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房贷催缴短信。我侧过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存折,翻开,看到那一串数字——150万。
够躺平了。
可肖荷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我去找我表姐,看她厂里还招不招人。”
她五十三,手指关节已经变形。
我没吭声,把存折塞回抽屉。
她不知道,我已经躺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请董长明喝酒。
他跟我一起被裁的,拿了130万。
那天他拍着桌子跟我说:“老肖,咱这个岁数,再出去跟人争,丢人。手里这点钱,省着点花,撑到六十拿退休金,够了。”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可前两天,他老伴打来电话,说董长明住院了,胃癌中期。
问我在不在家,说长明一直念叨着我。
我去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相,拉着我的手说:“老肖,别学我。那130万,撑不住啊。”
01
被裁那天,天气不错。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人事经理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补偿金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五十万。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合起来正好一百五十万。
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很客气:“肖叔,公司也是没办法,您理解一下。”
我理解。当然理解。
这公司干三十年,从前身到现在,我看着他长大。他进公司那年,我正好升科长。现在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签着我的离职单。
我拿起笔签了字,没多说什么。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给董长明打了个电话。他比我早两个月被裁,电话一接通就问:“怎么样?批了?”
“批了。”
“多少?”
“五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然后传来一声笑:“行啊,比我多五万。晚上喝点?”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约在街角那家老川菜馆。
董长明比我大一岁,但看上去老了好几岁——头顶秃了一块,肚子挺着,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二锅头。
“老肖,”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咱这个岁数,再出去找工作,就是跟人下跪。”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算过没有?一百五十万,省着点花,一个月开销控制在一万以内,能撑十二年。你今年五十五,到六十领退休金,够。”
我说:“万一病了怎么办?”
他笑了:“你傻啊?医保不是白交的。再说了,咱这个岁数,还能得啥大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顿饭吃到很晚。临走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肖,这日子,该躺平就躺平。咱为这破公司卖了半辈子命,现在轮到咱享受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肖荷香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和老董喝了点酒。”
她没再问。
其实她不知道我被裁的事。
我没告诉她。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下岗那年,我才四十出头,那时她一声不吭自己去外头打零工,每天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现在轮到我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河边钓鱼。
头两天,肖荷香没觉得不对劲。后来她发现我天天在家,就问:“你最近怎么都不去上班?”
我说:“休假。”
“休什么假?”
“年假。”
她信了。
不是她好骗,是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休过年假,不知道年假最多就休半个月。
第三个星期,她又问我:“你这年假怎么休这么久?”
我说:“公司调整,让一批老员工轮休。”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复工?”
我说:“很快。”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犯人。在家待着,跟坐牢似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真就窝了大半个月。
那段时间我干了不少事:把家里坏掉的开关换了,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把车库里的旧家具全清理了。
肖荷香说我中邪了,以前一年都不动一下。
我没说,其实我就是闲得慌。
有天下午我路过人才市场,在门口站了站,想着进去看看。可脚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看见里面坐着一排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手里拿着简历,眼巴巴地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我告诉自己:老子手里有150万,不差那三五千一个月的工钱。
可回到家,我又开始担心了——万一肖荷香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是那种能接受“躺平”的女人。
当年她下岗,第二天就去她表姐的厂里做工。一个月一千二,干了大半年。我说她,她反过来说我:“你不干,难道等死啊?”
现在轮到我躺平了。
我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02
那天是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
我去河边钓鱼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肖荷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她脸色铁青,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把那几张纸往我面前推:“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一看,头皮都麻了。
是我被裁的离职证明。
她怎么找到的?那天我明明藏在了书房的抽屉最底层,用一堆文件压着。
“我去你书房找户口本,”她说,声音发颤,“你藏在那个文件夹里,我翻到了。”
我没说话。
“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月。”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就拔高了:“三个多月?!你居然瞒了我三个多月?!”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这三个多月你在干什么?”
“我去钓鱼了。”
“除了钓鱼呢?”
“我……”
我说不出口。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躺平了吧。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不打算找工作了?”
我没吭声。
“你说话啊!”
“我不想找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止住了,整个人愣在那:“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找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算盘亮了出来,“我这几年存了一百多万,加上补偿金,总共一百五十万。省着点花,撑到六十领退休金,够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你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她指着窗户外头,“你出去看看,外面多少人跟你一样大的人,还在工地上搬砖,还在跑外卖,还在开滴滴。你倒好,躺平?”
“我没躺平,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突然冲进卧室,翻出一个老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钱。零零碎碎的,有整钱有零钱,总共八千多块。
“这是我攒了两年多的,”她说,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药费还差五百块钱?我都没舍得跟你说,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补上。”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吃药的钱都不够。我以为她每个月的药费都有医保报销。我以为——
“肖洪亮,”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那150万很多?”
“我没说很多……”
“那你知不知道,你每个月社保要交多少钱?房贷要还多少钱?水电费、物业费、人情往来、逢年过节走亲戚,哪样不是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我问你,你那个账,算了没有?”
“算了。”
“一个月大概一万零一点。”
“一万零一点?”她冷冷地笑了,“你忘了你女儿了?雅丽去年买房,首付还差十五万,你说要借给她。你忘了?”
我喉咙一紧。
对。去年肖雅丽买房,首付差十五万,我跟她说:“爸帮你凑。”
可我到现在都没给。
不是不想给,是那150万里,有30万是卖老宅的钱。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心里一直想着,那笔钱不能动,要留着养老送终。
可肖荷香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她问。
“算了,”她摆摆手,突然像是累了一样,“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一堆零钱,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肖荷香已经出门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我表姐那看看。”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可我转念一想,不是还有150万吗?我又没穷到要去求人。再说了,董长明不也躺了两个月了吗?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试着安慰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3
董长明住院了。
这个消息是他老伴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长明他……胃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说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到了医院,我看见董长明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跟我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董长明简直是两个人。
他看见我来了,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躺着。”
他苦笑了一下:“老肖,对不起啊,把你吓到了。”
“说什么呢。”
他说:“其实早就觉得不舒服了,就是没当回事。以为吃点胃药就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医生说是中期……要做手术,后面还要化疗……”
“要花多少钱?”我问。
“医生说,最少二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他手里才一百三十万,这就要去掉一大块。
“医保能报多少?”
“报个四成多吧。”董长明接过话头,“剩下的,都得自己出。”
“那后续化疗呢?”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我,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我的手腕。那手冰凉冰凉的,没什么力气。
“老肖,”他说,声音很轻,“别学我。”
“啥?”
“那130万……”他闭了闭眼睛,“不够花的。”
“当初我就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他松开了手,“什么躺平,什么够用,都是放屁。我要是早知道会成这样,打死我也要把那几万块钱的保险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在床边坐着。坐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中间他老伴去办手续,护士来换了两回药。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老肖。”
“嗯?”
“你那一百五十万,别压在手里不动。能挣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就把老宅卖了,先把房贷清了。”
我说:“老宅已经卖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阳光很好,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二十万,我自己那150万,去掉二十万,还剩130万。
每个月的房贷、社保、药费,加起来一万零一点。
再加上万一我自己也生病……
我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家,肖荷香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了,就是反复想着董长明那句话:“不够花的。”
是啊,不够花的。
我躺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干,钱却一直在花。每个月一万多的支出,一年就是十几万。五年下来,就是小一百万。剩下那点,能干嘛?
我突然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阳台,看见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跟我差不多年纪,走得很慢。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给肖荷香打电话:“你在哪?”
她声音很淡:“在我表姐这。她厂里还缺人,我明天来上班。”
“你……”
“咋了?”
“没事。”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04
于江涛来我家喝酒那天,肖荷香已经去她表姐厂里上工了。
于江涛是我发小,跟我一个村出来的。他比我大两岁,跑了大半辈子长途货运,看着比我还老。头发花白,背也有点驼了。
他一进门就冲我喊:“老肖,听说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被裁了。”
“被裁了还发财?”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冲我挤眼睛,“补偿金不少吧?”
我没接话,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我羡慕你啊。我这跑了大半辈子车,身上就没存下几个钱。拢共才二十来万。”
我愣了一下:“二十万?”
“对,”他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是苦命。”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江涛的儿子要结婚了,最近正到处借钱凑彩礼。
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上酒席,加上房子首付,一整套下来,我得再干二十年。”
我说:“那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不拼?”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倒是想躺平,可我没那个条件啊。你说你有一百多万,你躺就躺了。我这边二十万,连个药钱都不够。”
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看着我说:“老肖,你命好啊。”
我没接话。
命好?我命好?
我看着于江涛脸上的皱纹,突然觉得他说得也对。至少我不用像他那样,五十多了还在路上跑。
可转念一想,不对。他还能跑,我呢?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我连一个保安的岗位都争不到。
“你那个钱,花了没有?”他问我。
“没动。”
“那就别动。”他说,“留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能顶一阵子。”
我说:“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肖,别想太多。咱这个岁数,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翻出来,又算了一遍账。
房贷三千五,社保一千八,药费两千,生活费四千,加起来一万一。
150万,去掉房贷社保,还能撑——
我算着算着,突然发现不对。
我之前算的是五年。可五年后呢?我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能拿多少?不过两三千。那点钱,够干嘛?
还要加上肖荷香的药费,还有女儿那边的帮衬,逢年过节走亲戚的人情往来……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笔钱,撑不了五年。
它最多撑三年。
三年后,我什么都没了。
这一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05
肖荷香去她表姐厂里上工的消息,是我女儿肖雅丽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有点小心:“爸,我妈去上班了?”
“嗯。”
“她知道你那事了?”
沉默了会儿,她又问:“那你……还找工作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她好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要不……我跟我老公说说,看看他们那边还招不招人?”
我说不用。
“你别逞强。”
“我真不用。”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成了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本来想翻一翻手机,可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好久没翻过肖荷香的东西了。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她的一些旧衣服。
我在里面翻到了一个小纸箱,打开一看,是一些旧照片。有我年轻时候的,有我们结婚时的,有肖雅丽小时候的。
翻到最下面,我看见一个鞋盒。
鞋盒外面用透明胶带封着,看起来放了好几年了。我打开胶带,翻开盖子,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上写着肖荷香的名字。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本金四十万,每个月都有存入记录,少的时候五百,多的时候一千。最近一笔记录是一个月前,存了八百。
我翻到最底下,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给老肖养老用。”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条,眼眶一下就红了。
肖荷香下岗那年,她才四十三岁。她一声不吭,自己去她表姐厂里打零工,一个月一千二。
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给自己留点吃饭钱,剩下的全存起来了。
五年,整整五年。
她存了四十万。
她说要给我养老。
她以为我退休以后,那点退休金不够花的。
我蹲在地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鞋盒上。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我把鞋盒放回原位,关上抽屉,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发红,看着就像个老年人。
我今年才五十五啊。
怎么就老成了这样?
我突然想起董长明的话:“别学我。”
又想起于江涛的话:“我倒是想躺平,可我没那个条件啊。”
最后想起肖荷香藏钱的那张纸条:“给老肖养老用。”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出女儿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爸?”
“雅丽,”我说,声音有点哑,“你上次说的那个工作……”
“你帮我问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她哭了。
“爸,”她说,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站起来了。”
06
女婿帮我在城东一个电子厂找到了工作,夜班值守,一个月两千八。
去面试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到了厂门口,我发现那衣服已经有点旧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是厂里的行政经理。他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五十五了?”
“以前干过什么?”
“国企,干了三十年。”
他沉默了一下:“那倒是挺稳定的。那你咋来我们这了?”
我说:“被裁了。”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指了指门口那个小传达室:“你看,就是这里。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看监控,有人进厂就登记,没什么特别的。”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坐办公室的,这落差受得了吗?”
我说:“受得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来上班吧。”
从厂里出来,我给肖雅丽打了个电话:“成了。”
电话那头,她重重地松了口气:“太好了爸。你跟我妈说了没?”
“还没。”
“那你去跟她说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去了肖荷香表姐的厂。
那地方在城南,骑了二十分钟。到了门口,我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上沾了些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
“夜班值守,一个月两千八。”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不高兴?”我问。
“高兴。”她别过头,声音有点哑,“高兴。”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破天荒地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我坐在桌前,看着那菜,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咋了?”她问。
“没啥。”
“那就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又软又烂,是她最拿手的那种。
“这肉不错。”
“那当然,”她说,“我做了二十年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着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老肖。”
“那四十万……”她停了停,“你看到了?”
“你翻鞋盒那天,我看到了。”她说,“那天你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我放在嘴边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钱是给你养老的。”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让你躺平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墙上亮晃晃的。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活,攒钱养家。后来国企改制,我又干了三十年,熬成了中层。结果一个裁员,什么都没了。
可现在呢?还得干。
我翻了个身,看着肖荷香的背影。
她说:“你睡不着?”
我说:“嗯。”
“明天不是要上夜班吗?”
“那赶紧睡。”
可我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干不好那个夜班,害怕人家把我辞了,害怕那150万真的不够花。
可我告诉自己:怕也没用。
明天还得去上班。
07
第一个夜班,我到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传达室不大,就一个小房间,角落放着一台旧电脑,墙上挂着一台监控显示器。桌上摆着个暖水瓶,几个一次性杯子。
我坐到椅子上,看了看监控,一切正常。
十二点整,我拿出门禁卡,出去巡视了一圈。
厂区不大,转一圈大概十分钟。路灯昏黄,走道上没什么人。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很响,站在外面都听得见。
我转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就回了传达室。
然后开始漫长的夜。
凌晨一点,困意上来了。
眼皮跟灌了铅似的,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沉。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站起来走了一圈,还是困。
我干脆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倒是清醒了些。
又坐回椅子上,盯着监控。
凌晨两点,困意又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还有六个小时才下班。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这班,真的干得了吗?
可我想起肖荷香藏在鞋盒里的那四十万,想起她那句“给老肖养老用的”,又咬咬牙,硬撑了下去。
凌晨三点,一辆货车停在厂门口。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师傅,送货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登记了车牌号和司机信息,然后放他进去。
他走了以后,我回到传达室,突然觉得不困了。
可能是因为动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到董长明,想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又想到于江涛,想到他为了儿子的彩礼还在路上跑。
最后想到自己——55岁,在传达室里熬夜,一个月两千八。
我突然觉得可笑。
当初我觉得手里有点钱,可以躺平了。可现在呢?还得跟一群年轻人争这个夜班的岗位。
可是我也知道,我比别人强一点——至少我手里还有150万。
这150万,就是我的底气。
它让我不用像于江涛那样为了钱拼命,也不用像董长明那样一场病就掏空家底。
它让我在跌倒以后,还有重新爬起来的资本。
我靠着椅背,想着想着,突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闹钟突然响了。
我惊醒一看,都五点半了。
我赶紧站起来,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到椅子上,打开监控。
一切正常。
熬到八点,交班的同事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张,跟我差不多大。他是白班值守,干了好几年了。
他看见我,笑了笑:“第一晚?”
“习惯了就好。”
我说好,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走出厂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今天这天气真不错。
回到家,肖荷香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吃了早点睡。”
我打开锅,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和两个包子。
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粥,觉得浑身舒坦。
干了这一夜,也就那样。
我告诉自己:明天还得去。
因为我已经没有躺平的资格了。
但我庆幸,手里还有那150万。
它不是让我躺平的,是让我能站着去面对这个世界的。
08
上了半个月的班,我渐渐适应了夜班的节奏。
白天睡觉,晚上干活。生物钟完全颠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但好处也有——白天睡得沉,夜里醒着也不觉得难熬。
有天中午,肖荷香给我打了电话:“你今天休息吗?”
“休息?今天夜班啊。”
“哦。”她顿了一下,“那你晚上回家吃饭不?”
“不了,厂里有食堂。”
“那行。”
我正准备挂电话,她又叫住我:“老肖。”
“钱的事……”
“怎么了?”
沉默了会儿,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那个鞋盒里的钱,取出来。”
我一愣:“取出来干嘛?”
“雅丽她老公的妈,前几天摔了一跤,住院了。他们两口子手头紧,我想给他们拿两万。”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老肖?”
“在呢。”
“你觉得行不行?”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四十万是她给我养老的。现在她要给女儿。
我说行,是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女儿那边确实需要帮衬,总不能看着亲家母在医院里没人管。
可是我确实心疼。
不是心疼那两万块钱,是心疼她存这四十万的五年。
五年,整整五年,她每个月往里头放几百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今年年初,她说想买件羽绒服,去商场看了好几回,最后没买。我问她,她说“明年再买吧”。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存折。
四十万,一分没动。
我蹲在地上,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晚上去上班的时候,我在传达室坐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四十万。
想着想着,我打开手机,给我女儿转了五千块。
我发她消息说:“爸这个月工资,先给你妈转两千。剩下的,你们先应急。”
她回了一句:“谢谢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
可我没让它流。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这日子,还得过。
09
值了三个月的班,我渐渐和厂里几个夜班的兄弟混熟了。
这些人跟我差不多,都是中年失业的,年龄最大的六十,最小的也四十多了。有的干了好几年,有的刚来没几天。
平时除了值班,偶尔也会聚在一起聊天。
有次半夜,门卫老张头问我:“老肖,你说你有一百五十万,怎么还来干这个?”
我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老张头笑了笑:“也是。不过你有那笔钱,心里踏实。不像我们,一个月不干就没米下锅。”
我说:“你们也不容易。”
他说:“有啥不容易的?活一天算一天。”
他接着说:“老肖,你这样好,有底。不像有些人,手里有点钱就开始飘,非要花光才甘心。”
我说:“没本事花。”
他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突然觉得这座小城市里的人,其实都挺不容易的。年轻时累死累活,老了还得接着干。
而且,就像老张头说的——你得有底。
那150万,就是我的底。
它不是让我躺平的,它是让我能站直了走路的。
另一个深夜,我碰到一个夜班女工。
她三十多岁,在车间里干活。半夜出来透气,看见我在传达室里坐着,就过来聊了两句。
“叔,你不累啊?”
“累。”我笑了笑,“可还得干。”
“你是刚来的?”
“嗯,三个多月了。”
“那你还挺能扛。”
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车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现在老了,还得再来一回。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给的。你想要什么,就得拿命去换。
那天早上,我下班回家,经过菜市场,看到卖肉的老张。
他冲我喊:“老肖,听说你干夜班了?”
“咋样?”
“还行。”
他没再多问,只是说:“那你好好干。”
我说好,然后继续往家走。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10
上个月,厂里出了个事。
一个女工半夜从二楼跌落,当时我正在传达室里看监控。屏幕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影,然后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我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看见那个女工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着身体。
我第一时间冲上前,用手抱住她的头,然后冲楼上喊人。
后来厂里来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她从二楼摔下来,好在摔下来的时候有人托了一下,伤得不算重。
消息传开以后,厂里说要表彰我。
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可后来厂里真的给了一笔奖金,还让我去市里电视台接受了采访。
采访那天,我穿着肖荷香给我买的那件新衬衫。
记者问我:“你为什么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我笑了笑,说:“因为我也当过工人。”
她说:“那你还觉得这个年纪再出来打工,丢人吗?”
我说:“丢人不丢人的,活着最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的节目播了以后,很多本地人给我发消息。
说老肖,你上电视了。
还说,你那句话说得真好:“活着最重要。”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150万,我到现在都没动。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知道,它是我最后的尊严。
它不是让我躺平的,是让我能在跌倒之后,还有力气爬起来的。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肖荷香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见我进来,没多说话,只是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洗了手,坐到桌前。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这个月,辛苦了。”
我端起杯子,看了看她,然后仰头一口喝了。
那酒很烈。
可我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我没再想那150万的事。
我知道它在那。
它不动,我就还有底气,还有力气,还能站着。
还能往前走。
哪怕已经五十五了。
哪怕前面没多少路了。
我还是会走下去。
因为,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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