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秋,黔北的山地笼在一片蒙蒙细雨之中,泥泞的小路滑得站不住脚。
遵义县剿匪指挥部的武工队,从毕节空着手回来的那天,治安员老刘蹲在乡公所门槛上抽了一锅旱烟,半晌没言语。
地方匪首李国基再次逃脱,即便地方治安员经过发动群众,四下寻找线索,却始终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懊恼非常。
老刘叹息了一声,烟锅子磕在石阶上,火星子溅进雨地里,“滋”一声灭了。
李国基,新站乡谁不知道这个人?
此人原是国民党军校出身,洪帮三爷,解放前在地方横行霸道,强拉壮丁、糟蹋妇女,手上沾着老百姓的血。解放后,此人更是凶狂,不但自封大队长,还带着匪众攻打热水、息烽、修文。前后二十多次,抢走解放军机枪,打死七名战士,单他自己就被咱部队击伤过三回。
这回清匪反霸,李国基倒会钻,一溜烟潜逃贵阳,又跟拜把兄弟陈绍武做起了生意。
农会派人抓过,武工队也出去搜过,可都让他给滑脱了。
此番,武工队得了消息前去围捕,又扑了个空,后面抓他恐怕更加不易了。
老刘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跟村长张顺清说:“硬抓抓不着,咱得换个法子,得从别的地方着手,看看这家伙能藏到哪里去。”
张顺清听罢,想了想:“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个事儿,上回我问李国基老婆,她只晓得哭,说她男人没回来。可我瞅着不对劲——她老偷着吃酸萝卜,倒像有了身子。”
老刘眼睛一亮:“有了身子,就说明李国基可能回来过!”
两人合计了半宿,最终决定叫妇女积极分子张二娘去走动走动。
张二娘四十来岁,嘴碎心热,跟谁都说得上话,村里的妇女们都信她。
第二天傍黑,张二娘提着一篮子新摘的柿子,往李国基家去。那是一座半旧的木板房,墙根堆着湿柴,灶膛里没火,冷冷清清的。李国基老婆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张二娘来了,忙把手里的活儿往身后藏。
“他婶子,”张二娘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把柿子往她怀里塞,“自家树上结的,可甜,你尝尝。”
女人推了两下,到底接了,咬一口,酸得直皱眉头。张二娘看着她的脸——下巴尖了,眼窝青着,倒像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这阵子吃不下饭吧?”张二娘摸着她的手腕,“我瞧着你可瘦多了。”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二娘,我……”
“你啥也别怕,”张二娘握住她的手,“咱农会讲道理,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帮你去跟上面求情。”
女人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甲抠进柿子里,汁水淌了一手。张二娘不再逼她,替她揩了揩脸,说:“天凉了,多穿件衣裳。明儿我再来给你送点米。”
就这么连着去了五六趟。
起初女人还躲着,后来渐渐放松了戒备之心,跟张二娘的话也多了起来。第七天傍晚,雨停了,西边透出一点霞光,照得屋檐亮晶晶的。
张二娘又去了,这回一进门就听见女人在灶屋里干呕。
“他婶子,”张二娘扶着她的背,“你这是有了,你家男人不在家,你这情况,可怎么办?你悄悄跟我说句实话——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女人背靠着灶台,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二娘,我不背那个偷人的臭名!这孩子是国基的。”
张二娘心里猛地一跳,却装作不相信的样子:“你这么说,外人怎么可能信,你家那位大伙儿都知道,这半年都没在家。”
那女人张口失声道:“他,他就在楼上......”
张二娘心里砰砰直跳,面上却装出慌张、关切的样子,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你小声!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天了,”女人拿袖子揩眼泪,“白天藏楼上夹壁里,后半夜才敢下来吃口东西。我劝他去投诚,他不听,说出去就是死……”
张二娘安抚了她几句,借口回家做饭,出了门拐过巷口就撒腿往乡公所跑。
泥水溅了半裤腿,她也不管,推开门就喊:“老刘!人在家!李国基现在就在他家的楼板上!”
老刘一听,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墙上的枪,赶紧招呼了两个自卫队员:“走!”
众人走到半路又碰见两个背梭镖的青年,一并叫上。几个人踩着泥路往李国基家摸去,脚步放得极轻,只有雨后的水洼映着天上几颗淡星。
到了屋跟前,老刘一挥手,其他几人悄悄散开,把前门后窗都堵严了。随后,他自己带着两个人上了台阶,木门虚掩着,里头黑灯瞎火的。
老刘深吸一口气,抬脚“哐”一声踹开门,朝黑黢黢的屋里大喊:“围好了!前后都别动!”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楼上“咚”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撞在木板上,随即又死寂下去。老刘握紧枪,耳朵竖起来听着楼板上的动静。
里面女人哭泣声响起,半晌,楼梯吱吱嘎嘎响起来,一个身影慢慢往下挪。
李国基走下来了。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门口的火把光,才耷拉着脑袋说:“我不跑,我投降。”
两个自卫队员一个箭步蹿上去,一人扭住他一条胳膊,麻绳三绕两绕,捆了个结实。
老刘这才看清他的脸——瘦了,胡子拉碴的,左边胳膊还吊着绷带,大约是上次挨枪子儿落下的伤。李国基被押出来的时候经过灶屋,女人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没叫他,他也没回头。
雨又细细地下起来了。
押着匪首的队伍穿过泥泞的村巷,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看,有人披着衣裳站在院门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啪嗒”声。
走出好远了,老刘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木板房檐下,一点昏黄的灯光还亮着,照着一个女人孤零零的身影。
不过,老刘知道,从今往后,新站乡的夜,总算能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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