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赠我一条修辞的街市,出入时间便利店。”
在黄礼孩的想象中,时空的另一重平行世界里,或许真的存在这样一条修辞之街——那是每一个以语言为信仰的诗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应许之地。这句充满超现实光泽的诗句,正是他全新诗集的一句注脚。暌违经年,黄礼孩的最新诗集《时间灯塔》正式面世。
20年前,一句“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破空而来,成为他最具国民度的代表诗句。彼时的时间,是划破天幕的闪电,迅疾、仓促,带着被生活裹挟向前的仓皇。到了《时间灯塔》,诗人笔下的时间已然生出新的质地——它被消解了及物或不及物的符号,也被抹平了世俗的轻重——如封面上的“沙漏”,它是沉默、匿名、无差别的存在,万物只是在各自的命数里顺流而下再而上。
在同名诗作里,他恣意铺展对“时间”这一古老命题的修辞与想象,结尾却藏着一句轻灵的释然:“我们还有时间,去跳一支探戈”。在这座人类以语言为自己筑造的时间灯塔里,我们永远拥有余地,跳出属于自己的生命舞步。
翻开诗集,徐闻海港、菠萝地、荔枝园、素馨花……许多岭南意象与海洋景观闪烁其间。生长于雷州半岛的海洋底色,也让黄礼孩的写作天然带着南方的湿润与开阔。在他眼中,地方写作从不困于地域边界,“你找到一点,用生命的杠杆,也能撬动一个世界,超越地方性的局限”。从徐闻海港的潮声到珠三角的水网阡陌,从粤剧戏台的余韵到西樵山的山茶,他以诗句捕捉南方的呼吸,为当代汉语诗歌保存下珍贵的海洋记忆。
《时间灯塔》的出版,既是黄礼孩近年创作的一次集中沉淀,也是他对钻研短诗理想的又一次落地。在访谈中,他直陈自己的诗学理想:“我还是希望把短诗经营得更有内涵,有更多的诠释;希望自己的写作站到寻找兴奋的一端,去做一些冒险。”
黄礼孩 一级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谈新书:希望站在寻找兴奋处写作,去做冒险
南都:《时间灯塔》涵盖了你近年创作的百余首作品,能简单介绍诗集的主要内容和选诗的标准吗?它是否展示了你创作的一个新的阶段?
黄礼孩:这本诗集选入了这些年创作的诗歌,题材比较宽泛,有人物书写,比如对苏东坡、汤显祖、韩愈,乃至卡夫卡、赵无极等人物的精神探索,也有对当下一些来往的朋友内心世界的呼应。也有一些地方诗歌的书写。地方写作就像你找到一点,用生命的杠杆,也能撬动一个世界,超越地方性的局限,令诗歌边界有无限的可能,比如《尼罗河落日》的异域也链接着生存的当下,再比如《在澳门聆听<四季>》呈现得比较复杂一些,从地方蔓延向时间、记忆与生存的世界。这本诗集的写作延续了之前对想象力的训练、对意象的提炼及精神空间拓展,整体来说,我还是希望把短诗经营得更有内涵,有更多的诠释。不过,2020年至2022年间写的一些长诗没有收入。有读者说,这本诗集与之前的风格还是有区别。我的兴趣还是希望自己的写作站到寻找兴奋的一端,去做一些冒险,也许我离这样的远景还是很远。
南都:诗集封面插画既像沙漏又像一棵生命之树,令人产生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无尽想象与思考。想听听你自己对这幅画的解读?
黄礼孩:多谢你关注到这个封面!封面是视觉法器,它与读者建立第一关系,有一种见面如晤之感。形象新颖的封面会吸引读者去产生翻阅的欲望,就像去与一个陌生人攀谈的好奇。这个封面的插画,它像一首诗歌指向不同的瞬间,有多重的解读。它是向上的绿芽,是循环往复的雨水,是时间的藤蔓,纠缠着什么,某些时候又如时钟盛开如花,中间所用的金色,仿佛时间燃烧出的生命之光,成为一种照亮。
南都:“萨福书衣坊”脱胎于你早年成立的“礼孩书衣坊”,你对书籍装帧设计的浓厚兴趣是如何产生的?此次设计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黄礼孩:文学图书的设计就像裁缝做衣服。量身定制本身就是一种设计,成为可传播的文化符号。视觉形象是作品灵魂的外显,生动的封面是作品灵魂的外衣。1999年,我创办《诗歌与人》的时候,需要为刊物设计封面及版式。为了省经费,得自己来做,所以就留意到更多的设计。那时,我们设计的封面很受欢迎,在中国民刊那里被视为“惊艳”。后来一些朋友也找我们设计文学图书的封面,就萌生了以“礼孩书衣坊”来养刊物的想法。
书籍的装帧设计在美术学院那里是一门课程。我自己并没有学过设计,只是对装帧设计充满兴趣。兴趣就成为我的导师。一本书,你获得了书名及内容简介后,如何去提炼书的精神意象,寻找什么样的构图,包括色彩,以及用什么字体、多大的字体都是很常见的设计要素。此外,你得懂一点印刷上的知识,必须了解印刷材料及工艺,比如烫金、压纹、镂空、毛边等。封面与内文形成互文,视觉叙事与文字彼此印证,这些需要更好的理解力。设计是一门关系的艺术,文字与图像的关系十分讲究,而文字之间的节奏及流动性也是美学。另一层关系,是编辑、作者、文本、读者、市场多方的共振。我自己也出版过十几种著作,但也不是所有的书都由我们来设计。这次花城出版社把书交给我们来设计。为此,我们设计了十来款不同风格的封面,让大家一起挑选。中间,我还去找在设计界很有水平的朋友来提建议,最后与出版社来确认一款有辨别度的封面。书的封面设计,如果还没有确认之前,它还是存在改变的可能性。所以说,一本书的诞生,有它的命运。
谈诗歌创作:以修辞立诚,境界在于呈现内心的真实
南都:诗集分为“时间剧场”“时间指南”“时间香气”“时间面影”篇章,从日常微观瞬间、跨时空精神对话到岭南地理行走,这样的编排遵循着怎样的内在逻辑?它们之间是否藏着一条你个人的精神脉络?
黄礼孩:最初诗集没有这样编辑,但是有了书名《时间灯塔》后,每一辑就干脆以“时间”为概念来做一些梳理,如此去让诗集产生节奏感,也就是你说的精神对话。诗歌是时间的沉淀物,诗歌以时间的不同面相被看见。诗歌是一个由五官共生的艺术,一个人对身边的事情,或者过去、当下、未来,以及不同的时空,因为五感在其间发生作用,社会、自然、情感、心灵、地理、身体等都在里面产生关联,各得其所。写作把此视为目的,诗歌通过外在与内在的组合来完成,意义与形象就从语言里发生。诗集中的南方意象、时代情绪、时间旅行、历史深渊、地方纪事等,身体都在作为一个直觉来参与其中,在时空的流转中,也就构成了个人与自我与世界的关系。
南都:在同名诗《时间灯塔》里,“谁赠我一条修辞的街市,出入时间便利店”是全诗最具想象力的一笔,将整首诗带入宏大与烟火、现实与梦幻、过往与当下的流转里,有评论者称其为“时间祛魅与神性重构”的双重变奏。谈谈这首诗的创作过程?
黄礼孩:多年来,我一直对当代艺术兴趣浓厚,曾经去过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等展览,这些展览提供了我更多的想象空间。看展览也成为一种习惯。前几年去看南海大地艺术节,看到艺术家设计的“时间便利店”,还是给我带来一种尚未发生却十分熟悉的状态,仿佛你真的用时间兑换了一份隽永的期待。正是有着这样的心理契合,所以产生了这首诗歌。我们说写诗应当修辞立其诚,其境界是去呈现那一刻你内心的真实。也许在时空的另一条平行世界那里,真实存在一条修辞之街。如果说一个诗人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真正的地方,修辞之街称得上是一个应许之地。由此,我有了一种在途的状态。
谈生活:“去平衡温和与疯狂,尽量不让自己真的疯掉”
南都:《乘一辆慢火车去月亮》里,“提着白兔子的笼子/乘上一辆去雪国的绿皮火车”,轻盈又有穿越时空的魔力,诗人卢辉评价你的短诗“像一个微型的童话世界般温和、静谧、明亮”。这种童话般的诗意是你主动追求的美学风格,还是写作时自然而然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状态?它和你的童年经验、成长底色有着怎样的关联?
黄礼孩:前些年,因为一家美术馆委约我写月亮的诗歌,所以我的诗歌中出现了不同题材的月亮,《乘一辆慢火车去月亮》是其中的一首,就像这本诗集开篇第一首《祝你是完整的光明体》也是书写月光的。有朋友笑我差不多变成“月亮诗人”了。《乘》这首诗,现在看来是有点童话色彩,但我写的时候,想到的是超现实的魔幻主义。诗歌的产生,与写作的美学追求有关系,我的诗歌寻找光,也就是在今天去寻找作为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希望,就像诗人但丁下行而上达。写作,它一直是一种自洽的行为,我写这首诗歌的时候,确实与童年岁月契合了,少年时代的月亮就来到身边,你会去寻找遗失的一些东西,那也许就是生命里珍贵的一部分。现实是希望唯一合法且有效的试验场。不过,我说的现实,它有心灵意义上的意味。所以,我还是强调诗歌去寻找人在这个困顿中的希望,因为个人是可能性出发的原点。
南都:西川评价你的诗“语气内敛、行文精致,有一种温和的疯狂”。“温和”与“疯狂”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是如何在你的生活和写作中统一在一起的?
黄礼孩:诗人西川对我的这个评价,我十分珍惜。我觉得他是很懂我的人。这源于他的敏锐与洞察。在生活中,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偏平的人,我期待自己对世界有一个丰富或者复杂的体验。朋友们都说“温和”与“疯狂”两个词放在我身上不违和,反而很贴切。作为一个水瓶座的人,我做事情有天马行空的一面,也有落地生根的能力。生活需要脚踏土地的一面,但写作必须召唤巨大的想象力。“温和”与“疯狂”很难兼顾,在生活中,我会去平衡,尽量不让自己真的疯掉。
谈南方写作:应为理解当代世界提供别样的视角
南都:诗集《时间灯塔》写遍了徐闻海港、菠萝地、素馨花、白水寨、华南植物园等,构成了一幅南方精神地图。这片土地的水土风物,是如何渗入你的诗歌肌理中的?行走与地理经验,在你的写作里占据怎样的位置?
黄礼孩:南方一直是我写作的一个空间,这里的海洋与土地,时代流变与持续改革,观念变化与生活复杂性,都是写作所面向的,是生动的精神坐标。不过,我的写作与“新南方写作”没有关系。早在2006年,我在随笔《南方的写作》(原载《中西诗歌》2006年第2期)中就指出“南方一直处于未完成之中”,也就是南方的写作之于我,其处于转身之际,它是全球化与现代性交织的前提下提供的写作现场。比如,《花城》2026年第1期发我的《南方景地的再造》《南方岛屿,花束上尚未开出的梦想》两首小长诗,都是对南方写作的文本构建。你讲到诗集中写到的一些南方风物及精神图景,确实一直闪烁在其间,写作由具体的细节或者别样的物象构成,它鲜活、跃动、多元,这些与行走有关,它寻找历史、声音、身份、边界、形象、变迁与自我空间。行走与地理经验,作为一种文化属性,在写作中已经溢出了心灵的边界。今天,我们面向南方的写作,应当去为理解当代世界提供别样的视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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