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前后,龙光在深圳光明高价拿地时,纪海鹏未必觉得自己在赌。
那块地总价约140亿元,楼面价被市场算到每平方米5万元以上,溢价率也很高。
放在当时的深圳楼市里,这是一笔足够让同行侧目的买卖。
贵是贵,可它是深圳——今天买得难看一点,过几年城市发展、地铁规划、人口流入、产业外溢,也许都能把账算回来。
纪海鹏大概也这样想过。
这个从汕头走出来的房企老板,靠华南城市化把龙光送进千亿阵营,最愿意相信的当然还是华南,尤其是深圳。
后来龙光跌入债务泥潭,那块被市场称作地王的土地,却成了他旧判断失灵的最大注脚。
纪海鹏不是那种高调的地产老板,他极少公开露面、不接受专访,常年躲在幕后。
他身上没有太多戏剧化的个人标签——潮汕人,做建筑安装起家,后来进入房地产。1996年前后,汕头龙光建安成立,龙光的故事从生意里长了出来。
早年的房地产没有后来那么多概念。
拿地,施工,融资,卖房,回款。谁能把这几件事跑顺,谁就能活下来。纪海鹏在华南做得久,也做得熟。
汕头、深圳、广州、佛山、南宁、惠州,这些城市一边扩张,一边给龙光留下机会。
2013年,龙光地产在港交所上市,当时融资总额约14.84亿港元。上市以后,龙光有了更大的融资平台,也有了更强的规模焦虑。
这里面,深圳最特殊。
对纪海鹏来说,深圳不只是一个利润更高的市场,也像一张证明书。
能在深圳拿地,说明龙光有资金;能在深圳做项目,说明龙光不只是汕头走出来的地方公司;能在深圳卖得动,说明它终于坐上了华南房企的核心牌桌。
这种认可,对区域房企老板很重要。
人一旦在某个地方赢过,就很容易对那个地方产生偏爱。纪海鹏在华南赢过,也在深圳赢过,所以他后来相信深圳,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地产老板最容易把过去的经验当成规律。
龙光上市后,规模涨得很快。
2019年,龙光合约销售额已经接近千亿。到2020年,龙光全年合约销售额约1200亿元,正式站到千亿房企门口。2021年,龙光销售规模继续维持在千亿以上。
对纪海鹏来说,这些数字很重要。
千亿房企在当时不是一个简单称号。它意味着银行愿意谈,债券市场愿意听,地方政府也会把你当成重要玩家。
销售榜单上的位置,很多时候就是房企的信用名片。不过但千亿销售也会让老板更难停下来。
企业到了这个规模,很多动作不再完全由老板的谨慎决定。排名要守,销售要冲,土地储备要补,债务要滚,员工和合作方也要相信公司还在往前走。
深圳地王就出现在这套逻辑里。
据当时媒体报道,2016年前后,龙光在深圳光明高价竞得地块,总价约140亿元,随后被市场称为深圳地王之一。后来,这片地与龙光玖龙台等项目联系在一起,成了龙光押注深圳的代表。
回头看,很多人会觉得这笔账太紧。可站在当年,纪海鹏看到的可能是另一幅图景。
2015年、2016年前后,深圳楼市热度很高。
南山、福田、宝安已经涨过几轮,外溢需求开始往龙华、光明、坪山这些区域走。地铁、产业、学校、规划,任何一个词都能给新区地价添一层想象。
纪海鹏不是没见过贵地。他真正害怕的,可能不是买贵,而是错过。
错过深圳下一轮外溢,错过龙光从区域房企变成大湾区龙头的机会,错过一次让资本市场重新看待龙光的机会。
老板嘴上算的是楼面价、货值和利润率,心里算的却是位置、身份和行业排位。账面上买的是一块地,实际上买的是龙光再上一个台阶的可能性。
地王项目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从一开始就不给企业留下太多犯错空间。
拿地贵,意味着利润被提前吃掉。后面销售要顺,融资要顺,开发节奏要顺,价格预期也要顺。只要中间有一环变慢,原本看起来漂亮的测算就会紧张。
纪海鹏当时押的其实有几层判断。
他相信深圳房价还能继续涨,相信光明能承接城市外溢,相信龙光还能借到钱,相信房地产高周转的机器不会突然停下来。
这些判断,在过去很多年都对过,所以他才敢。
龙光也曾经被市场看作比较稳的房企。它没有恒大那么高调,没有融创那么激进,也没有泰禾那种豪宅执念。
龙光地产开发的关键词总是那几个:华南、深圳、大湾区、旧改。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安全,可惜安全感有时候也会骗人。
2021年前后,龙光资产规模已接近3000亿元,总负债则在两千亿元以上。这样的体量,放在地产上行期看,是规模;放在融资收缩期看,就是压力。
房企最怕的不是负债高,而是销售、融资和资产变现同时慢下来。
深圳土地当然好,但不是任何价格都好。大湾区当然有未来,但未来不会按企业的还债日期准时到账。旧改当然有想象力,但想象力不能拿来付利息。
纪海鹏不是看不懂深圳,恰恰是他太懂深圳,也太相信深圳。
2021年之后,房地产市场的风向迅速转冷。
融资收紧,销售下滑,房价预期变弱,美元债市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借。民营房企的信用被重新定价,过去能滚过去的债,开始一笔笔卡住。
龙光也被拖进去了。
2022年前后,龙光出现流动性压力,境内外债务问题陆续暴露。公开报道中,龙光的美元债、境内债、银行融资和项目端资金压力不断被提起。之后,公司进入展期、重组谈判和资产处置周期。
这时再看深圳地王,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地还在那里,项目也还在那里,深圳也没有失去价值。只是龙光没有足够宽的资金余地,等它慢慢释放价值。
资产可能长期值钱,但债务不会长期等你。
他以为核心城市土地能穿越周期,以为深圳能消化高地价,以为融资渠道总能接上,以为龙光只要守住大湾区,就比那些全国乱跑的房企更安全。
这些想法并不荒唐。
甚至在当年,它们都显得很合理——华南,深圳,大湾区。核心资产。
这些词曾经给过龙光掌声,也给过纪海鹏底气。可当周期翻面,它们没有消失,只是不再自动变成现金流和信用。
龙光债务暴雷,行业下行叠加高额游戏负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能简单归因于一块深圳地王。
但深圳地王却最难能折射出纪海鹏的心态。
他想证明龙光可以站在深圳最贵的牌桌上,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做区域项目的潮汕老板,想证明龙光的华南深耕能换来更高的行业位置。
这份证明欲,过去推着龙光向上走。后来,也让龙光在高点付出了更贵的成本。
深圳还在发展,光明也还在建设。可纪海鹏和龙光,已经回不到那个敢用140亿元级别高价土地证明自己的年代了。
对一个地产老板来说,最难接受的也许不是一块地买贵了。
而是自己最相信的地方,最后没有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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