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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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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自中学就爱读宋词,近几年才渐渐读出门道。当时我大概仅有一本《宋词三百首》,对词的认识也局限于语文课本上那点大而化之的介绍,记不清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是大学还是高中开始读的了。

对那个在封闭枯燥的环境里抽动着、焦渴着、不愿屈服的青春期灵魂来说,这些长短句几乎是荒漠里唯一的水源。每天早读以学习的名义,大声朗读那些贴着身体流淌的句子,都有一种违禁的快感和慰藉。

现在回想,那时最爱的词人是苏轼和秦观,对苏轼是光明正大的喜欢,对秦观却有点藏着掖着。后来我的偏好转移了,大概嫌苏轼偏于直露,秦观偏于怯弱,但是从他俩那儿植入少年身体里的语调和词句总会在一些时刻冒出来。

刻得最深的一句是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中的:“斜阳外,寒鸦点点,流水绕孤村。”这幅图画,可能已化为我内心的一句咒语,一个锚点,在茫无所依时就念一念,也不知把自己当成了寒鸦还是孤村。

关于古典诗词,最值得反复寻味的一个题目是情与景之间的关系。作者写了一番心理活动之后,又来一段景物描写,或者反过来,那么语义不清晰的景色部分,究竟该如何理解?

初学者通常刚看到“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语),就忍不住啧啧称叹。其实这是王国维亲手删掉的一条词话,研究者告诉我们,“在王国维之前,文论家已多次阐发了文学创作中情和景相互诱发促动、彼此交融的关系,认识到意象营造时情感的主导作用。”王国维是嫌这句话原创性不够,所以才删掉的。

王夫之说过:“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也。”这比王国维那句更准确而全面。但我们若把这句学去,当成“我已经很懂”的徽章,到处去显摆一下,则仍等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懂。对理解诗词来说,普遍正确的观点、警句,只是第一块踏脚石,它们可以确保你没有停在岸边。但待在踏脚石上左右摇摆,也不是聪明的做法。遗憾的是,许多阅读爱好者的习惯动作,就是在踏脚石上打卡拍照。

“景中生情,情中含景”,当然如此,诗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一场雨、一棵树。但关键的不是“生不生”“含不含”,而是“怎么生”“怎么含”。只有让诗句激发并转动我们自己的生命经验,我们才有可能摸到这神秘的“怎么”,并进而打开文本和生命之间的一大块未知之境。

昨天在路上,读晏殊的一首词,结尾一句“梧桐叶上萧萧雨”让我思索良久。

踏莎行

晏殊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

大致情节是,诗人此前有过一位意中人,本来可能还有过“双飞去”的机会,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实际发生的是“轻别”。注意这个“轻”字,它表示的只是现在的思念很重,所以显得当初的分别太轻易、太轻松。而不表示分别之际,双方就真的不知道这份感情的分量,就真的预料不到即将到来的思念会怎样深重如山。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如大海上转动着的冰山,一个面迎向太阳,另一个面没入黑暗,在一个地方总会思念另一个地方,和那失去的相比,已得到的总显得太轻。诗人责怪自己“当时轻别”,不等于再给一次机会,就会握紧意中人,不死不休。

不管怎样,诗人现在开始思念,山长水远,不知意中人已经身在何方。“绮席凝尘,香闺掩雾”,是意中人离去之后的景象,尘凝雾掩表明分别已有时日。思念如潮,本以为容易忍耐,且预计会随着时间趋于淡漠。但没想到在这一天,一道浪从天边涌至眼前,愈近愈大,早前已经说好断绝联系,现在却忍不住想重新写信给对方。

但潮水还是退去了。月亮的引力终抵不过地心引力。在这一天黄昏之际,诗人登上高楼,向不知哪一个方位望去,心中、眼中、耳中,最后余下什么呢?思念、懊悔、无力,所有情绪似乎都失去了形状,唯有“梧桐叶上萧萧雨”,浩大辽阔的天地间,骄傲有知识的人类退减成了仅存基本感官的动物。

晏殊另有一句“碧纱秋月,梧桐夜雨,几回无寐”,这里的梧桐和雨,含义就简单多了。

我们再回到诗人所在的高楼上。“欲黄昏”说明天光尚存,所以“萧萧雨”暗示着连能望远的视力都不见了,这是刚出生的动物,眼睛尚不适应世界,无法辨别事物,只有耳朵还能听见雨打梧桐的萧萧之声。

然而正由于这种巨大的,人力无法抗拒的失败,诗人的注意力所瞄准的对象,从最开始“碧海”“瑶台”这种具有明确象征意味的虚拟景物,回到了“梧桐叶上萧萧雨”这种最朴素最原始的自然景象。由内而外的主动回忆、思索、推演、尝试,也在所有棋盘推演都宣告无望之后,转化为人对世界完全被动的承受。

一切幻想都消失了,但人和世界还在一起。或许一切幻想都消失了,人和世界才能简单地在一起。但我们知道,到了夜里,人的知识、欲望、执念又会回到那只悲哀而幸福的动物身上,第二天新的潮水又会袭来,新的故事又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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