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最冷的那天,一个老汉倒在我家门口。
我爹把人背进屋的时候,我娘正往灶膛里添柴。
老汉浑身冻得发紫,棉袄破得露出里头的黑棉絮,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我娘给他灌了半碗姜汤,他咳了两声,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了我娘一眼。
就那一眼,我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隔了多少年,终于找见了什么似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翻了个身,又昏过去了。
01
那个冬天格外冷。
我爹把老汉安顿在柴房,铺了一层稻草,又翻出一床旧棉被盖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汉已经坐在灶房门口了,身边放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砖墙一样。
我爹问他叫啥。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姓赵,逃荒的。”
再问哪的人,就不说话了。
奶奶端了碗稀粥出来,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来,左手托着碗底,右手大拇指扣着碗沿,就那么蹲在门槛上喝。
喝得很慢,像怕烫着,又像舍不得一口气喝完。
“你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老汉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粥差点洒出来。
我那时候十二岁,刚上初一,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年纪。
我看这个老汉,总觉得他和我见过的那些逃荒的不一样。
村里来过逃荒的,有的哭天喊地,有的可怜巴巴地讨饭,有的赖着不走。
可这个老汉不一样,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我爹问他:“家里还有啥人没有?”
他摇了摇头。
“有地方去吗?”
又摇了摇头。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先留下,帮地里干点活,管吃管住,工钱开春再说。”
老汉抬起头,看了我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那年我大哥林建国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小哥林建平在县城读高中,放了寒假才回来。家里就剩下我、我爹、我娘,还有奶奶。
老汉干活是真的不要命。
天不亮就起来,先把水缸挑满,然后扛着锄头出去。
腊月天,地都冻硬了,他照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半天工夫就把院子后面那块荒地翻了个遍。
我爹说那地种不了东西,他不听,翻完了还用手把土块一颗一颗捏碎。
中午吃饭,他从来不上桌。
我娘喊他,他就摇头。我爹叫他,他就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蹲着,三口两口扒完,碗一放又去干活了。
“这人不对劲。”奶奶有一天悄悄跟我说。
我问怎么不对劲。
奶奶想了想,说:“太规矩了。一个人要是太规矩,准是有啥毛病。”
我当时没理解奶奶的话,后来才知道,老人家的眼睛,是能看穿人的。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
老汉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会快,也不会慢。
我娘给他缝了一件棉袄,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摸着针脚,摸了好一会儿。
“谢谢嫂子。”他说。
就三个字。
可我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压着什么。
村子里的人很快知道了我们家收留了一个逃荒的老汉。
有人来看过,有人来打听过。
王婶子偷偷跟我娘说:“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你们也敢留?万一是个坏人怎么办?”
我娘笑了笑:“坏人哪有这么能干的。”
王婶子不信,又去找我爹说。我爹没搭理她,该干嘛干嘛。
老汉大概也听到了这些闲话,干活更加卖力了。有一回他劈柴,砍了整整一上午,手都磨出血泡了,血泡破了,黏在斧头把手上,他也不吭声。
我娘看见了,拿了块布给他包上。
他躲了一下。
我娘说:“别动。”
他就不动了。
我娘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我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在抗拒,但硬撑着一动不动。
“嫂子,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水泡,包不好会发炎的。”
他没再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02
除夕那天,我大哥林建国回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袋子年货。进了院子看见老汉在劈柴,问我是谁。我说爹收留的逃荒老汉,叫老赵头。
大哥放下东西,走到院门口,盯着老汉看了好一会儿。
老汉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哪的人?”
老汉没说话。
“我问你哪的人。”
“……逃荒的。”
“逃荒的没有家?”大哥的语气不太好。
老汉又低下了头,继续劈柴。
大哥转身进了屋,把我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爹,这人不对劲,你留他干嘛?”
我爹说:“天冷,总不能看着人冻死。”
“那也不能往家里领啊,你看看他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看谁都是坏蛋。”
“我这是为你好。”大哥急了,“咱家又没余粮,你留个外人,万一出点事……”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我爹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了。
大哥气得直跺脚,但也没办法。
年夜饭是奶奶和我娘一起做的。红烧肉、炖豆腐、炒白菜、一盆饺子。我爹让我去喊老汉上桌吃饭。
我跑到柴房门口,喊:“赵大伯,吃饭了!”
老汉正坐在铺盖卷上发呆,听见我的声音,愣了一下,说:“你们吃,我在这吃就行。”
“我爹让你上桌。”
他不吭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他不来。”我说。
我爹皱了皱眉,没说话。奶奶倒了一碗酒,冲柴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赵!过来喝一碗!”
过了一会儿,老汉慢慢走过来,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
“进来坐。”我爹说。
他还是没动。
我娘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下首,说:“坐这儿吧。”
老汉犹豫了半天,最后坐在那把椅子上。可他把椅子挪了挪,挪到了桌角,只占了一个边,整个人缩着,好像怕挨着谁似的。
那顿饭,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大哥全程绷着脸。我小哥倒是好奇,时不时瞟他一眼。奶奶给他夹菜,他把碗挪开,说“够了够了”。
吃到一半,大哥突然开口:“你姓赵是吧?”
老汉点了点头。
“以前干啥的?”
“……种地的。”
“种地的跑到这来?这儿离你们那远不远?”
老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远。”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走着过来的。”
大哥还要问,被我爹打断了:“吃饭就吃饭,问那么多干嘛。”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老汉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冲我爹和我娘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奶奶看着我爹,说:“你儿子这嘴,跟刀子似的。”
大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我娘打圆场,“一个逃荒的,能把你家怎么着?”
大哥没再说话,但脸色一直不好看。
那个除夕夜,外面下着大雪,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柴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不敢动,站在雪地里听着。
柴房里传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姐……”
我愣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又听到了。
“姐……我对不住你……”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站在雪地里,脚都冻麻了,可我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慢消失。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钻进被窝。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老汉喊的是“姐”。
他不是没有亲人吗?
他不是说逃荒的吗?
他喊的那个“姐”又是谁?
03
初五那天,我小哥林建平回来了。
他是高中生,在我们家算是有文化的人,我爹一直指望着他能考个大学,光宗耀祖。
小哥性格比我大哥好得多,不爱管事,但好奇心重,喜欢琢磨事儿。
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注意到了老汉。
“这个老赵头,有点意思。”他跟我说。
“有啥意思?”
“你看他走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汉正挑着两桶水从井台那边走过来。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出去,右脚跟上,像是在量步子一样,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小哥压低声音说,“这种走路的姿势,不是种地人练出来的。种地的人走路,脚底带土,步子散。他走路这么稳,而且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线上,你见过谁走路是这样的?”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紧。
“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哥想了想,“可能当过兵,可能有别的出身。反正,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我小哥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他说完就走,丢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胡思乱想。
可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那天傍晚,我小哥去柴房借斧头,准备劈点引火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汉正在整理铺盖卷。
小哥说他看见老汉掀开铺盖,底下的稻草里有一样东西——一个布包,用旧衣服裹了好几层。
老汉看见小哥推门,手飞快地把布包塞进稻草里,动作快得像闪电。
“我借个斧头。”小哥说。
老汉没说话,指了指墙角。
小哥拿了斧头,转身就走。他没敢多待,但他回来之后跟我说:“那个老赵头,有问题。”
“到底有什么问题?”
“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用不着藏着掖着。”小哥说,“那个布包里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
小哥第二天就开始偷偷打听。
他每天吃过早饭就往公社跑,说要去找同学玩。我知道他不是去玩的,他是去查东西。几天下来,他查到了什么,但没有告诉我。
直到元宵节那天,他把我拉到屋后的大树下,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张德全。”
我愣了一下:“谁是张德全?”
“这个张德全,是个拐子。专门骗年轻人去外地干活,然后把人卖到黑窑里当苦力。公社那边有案底,十年前被抓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放了。”
我说:“这跟老赵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小哥说,“我去公社查过,那个张德全,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人。以前在北边一个镇上开小煤窑,坑了不少人。那天晚上老赵头在柴房里喊梦话,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你是说……”
“我不知道。”小哥摇摇头,“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4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我大哥林建国又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老汉在院子里捣鼓什么。走过去一看,老汉正蹲在院子角落,用手刨土,手指头都刨出血了。
“你在干嘛?”大哥问。
老汉头也不抬:“种点东西。”
“这地能种啥?冻都冻着呢。”
老汉不说话,继续刨。刨出一个坑,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辣椒籽。他把辣椒籽一粒一粒放进坑里,再用手把土拍实。
大哥站在那儿,看着老汉的手在土里来回扒拉,忽然脸色变了。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跟我爹说:“爹,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爹正靠在炕上看书,闻言抬头:“咋了?”
“那个老赵头,你不能留了。”
“他做啥了?”
“他什么都不做,才最不对劲。”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逃荒的,浑身破烂,没家人没朋友,可他晚上说的梦话,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说什么?”
“喊‘姐’。”
我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路过柴房,听见的。”大哥说,“他喊‘姐’,喊了好几声。一个逃荒的老汉,说家里没人了,却半夜里喊姐,这正常吗?”
我爹没接话。
“再说了,”大哥接着说,“他那双手,你看过没有?他手上的茧子,都长在指根上,那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不像,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大哥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部队里待过,手上茧子的位置就跟这个老赵头一样。”
我爹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大哥急了,“爹,你想想,一个可能当过兵的人,跑到咱家来,躲着藏着不说话,晚上喊‘姐’,白天埋头干活,这样的人,你信他没有问题?”
我爹沉默了很久,说:“就算他有问题,他也没害我。一个冬天,他干了多少活,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就算他有什么过去,那也是他的过去。我跟他不熟,没资格管这些。”
大哥气得脸都红了:“爹,你这是犟!”
“行了,我自有分寸。”
大哥没办法,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老汉在柴房里说话。这回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见他说:“快到头了……快到头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一个人藏着秘密过活,是一件多么煎熬的事。
05
开春了。
地里的雪开始化了,路面上泥泞不堪。一大早,老汉就起来了,收拾东西。
他把那床旧棉被叠好,放在稻草上。又把他那件破棉袄叠好,放在棉被上。然后他坐在柴房门口,看着我娘在灶房门口剁猪食。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起来了?”
老汉点点头。
“今天还去地里?”
老汉摇了摇头。
我爹看了看他收拾好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要走?”
“行,我不拦你。”我爹的声音很平静,“你要走,就走吧。要不要带点干粮?”
老汉又点了点头。
我爹转身进了灶房,跟我娘说了几句话。我娘放下手里的刀,到厨房里翻出来几个馒头,用布包好,递给我爹。
我爹拿着馒头走出来,递给老汉。
老汉伸手接过,低着头,不说话。
“走了也好,”我爹说,“这地方穷,留不住人。你还有啥地方去吗?”
“那去哪?”
老汉没吭声。他把装馒头的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背上那条破铺盖卷。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
像是脚上灌了铅。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我娘在灶房里继续剁猪食,那声音当当当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老汉走到院门口,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在那儿,站了好久。
我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没出声。
奶奶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一刻,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老汉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我爹,而是看向灶房。
看向我娘。
他的嘴张了张。
又张了张。
终于,从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姐。”
那声音不大,发着抖,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喊出来的一样。
我娘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来。
整个人僵住了。
老汉跪在了地上。
铺盖卷从肩上滑落,散了一地。他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了泥水,可他没有起来。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我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鼻涕和泥水,糊了一脸。
“姐……”他又喊了一声,“是我……我是小五子啊……”
我娘浑身开始发抖。
她扶着灶台,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距离老汉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她的手是抖的。
抖得厉害。
老汉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整个人都佝偻了。
“姐……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
我娘蹲在那儿,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你没死?”
“我没死……”
“你这些年,哪去了?”
老汉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爹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整个人都蒙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宋家那个小子?”
老汉抬起头,看着奶奶,点了点头。
“你还活着?”奶奶问。
“活着……”
奶奶没再说话。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建明,你还愣着干嘛?给人家倒碗水。”
我爹这才像是回过神,转身进了灶房。
我站在院子中间,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在我们家待了一整个冬天的逃荒老汉,为什么喊我娘“姐”?
他是我娘的弟弟?
那个我娘念叨了二十年、说已经死在外面的弟弟?
院子里哭成一片。
我娘抱着老汉,老汉抱着我娘,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哭。
我一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哭法。
那是一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放声痛哭的哭声。
06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
老汉——不对,应该叫他宋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捧着我娘给他倒的那碗热水,一直没喝。
“小五……”我娘喊了一声,又说不下去了。
我的小哥林建平坐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宋小五。我大哥林建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句话也没说。
“说吧。”我爹开口了。
宋小五抬起头,看着我爹。
“姐夫……”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你。”
“先别说对不住。”我爹摆摆手,“先把事说清楚。”
宋小五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始讲。
“那年我十八岁。”他说话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家里揭不开锅,爹又病着。姐已经嫁到你们家来了,我知道你们也不宽裕,可我还是来找姐夫借了二十块钱。”
他看了我爹一眼。
“姐夫二话没说,就把钱借给我了。”
我爹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拿着那二十块钱,想出去闯闯。我听人说东北那边挖煤能挣钱,就想跟着去。走的那天,姐送到村口,跟我说:‘弟,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捎个信。’我说‘记住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我没去东北。”
“没去?”我娘愣住了,“那你去了哪?”
“我在半路上碰见一个人,他叫张德全……”
说到这个名字,宋小五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他说他是开煤窑的老板,可以带上我一起干,说能挣大钱。我当时太年轻了,信了他。跟着他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煤窑,那地方跟地狱一样。”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进去了就出不来。有人看守,有狼狗,想跑的被打回来,吊起来打。里面的人,有的待了三五年,有的待了七八年,有的人生死不明。我也想过跑,跑过两次,都被抓回来了,打得半死。”
我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那你怎么……怎么出来的?”
“我在里面待了六年。”宋小五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后来有一次,煤窑塌方,压死了好几个人。看守的人乱了,我趁乱跑了出来。”
“跑出来以后呢?”
“我不敢回家。”宋小五的嘴唇在发抖,“我记着姐跟我说的话,可我拿什么脸回来?我把姐夫借给我的那二十块钱全赔进去了,还差点送了命。我没脸见你们。”
“那你就这样在外头待了这么多年?”我娘的声音高了。
“我跑了以后,不敢去大地方,也不敢用真名。就在外面打零工,有时候帮人干农活,有时候去建筑工地搬砖。我不敢回家,怕你们问起来,怕你们说我没出息。”
“你这个傻子!”我娘哭着喊,“你再没出息,也是我弟弟啊!你这些年……”
“我也想过回来的。”宋小五说,“前年我听说老家那边修水库,村子搬了。我偷偷回来过一次,找到你们原来住的地方,发现整个村都淹了。我又找到公社,打听到姐嫁到这边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宋小五低下头,眼泪滴在水里。
“我在你们家门外站了一整天。”
“什么?”
“去年秋天,我来过一次。我在村口站了一天,看见姐从院子里出来倒水,我看见你的脸了。我想喊你,可我不敢。”
“为啥不敢?”
“我怕你认不出来我。”宋小五说,“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会失望。我怕姐夫会怪我,我怕我没脸进这个门。”
“所以你就在我们家门口站了一天,然后走了?”
宋小五点了点头。
“然后你又回来了?”
“我没走远。”宋小五说,“我在邻村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想着冬天快到了,到处都冷。你们家院子大,我想着,要是能混进去干点活,好歹能看一眼姐。”
“所以你就在我们家门口假装晕倒?”
宋小五不说话了。
我娘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混蛋!”
那巴掌打得一点都不重,可我娘自己先绷不住了,蹲在地上哭。
宋小五也跪下去,抱着我娘,哭着喊:“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07
那天晚上,我大哥林建国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小哥林建平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大哥问。
小哥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个张德全。”大哥掐灭了烟头,“他还在北边开煤窑?”
“应该还在。”
大哥又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儿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爹。”大哥站起来,“那个张德全,他害了小叔这么多年,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我爹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找他算账。”
“你拿什么找他算账?”我爹说,“小五说了,当年是他自愿跟人家走的,人家也没拿刀逼他。你找上门去,能说什么?”
大哥气得脸色铁青:“那就这么忍了?”
“没说不忍。”我爹说,“小五的事,他自己会决定。”
“他自己怎么决定?他都成什么样了!”
“他是我媳妇的弟弟。”我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也是我小舅子。他欠我的事,我会跟他算。但他跟张德全的账,那是他的事。你不要掺和。”
大哥没再说话,一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进了屋。
我小哥坐在那儿,看着我的爹:“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谁的?”
我爹沉默了一下,说:“他走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第一天?”
“他喊我姐夫的时候,那一声‘姐夫’,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爹说,“他低头的时间、躲闪的眼神、端碗的姿势……都让我觉得在哪见过,可我当时没敢认。后来你奶奶又说,他胳膊上的疤她眼熟,我就更确定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等着他自己开口。”我爹说,“他不开口,说明他还没准备好。这种事,逼不得。”
小哥看着我爹,很久没说话。
这时候,我娘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肿。
“你陪我去柴房一趟。”她跟我说。
“干啥?”
“我有话跟他说。”
我们走到柴房门口,我娘推开门。宋小五正坐在铺盖卷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小五。”我娘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我娘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布包里头,装的是什么?”
宋小五愣住了。
“我看你一冬天都在藏那个布包。”我娘说,“我早就发现了。”
宋小五低着头,站起来,走到墙角,扒开稻草,把那个布包翻出来。
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
一张一张,旧的发黄,泛着油光。
“姐夫那二十块钱,我一直没敢花。”他说,“我把它们从黑煤窑里带出来了。一冬天的工钱,我没攒够二十块,但我把这一冬天的工钱也放上了,总共二十三块。”
他看着我娘。
“姐,我不是没良心的人。那二十块钱,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娘看着他手里的钱,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还钱的事。”宋小五说,“姐夫借给我的时候,我没能还上,让我欠了他一辈子。这钱我攒了二十年,终于能还上了。”
他走到门口,把钱塞给我娘。
“姐,你替我给姐夫。”
我娘攥着那叠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08
宋小五留下来了。
他不愿住柴房了,搬到了西屋。那间屋子原来堆着杂物,我爹收拾了一整天,腾出来给他住。
“往后你就住这儿。”我爹说,“别住柴房了,冷。”
宋小五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些天,他变了一个人。
话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活泛了。但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终于上桌吃饭了。
不用人喊,到了饭点,他自己搬椅子坐到桌边。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不再躲闪,不再低着头。
偶尔夹菜的时候,还会看一眼我娘,嘴角微微扬一下。
奶奶有一次悄悄跟我说:“这小子,变样了。眼睛里有了光。”
我问我娘,宋小五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娘看着院子外面,想了想,说:“他小时候特别闹,天不怕地不怕的。村里的小孩子都怕他,他带头打架,谁都拦不住。”
“那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娘叹了口气:“被日子磨的。”
宋小五开始帮家里干更多的活。他不仅劈柴挑水,还开始种菜。他翻开了院子前前后后所有的空地,种上了辣椒、茄子、豆角,还搭了一个瓜架。
“姐,等到夏天,这瓜架上就能结出南瓜来。”他说。
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脸上带着笑。
“你小时候就这样,种啥都活,谁家种不活的都来找你。”
宋小五低着头,笑了一下:“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也不晚。”
这段日子,是我记忆里我们家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大哥林建国对宋小五的态度也慢慢软化了。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但有一次,他扛回来一袋子米,随手放在宋小五门口。
“给你买的。”他说。
宋小五愣住了:“我不缺吃的。”
“你缺。”大哥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是咱家人,别跟咱客气。”
宋小五站在那儿,看着大哥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了。
“小叔,你咋了?”
“没啥。”他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这二十年,总算活到头了。”
09
可有些事,没有完。
那天晚上,奶奶突然把我爹叫到屋里,关上门,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堂屋里只有奶奶、我爹和我娘三个人。我爹的脸色很难看。我听说奶奶说了一件事,让我爹的脸色大变。
“那个张德全。”奶奶说,“他是你表弟。”
“我知道。”我爹的声音很沉。
“你不知道的是,”奶奶的声音更沉,“他当年想娶玉婉,被宋家拒绝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记恨在心。”
我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原本不想说。”奶奶摇摇头,“可事到如今,不说不行了。当年小五拿着你那二十块钱,要去东北。半路上碰到张德全,张德全说可以带他挣大钱——你以为是巧合吗?那是他算准了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媳妇嫁进来之前,我打听过她那边的人。张德全追求过她的事,我早就知道。只是这些年过去了,我以为……都过去了。可谁知道,张德全还是不肯放过宋家的人。”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得出她的愧疚。
我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宋小五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姐夫。”
“小五。”
我爹在他旁边坐下来。
“刚才我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不恨他。”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半辈子,恨已经恨够了。我想重新活,不再背着那些东西。”
我爹看着他:“那你的事呢?那个煤窑里的事——你说你打伤了人,那人到底死了没有?”
“不知道。”宋小五说,“那天下着大雨,他追上来,我顺手抄了一根木棒打过去,他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我当时以为他死了,吓得跑了。”
“你后来没有打听过?”
“不敢打听。”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五,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宋小五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爹牵着牛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人——林建国,还有林建平。
“我把老大老二叫回来了。”我爹说,“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宋小五看着我爹,说:“姐夫,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陪你去一趟。”我爹说,“找那个煤窑,打听一下那个人。”
“那万一……”
“万一他确实死了,就去自首。万一他还活着,就该把这事了了。不管是死是活,都比你现在背着个包袱活强。”
宋小五看着满院子的人,我娘、我爹、我大哥、我小哥、我奶奶,还有站在角落里的我。
“姐,要是我真进去坐牢了……”
我娘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说了吗?背着那种罪名活,比坐牢还难受。”
宋小五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
“姐夫,我跟你去。”
10
那天傍晚,我爹和宋小五准备出门。
我娘给他们烙了一叠饼,装进布袋里。又把那二十三块钱拿出来,塞进宋小五怀里。
“这钱你留着,路上买点东西。”
“姐……”
“别说了。你是我弟弟,欠你的,不用还。”
宋小五把钱攥在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宋小五:“小五,到了那边,不管那人还在不在,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记住了,婶。”
“还叫婶?”奶奶说,“我是你姐夫他娘,按辈分也该叫婶……不过你要是愿意,叫一声娘也行。”
我娘愣了。
宋小五抬起头,看着我奶奶。
“娘。”
奶奶眼眶红了,摆了摆手:“快走吧,天黑前赶到镇上,还能赶上明天的车。”
我爹背上行囊,拍了拍宋小五的肩膀。
我大哥走上前,塞给宋小五五块钱:“路上买点好的吃,别省着。”
我小哥冲他点了点头。
宋小五把钱收好,走到我娘面前,抱了她一下。
“姐,我走了。”
“早点回来。”
“嗯。”
他转身,跟我爹一起,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
我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一动不动,一直到那两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转身走进院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听见老汉在柴房里哭的时候,他嘴里喊的是“姐”。
二十年前,他跟姐姐说:“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他食言了。
可那道信,他在心里写了整整二十年。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路还很长。
我不知道那个叫张德全的人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宋小五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二十年的债,他总算开始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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