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刘益善
赏析:李武兵
【作者简介】刘益善,祖籍鄂州,出生于武汉,系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长江文艺》杂志社原社长、主编、编审,湖北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发表小说、散文、诗歌600余万字,出版诗歌小说散文纪实文学作品38部。诗歌获 《诗刊》优秀作品奖、《诗选刊》年度诗人奖、方志敏文学奖诗歌类大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小说获湖北文学奖、汉语女评委奖;散文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与全国奋斗杯散文奖, 有诗文译介海外并选入中小学课本。
秭归,一支盼归的歌
刘益善
湖北秭归,楚大夫屈原故里,相传屈原姊女媭盼弟归来,因而得名。
这是一支古老的歌
古老得有两千多年历史
面前是浑黄的大江
急涌的奔驰的江
浪头捶打着铁青色的崖
崖面是严峻的沉默的
歌在江面漂流,跳荡
雄浑的,悠长的
深情,又有些悲壮
你唱了两千多年么?
倚着山的斜壁
(那叫归山啊
山也忘不了一个归字)
你唱着,你盼着
你是苍老了些
石头垒成的灰色墙
墙壁露着裂纹
可是你陈旧打皱的裙子
黑色屋瓦上摇曳的枯草
秋风中,是你斑发摇曳
你唤着,你盼着
你又是年轻的
满山的桔林
墨绿色的,闪动金色的星
你穿着一件春衫
桔林里闪光的是你脸上的红晕
结实的,丰满的身躯
那倚山而起的新楼幢幢
两柱高大的烟囱
多么强壮的两只手
乳白色的烟缕
那是在云空里飘动的手巾
你唤着,你盼着
那洞开的门
那敞开的扇扇窗户
你张开了千万张口
你唤着,你盼着
归来啊,异乡的弟兄
归来啊,远方的亲人
还在漂泊
还在漂泊么?
日子的落叶
浮在水面
江水流逝了
岁月消失了
一支盼归的歌
一支古老的歌
两千多年,你就这样
唱着,唱着
倚着那山
望着那水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这歌唱了好长好长啊
这歌飘了好远好远啊
归来,远方的亲人
归来,异乡的兄弟
听见这支歌了吗
听见这哀婉的心声了吗?
你站着,渐渐苍老
你站着,不断年轻
风来了,你不动
雨来了,你不动
雷劈来,你不动
浪打来,你不动
有酷烈的暑日
有冷冻的冬晨
你站着,你站着
你是一个理想
你是一个愿望
你是一个民族的意志
你的面前是浑黄的长江
你的脚下是铁青的崖
那是力量,那是坚强
你唱着,你唱着
一支古老的歌
浪头举起来
桔林挂起来
崎岖的山道上蜿蜒
险峻的峡谷里回旋
船夫的号子里飘洒
背木的农夫嘴里低吟
归来的歌,故乡的歌
在云头翱翔
是那彩云中的亮光
在香溪里翻滚
是清水里斑斓的石子
归来吧,兄弟
归来吧,亲人
故乡的山青了
故乡的水绿了
故乡的桔子熟了
可以再谱一曲桔颂
故乡的土是温的
那果实嘟嘟的土豆
那红缨吐穗的玉米
那甜橙,那香柑
那香溪里的桃花鱼……
故乡的怀抱是暖的
这里可以歇足
有撑伞的大树
这里可以安魂
有故人的心灵
这里可以挡风雪啊
没有那游子的艰辛
归来吧,兄弟
归来吧,亲人
这是一支古老的歌
这是一支唱了两千多年的歌
还要再唱下去吗?
远在异乡的兄弟
还要漂泊?还要漂泊么?
归来吧!归来吧
秭归,一个惊心的归字
归山,一个石写的归字
一支盼归的歌啊
多深的情,多深的意
大江,把歌送到远方
峡风,把歌吹向远方
归来吧,兄弟
归来吧,亲人
我,一个两千多年后的子孙
也唱一首盼归的歌
1982年2月秭归,3月武昌
一唱两千年,秭归的风里全是归意
李武兵
认识益善君半个多世纪了,第一次读到他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这首诗,就被诗中浓浓的乡愁感动了。可以说,《秭归,一支盼归的歌》是把两千多年的乡愁熬成了汤,每一个字都飘着桔香,也裹着江浪特有的那种咸。
诗的开篇就站在长江边上,浑黄的浪拍着铁青的崖,那歌便从崖缝里钻出来,顺着江水漂了两千年。诗人用苍老与年轻的对撞,把秭归写活了:裂纹灰墙是她打皱的裙,枯草丛生是她斑白的发,可满山桔林里的金桔是她脸上的红晕,新楼烟囱里的烟缕是她挥动的手巾。这种反差像极了故乡的模样,她总在岁月里老去,又总在盼归的目光里新生。
最动人的是那份“不动”的坚韧——风来不动,雨来不动,雷劈浪打都不动。这哪里是一座城,分明是刻在崖上的归字,是藏在江里的民族意志。诗人把具象的山水,揉成了抽象的情感,让盼归不再是姊女媭一个人的呼唤,而是每一个游子心里的声音。
到了诗的后半段,笔锋一转,从悲壮的呼唤变成温柔的絮语:山青了,水绿了,桔子熟了,土豆嘟着嘴,玉米吐着缨,香溪里的桃花鱼游得自在。这些细碎的烟火气,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戳人,因为故乡从不是一个虚无的符号,而是可以歇脚的大树,可以安魂的故人,是游子疲惫时最暖的怀抱。
当诗人以“两千多年后的子孙”身份加入这场合唱,诗的格局瞬间打开了。从屈原姊弟的私语,到民族共同的乡愁,再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归途,这支歌跨越了时空,把所有漂泊的心都系在了一起。端午时节重读这首诗,才明白:秭归的归,从来不是地理上的终点,而是灵魂深处的锚。
谢谢益善君让我在端午节前夕读到这首诗!
2026年6月18日于北京莲花池畔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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