和万事兴”贴在大门两边。他又买了三盏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

我妈说:“你爸这辈子过年,头一回主动说要热闹热闹。”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二哥忙里忙外,嘴角翘着,没有骂他,也没说“别搞这些没用的”。

他只是看。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屋,翻出那个装画的铁盒,把那幅全家福看了很久。

08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吕秀梅和天佑回了老家。

车停在家门口时,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灯笼亮了,旧八仙桌刷了新漆。

天佑下车时,看到我爸站在门口迎接。

我爸穿着一件洗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天佑,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局促:“天佑来了,快进屋。”

天佑站在原地,有点犹豫。

我爸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

“爷爷给你买的。”

天佑接过棒棒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谢谢爷爷。”

“不客气。”

那天下午,我们爷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二哥在门框上试春联,我爸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天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这孩子真精神。”

“像他妈。”

“也有点像你。你小时候也爱跑,满村子追野狗。现在倒不爱动了。可能是被我骂怕了,不敢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我跟你商量件事。

“说。”

天佑以后要是想学美术,你别拦着他。

我爸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院子里正追着一只鸡跑的天佑。

“他想学就学呗。他将来想干什么都行。”

“你不是说画画没出息?”

“那是以前说的话,不算数。现在想想,一个人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才叫没出息。”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爸,你能不能把最后这句话,也对大哥说一遍?”

我爸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帮二哥挂灯笼,大门外忽然传来出租车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花白,提着一个小行李袋。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副“家和万事兴”的春联,半天没动。

他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小旭。好久不见。”

“进来吧,爸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天佑在玩摔炮。天佑看着他,有点好奇:“叔叔你是谁?”

大哥蹲下来:“我是你大伯。”

天佑眨眨眼:“大伯你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吗?”

大哥愣了一下。

“天佑,这是大人的事。大伯回来是因为……”

大伯,爷爷等你回来吃饭。

这句话让大哥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屋里,我爸正坐在桌前,看见他走进来,筷子停在半空。

“大伟……”

“爸。我回来了。”

大哥站在那里,声音很轻。

“回来了就好。坐下吃饭。”

大哥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向坐在主位的我爸:“爸,对不起。七年前我不该走。”

“是我对不起你。”我爸喉结动了动,“当年你考上全县第一,爸不该那么说你。我不是不让你考,爸只是怕……怕你去了大城市,就不再回来了。”

爸,不管我去哪,我永远是你儿子。

我爸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天佑看看爷爷,又看看大伯,夹起一块肉,放到爷爷碗里:“爷爷,吃肉。”

我爸抬起头,看着天佑,笑了笑。

“好好好,吃。大家一起吃。”

那顿饭谁也没喝醉,谁也没说太多话。

但每个人碗里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大哥帮妈收拾碗筷。

他洗碗时,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大伟,你看你瘦了。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妈,没有那么苦。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那为什么不回来呢?

“觉得没脸。”

“你个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父母觉得孩子没脸的?”

大哥没说话。洗碗的水声哗哗响。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10

大年三十,年夜饭。

今年的年夜饭跟往年不一样。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那是给大哥的,虽然他已经回来了。但爸说:“这碗筷就放着。以后每年都放着。”

天佑坐在我的旁边:“爸,今天为什么多了一副碗筷?”

“那是给你大伯的。”

“大伯不是回来了吗?”

“对,所以爸就不再走了。”

天佑想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点点头。

开饭时,我爸端起酒杯:“今天是新年。我想说几句话。”

全桌人都看着他。

“第一,对不起。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对你们三个孩子,我没当好爹。你们想考学,想画画,想吃好的穿好的……我都不让。是爸糊涂了。第二,谢谢。你们妈这辈子不容易,拉扯你们长大。第三……以后这个家,想说什么就说。”

我端着酒杯,手在抖。

我大哥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爸,我也不对。我该早点回来的。”

我二哥也站起来:“我也敬您一杯。画板的事,早就不怨了。”

我妈在一旁擦眼泪:“你们这些男人,真是,大过年的,非要搞得人哭。”

天佑不懂这些,只知道大人都在笑。他也端起他的橙汁:“爷爷,我也敬你一杯!”

我爸愣了一下:“好好好,天佑敬爷爷,爷爷喝。”

他喝完酒,把天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天佑,你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以后想开甜品店。我要做很多的蛋糕,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伯二伯,每人一个。”

我爸笑了,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好啊,到时候爷爷给你当收银。”

全家人都笑了。吕秀梅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眼角的泪光却一闪一闪。

窗外,烟花升起,炸响在夜空里,五颜六色的。

我看着这一桌人,觉得这顿饭像是慢放的老电影。

每个人都在笑,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天佑的笑声,大哥和二嫂说家常的声音,爸的笑声。

我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大年三十,我爸一脚踹翻画架,我大哥摔门而去,我端着碗嚼不出味道。

现在一切都变了。

不是因为我爸变了一个人,而是他终于学会了说“对不起”。

他终于学会了听儿子说话。

他终于学会了在饭桌上,不再说那三件事——不提要求,不说委屈,不讲比较。

因为一个家的温度,不在饭桌上摆出正确的道理,而在一家人能好好说一句“吃饭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咸淡正好。

妈包饺子时放了糖——今年的饺子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