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罗浩推门进屋时,嘴角挂着笑。
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朝着我晃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个姑娘的照片,长得挺精神,穿着白衬衫,站在写字楼前。
我问他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说女朋友。
我又问干啥的。
他说在连锁餐饮公司当区域经理,月薪两万。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茶几上,整个人愣在当场。
月薪两万,一个月挣我小半年的工资。
我儿子一个月才挣五千。
这婚事,说什么我也不能答应。
01
罗浩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他妈一个性子,闷葫芦似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搓了半天,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了。
“爸,我谈了个对象。”
我没吭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她叫何楚翘,在城里一个餐饮公司当经理,挺能干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话少,从不主动跟我说这些。今天能挑这头,说明他心里头是真的认定了。
“干什么工作的?一个月挣多少?”我问。
“餐饮管理,月薪……两万左右。”
我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才停下。
两万块。
我退休金三千出头,在小区门口给人修自行车,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五。他一个月挣五千,加一起不到一万。人家姑娘一个月两万。
“你跟我开玩笑呢?”我把打火机捡起来往茶几上一拍,“人家一个月挣两万,图你什么?图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还是图你那双沾满机油的手?”
罗浩的脸刷地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这话我不爱听。我靠本事吃饭,怎么了?”
“靠本事吃饭没错,但你得看跟谁比。人家姑娘白领,坐办公室的,你蹲在地上拆轮胎,这能一样吗?”
“修车的怎么了?修车也是手艺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罗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掌心的茧子厚得能刮下皮来。
看着那双手,我心里一酸,又坐了回去。
“小浩,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我儿子,我能看不起你?可这话得说在前头,门不当户不对,将来过日子受委屈的是你。”
“你怎么知道人家就看不起我?”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城里的姑娘,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罗浩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过头来。
“爸,反正我已经认定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起来。
这半年他常出去,说是跟朋友吃饭。
有时候很晚才回来,脸上带着笑。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跟同事聚聚。
现在想想,那会儿应该就是跟这姑娘约会去了。
客厅墙上的挂钟走得慢吞吞,滴答滴答的,听着心烦。
十年前的这个时辰,罗浩他妈也还活着。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拉着我的手说,老罗,咱们儿子将来要找个好姑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
可这话现在想起来,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妈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反对?
抽完第三根烟,我去厨房倒水。路过罗浩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没动静,估计是在玩手机。我敲了敲门。
“小浩,那姑娘,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经常来我们厂旁边的超市买东西,有时候路过店门口,聊过几次。”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后来加了微信。”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姑娘的影子。
月薪两万,长得挺好看,工作也体面,这样的姑娘凭什么看上我儿子?
不是我看不起自己儿子,是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翻了个身,又想起他妈临终前说的话。要是那姑娘是真心对罗浩好,我这么拦着,是不是也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罗浩他舅舅谢浩。
谢浩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平时没事就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哥,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人家姑娘条件好,不是更好吗?”
“好什么好?门不当户不对,将来能过好日子?”
“你这思想太老土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门当户对?”
“你少跟我扯那些。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谢浩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门口修车摊上,一边等生意,一边琢磨这事。
罗浩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八岁,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干活了。刚开始在洗车店给人洗车,后来慢慢学的修车,靠的是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这些年,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攒了点钱,想着将来他结婚买房能用上。可那点钱,满打满算不到十万块,连个首付都够呛。
人家姑娘月薪两万,眼光肯定高。她家里人要是知道我们家这条件,能答应?
02
过了三天,谢浩给我回了电话。
“哥,我托人问了一下。那姑娘叫何楚翘,在城里那个‘老城故事’连锁餐厅当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七八家店呢。”
“她家里是干什么的?”
“她妈在县城开了个小面馆,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听说她爸,很早就跟她妈离婚了,再没管过她们。”
“就一个单亲妈妈?”
“对。那姑娘挺能干的,大学毕业后自己闯出来的,听说公司领导挺器重她。”
我挂了电话,坐在修车摊上发呆。
单亲妈妈带大的姑娘,按理说应该懂事。
可越是吃过苦的人,不是越应该看重条件吗?
她妈吃了一辈子苦,还能让她再找个穷女婿?
可我心里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或许没那么糟。
罗浩这孩子,虽然挣钱不多,但人踏实、靠谱。
他从来不乱花钱,每个月工资除了零花,剩下的都存着。
也不抽烟不喝酒,就爱看个修车视频,研究一些技术。
要说缺点,就是太闷了,不会讨姑娘欢心。
可人家姑娘偏偏看上他了,说明什么?
我想不通,又不想想通。
日子就这么过着。
罗浩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偶尔会跟我说起何楚翘的事。
什么今天又加班了,什么周末一起去吃饭了,什么她最近在学做菜。
我听着,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那天是周末,罗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正蹲在小区门口给人补胎,看见一辆红色小轿车停在路边。罗浩从副驾驶下来,朝我这边走过来。
“爸,楚翘来了。”
我抬头一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姑娘,白白净净,穿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她冲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那扳手上沾着机油,我的手也黑乎乎的。
罗浩走过来,弯下腰说:“爸,你见见呗?”
“见什么见,我这手脏得很。”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你让她先回去吧。”
罗浩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听见他上车时,何楚翘问了一句什么,他说没事,我爸今天忙着呢。
车子开走了,我蹲在地上,把那破胎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没动手。
晚上罗浩回来,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我就是想让你们见见。”
“见什么见?我还没同意呢。”
“爸,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认定她了。”
“你认定她了?人家认定你了吗?”
罗浩不说话,低头扒饭。我看着他那倔样,心里又气又急。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人家姑娘一个月挣两万,你挣五千,你拿什么养她?”
“她不用我养,她自己能挣钱。”
“你这话说的,图什么?她图你什么?”
“图我这个人靠谱,不行吗?”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抽了根烟。走到罗浩房间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嗯,周末我去找你……”
我听了几句,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罗浩他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定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眼下这情况,我怎么放心?
万一那姑娘只是图一时的新鲜,将来嫌弃他了,他怎么办?
他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不会说话,心思又重。要是真被伤着了,我这当爹的,心疼都来不及。
第二天,我去了老同事苏耀华家。
苏耀华比我大几岁,退休好几年了,平时在公园打打太极、下下棋。
他家闺女当年也嫁了个条件不如她的女婿,现在过得挺好。
我想听听他是怎么想的。
苏耀华正在公园里打太极,看见我来了,收了势,擦了把汗。
“哟,老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了,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我闺女当初嫁的那个女婿,一个月挣的还没她一半多,现在人家小两口不是过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你家女婿是公务员,稳定。”
“稳定是稳定,但收入不高是事实。可我闺女说了,嫁人不能光看钱,得看人。”
“看人?一个月挣两千块,看人能过日子吗?”
“你这话说的,钱不够可以挣,人不行那就真不行了。你那儿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肯吃苦。这样的男人,你还怕他饿着媳妇?”
我摇摇头,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耀华看我这样,也不急,慢慢说:“老罗,你知道我闺女当初为什么选那个女婿吗?”
“为什么?”
“那年我生病住院,我闺女天天医院公司两头跑。那小伙子知道后,每天下班来接她,给她带饭,还帮我闺女照顾我。我闺女说,这个人靠谱。”
我没说话。
苏耀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儿子什么样,你心里最清楚。他要是真想好好过日子,姑娘那边也不是傻子,能看出来。你拦着,反倒不好。再说了,你总不能陪他一辈子。”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苏耀华的话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我决定再去何楚翘公司附近转转,亲眼瞧瞧这姑娘平时什么样。
03
周一早上,我坐公交车去了城里。
何楚翘工作的那家“老城故事”餐饮管理公司,在市中心一座写字楼里。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上班时间,门口人来人往的。
我找了个角落,假装看手机,眼睛却盯着大门口。
大概八点四十分,我看见何楚翘从一辆公交车下来。
她穿着黑色西裤、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走得不快不慢,但步伐很稳,一看就是个习惯早起的人。
她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一个保洁阿姨在推垃圾桶。垃圾桶卡在了门槛上,阿姨推了半天推不动。何楚翘放下包,上前帮了一把。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帮阿姨把垃圾桶推了进去,然后冲阿姨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包走进去了。
这姑娘,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想去附近的店吃碗面。走到路口,看见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韭菜。
“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这楼上有个叫何楚翘的姑娘吗?”
老太太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楚翘啊?认识啊,那姑娘可好了。”
“您怎么认识的?”
“她经常来我这买水,有时候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帮我搬东西。”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你找她干啥?”
“没事,我就是问问。”
“她那姑娘可好了,有礼貌,不娇气。有次我腰疼好几天,她下班后还来帮我收拾货架,摆了好半天东西。”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老太太又叫住我。
“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一个长辈。”
“那姑娘好啊,你可别亏待人家。”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路边,我掏出一根烟点上。这姑娘,口碑确实不错。可她再好,能看得上我儿子吗?罗浩一个月挣五千块,在汽修厂当技术工,她图他什么?
抽完烟,我又去旁边的超市转了一圈。买了两瓶酱油、一袋盐,然后坐车回家了。
当天晚上,罗浩下班回来,我正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爸,周末我想带楚翘来家里吃饭。”
“来就来呗。”
罗浩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答应。
“你真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但人家要来,我也不能拦着。你做饭,我不伸手。”
罗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阳台上的垃圾清了出去,茶几上堆了半个月的陈年老灰擦了又擦,连窗户玻璃都擦了两遍。
罗浩在厨房忙活,说要露一手。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青菜,还特意买了条鲤鱼,说是何楚翘爱吃鱼。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何楚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礼物。她穿着一件浅绿色外套,里面是白色毛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罗叔,您好。打扰了。”
“进来吧。”
她换了鞋,动作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客厅。目光在墙上挂的老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茶几边,把礼物放在上面。
“罗叔,这是给您带的一点茶叶和点心。听罗浩说您喜欢喝绿茶。”
“客气了,坐吧。”
罗浩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楚翘来了?马上就好。”
何楚翘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里面摆的菜:“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
她没进厨房,转身坐到沙发上,和我面对面。
气氛有点尴尬。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她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罗叔,我听罗浩说您以前在汽修厂上班?”
“嗯,干了三十多年。”
“那您手一定很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得像石头疙瘩,指甲缝里的机油印子怎么也洗不干净。
“干这行的,手上没好的。天天油里来油里去,洗不掉。”
“可您手艺好啊。罗浩说,他们厂里有人搞不定的大活,还得请教您。”
我没接话。
她又接着说:“罗浩学修车是跟您学的吧?”
“也不是。他自学了一阵子,后来又去培训班学了一段时间。我教过他一点,但主要还是他自己肯钻。”
“他说过。他很崇拜您。”
我愣了一下。
罗浩从厨房端出菜,招呼我们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
何楚翘看到菜,眼睛亮了一下。
“罗浩,你还会做这些?”
“就是瞎做,凑合着吃。”
我坐下后,罗浩给何楚翘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看着他那殷勤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他妈走得早,他更是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现在,他也有想要照顾的人了。
吃到一半,何楚翘放下筷子,看着我。
“罗叔,我知道您可能不太同意我和罗浩的事。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好好聊聊。”
我放下筷子,等着她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铁盒子。很旧的铁盒子,镀漆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盒盖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被握过很多次。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罗叔,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心里一沉。
“你妈叫什么?”
“我妈叫吕莹。在县城开了家面馆,叫‘老吕面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吕面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撬开了记忆里一个尘封的角落。
04
十年前,罗浩他妈住院那阵子。
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不信,把房子抵押了,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治。
可医生说得对,就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往医院跑。早上五点起来煮粥,送到医院,陪她到中午,回单位上班,晚上下班再去。一来一回,忙得像陀螺。
吃饭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上解决。街角有一家面馆,叫“老吕面馆”,店面不大,几张桌子,但面条做得实在,味道好,分量也足。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多给我多下点面,说“大兄弟,你多吃点,看你这脸色,比病人还差。”
我每次都笑笑,低头吃完,结账走人。
那段时间,我欠了一屁股债,医院的催款单摞了厚厚一叠。罗浩他妈做手术那天,还差两万块。
我在医院门口蹲了快半个小时,手里拿着手机,翻遍了通讯录。能借的人都借过了,再开口也借不到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家面馆门口。
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大兄弟,这么晚了还来吃饭?”
我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开了口。
“大姐,我……我想跟您借点钱。”
老板娘没说话,看着我。
“我老婆要做手术,差两万块。我想跟您借点钱,就两万,我写了借条,一定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用旧报纸包着。
“拿着吧,别耽误了。”
我接过那叠钱,手都在发抖。我掏出随身带的笔,撕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借条。
“大姐,我写了借条,一定还。不管多久,一定还你。”
她接过借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再来吃面吧。今儿个面已经没了。”
我点点头,转身跑回医院。
那天晚上,手术做得很顺利。罗浩他妈在ICU里躺了两天,转回普通病房后,精神好了很多。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个月后,她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罗浩趴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后来我把她的后事办完,开始还债。
那两万块,我用了两年才还清。
每个月省吃俭用,攒够一点就还一点。
最后一次去面馆还钱时,发现门面已经换成了水果店。
问旁边的人,说面馆老板女儿要上学,搬走了。
我照着别人给的地址找了两次,都没找到人。
这钱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借条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亏欠。
现在,这张借条就在我面前的铁盒子里。
“你妈就是那个开面馆的老板娘,对吗?”
何楚翘点了点头。
“那年我十岁,在面馆帮忙。我妈跟我说,有个大兄弟来借钱,二话没说就借了。说那是个好人,不能看着好人走投无路。”
我的手抖得厉害,铁盒子从手里滑到桌面,啪嗒一声。
“你妈后来去哪了?面馆怎么搬了?”
“我妈把面馆关了,带我去县城。她说城里房租太贵,生意不好做。去县城租了个小铺面,开了个小小的面馆,一个人忙活,供我上学。”
我低下头,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除了借条,还有几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个大盆,盆里泡着碗筷。
小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来她身上那件衣服太大,像是大人的。
“那是你?”
何楚翘看了一眼照片,笑了笑。
“嗯。那会儿我帮我妈收摊,蹲在路边洗碗。夏天的蚊子特别多,可我得洗完了才能回去写作业。”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铁盒子底下还有几页泛黄的作业本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白菜8毛,猪肉3块5,面条2块3,香菜1块5,煤气35块……”
是一本账本。
何楚翘说:“我妈从开面馆第一天就开始记账。每天赚的钱、花的钱,一笔一笔记下来。她说,日子再难,也得有个数。”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面馆刚开那几个月,每天只赚几十块钱。
后来慢慢好了,一天能赚一百多。
再后来上了两百。
可开支也在涨。
房租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二,面粉从一块五涨到了两块五。
翻到中间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房租已交,还差1450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淡一些:“下周闺女要交学费,得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后来呢?”
“后来我妈去菜市场帮人看摊,半天能挣三十块。凑够了学费,还给我买了件新衣服。”
何楚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不会提的。”何楚翘说,“我妈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苦。她总觉得,说出来就矫情了,不如闷头干活。”
我把铁盒子合上,两只手盖在在上面。
手指在铁盒子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什么宝贝。
“何楚翘,你妈……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她笑了笑,“小面馆还在开着,不过现在有帮工了。她不用再一个人忙活,偶尔还能歇歇。”
“你妈找过我吗?”
何楚翘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妈说,借钱这事,您还了,就过去了。她从来不觉得您欠她什么。她说,您当年去借钱的时,她看出来了,您是个要强的人。不是走投无路,不会开口求人。”
我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鼻子酸得厉害,眼睛也热了。我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了压那股劲。
罗浩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风大,眼睛有点进东西。”
“窗户没开啊。”
“那是我自己眼睛不行了,老花了。”
何楚翘轻轻笑了笑,没戳穿我。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
“罗叔,这是我妈让我转交给您的。她说,您要是愿意的话,周末去县城吃碗面。”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
“大兄弟,好多年没见了。这周末有空来坐坐,给你煮碗面。吕莹。”
纸条上的字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的人不常写字。
可那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何楚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去,我一定去。”
05
何楚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账本里的每一笔账,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从十年前的几毛钱,到后来的几块钱、几十块钱。一笔一笔地翻,像在看一个人的半辈子。
我忍不住想,那十年里,吕莹一个人带着闺女,该有多难?
她从来没找过我,也没让我还过什么情。她甚至没告诉何楚翘她借过钱给谁。
可那些苦日子,她一个人扛过来了。
我把铁盒子收好,放在柜子里。又拿出来看了看,再放进去。
罗浩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
“爸,你还好吧?”
“好着呢。”
“那你怎么……”他指了指柜子,“一直在看那东西?”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我把烟点上。
“你妈走那年,我差点过不去。是你吕姨帮了忙。”
罗浩没说话,低头听着。
“那两万块钱,你吕姨二话没说就借了。后来我去还,找不着人了。”
“那钱最后还了吗?”
“还了。我每个月还一点,还了两年。可最后那次去,面馆已经搬了。地址不知道,人也找不着了。”
罗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那你还拦着我和楚翘吗?”
我看了他一眼。
“拦什么拦?我那是怕你吃亏。”
“可她不觉得我吃亏。”
“你这话说的,你怎么知道她不觉得?”
“她都跟我处了半年了。要是真看不上我,能处这么久?”
我说不出话来了。
罗浩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可他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
“爸,楚翘跟她妈妈一样,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她看重的是我这个人的,不是我的工资。她说了,钱可以一起挣,日子可以一起过,但人要对。”
我低下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罗浩说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我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等着。
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到了县城。
老吕面馆的位置不难找,就在县城老街最热闹的那一段。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门口的招牌擦得干干净净,玻璃门擦得透亮。
我推开玻璃门,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灶台边上摆满了各种调料。
柜台后面,一个瘦瘦的女人正在揉面。
她头发花白了,比我印象中老了十岁都不止。
脸上多了不少皱纹,眼角也耷拉下来了。
可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双手在案板上用力按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大姐。”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兄弟,来了。”
她把沾在手上的面粉拍干净,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坐吧,给你煮面。”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她走进后厨。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出来。
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尝尝,看味道变了没有。”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没变。”
她笑了笑,坐到我对面。
“你闺女把东西给我看了。”
“什么东西?”
“那个铁盒子。”
吕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得很淡。
“她那孩子,就是不让我省心。”
“那借条你还留着?”
“也不是特意留着的。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着,就放那铁盒子里了。”
“你该早点让我看看。”
“看它干啥。钱早就还清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大姐,那年你借我钱的事,我记了十年。这钱,不光是钱。”
吕莹低着头,没接话。
“你闺女跟我儿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老实说,我心里也不踏实。罗浩那孩子我在照片上看过,老实本分,长得也精神。可他一个月挣多少,我也打听过。我闺女从小没过过好日子,我这个当妈的,不想让她再吃苦。”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可孩子们自己的事,咱们管不了。”
吕莹没说话,端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我闺女说了,罗浩这人靠谱。她说,她见过不少有钱有势的男人,可一个能让人靠得住的男人,不多。”
“大姐,你这话是……”
“何楚翘说的。她说,罗浩跟她认识半年多了,从来不乱花钱,从来不花言巧语。她说,这样的男人,过日子踏实。”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你呢?”
“我?”吕莹笑了笑,“我是她妈,她认定的人,我不反对。可我话说在前头,罗浩要是对她不好,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答应。”
“你放心。他要敢对不起你闺女,我第一个收拾他。”
两个人都笑了。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临走的时候,吕莹把我送到门口。
“大兄弟,我给你个东西。”
她回身进屋,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那年你多还的那些钱。”
我愣住了。
当年我借钱的时候说的是两年还清。
可后来我去找她,没找到人。
我还了两年,每个月准时打款到一个固定的银行账户。
因为找不到人,我多存了三个月。
“你收到了?”
“收到了。可我后来一直没找到你,这钱就替你存着了。”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结婚总要用钱的。”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06
从县城回来后,我心里一直翻涌着。
那天晚上,罗浩下班回来,我正在阳台上抽烟。他走过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我。
“爸,你今天去面馆了?”
“嗯。”
“见到吕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爸,你是不是觉得挺丢人的?”
“什么丢人?”
“借钱这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罗浩说,“那年在医院,你去找吕姨借钱的时候,我也在。”
“你在?”
“嗯。那天下课后我去医院看我妈,正好看见你站在面馆门口。我没过去,在街对面看着你。看见你进面馆,又看见你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后来我问过我妈,才知道是借钱。”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爸,那会儿我才十八岁。可我心里就记住了。我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养我,不容易。”
“你说这些干啥?”
“我想说,你别觉得亏欠谁。你没亏欠吕姨,也没亏欠我。你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我没说话,把烟掐了,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吕莹打来的电话。
“大兄弟,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做了几个菜。”
“行。”
周末我又去了县城。这次罗浩也跟着去了。
何楚翘也在,帮着她妈在厨房忙活。两个人在灶台前有说有笑的,锅里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奖状。都是何楚翘的,从小学到高中,一张张地贴满了墙壁。
“你闺女真争气。”我说。
吕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笑。
“那是,随我。”
“妈,你少说两句。”何楚翘在厨房里喊。
“怎么了,还不让人夸了?”
罗浩在一旁傻笑。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吃饭的时候,吕莹端上来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一盆排骨汤。
“太多了,吃不完。”我说。
“不多,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她给我夹了一块猪蹄,又给罗浩夹了一块。
“小罗,你多吃点。你们修车的,费力气,得吃肉。”
“谢谢姨。”
何楚翘看着罗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得意。
她的男人,被她妈认可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酸。是一种很奇怪的滋味,又暖和又有点涩,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舒展开了。
吃完饭,我和吕莹坐在客厅里喝茶。
罗浩和何楚翘在厨房洗碗,两个人边洗边说话,时不时传来笑声。
“嗯?”
“咱们两个孩子的事,你怎么看?”
吕莹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闺女从小没过过好日子。我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就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操劳。”
“可她现在不是嫁得好吗?”
“可那是她自己选的。她要是个能过好日子的男人,我放心。可罗浩那孩子……不是我嫌弃,是这社会现实。”
我没接话,她说的是实话。
“可那天你闺女跟我说了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什么话?”
“她说,见过不少有钱有势的男人,可一个能让人靠得住的男人,不多。”
吕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闺女说得对。我跟我那死鬼老公结婚的时候,也以为他能靠得住。可后来呢?他在外面有人了,家不要了,闺女也不要了。我带着楚翘,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看女婿,不看钱,看靠不靠得住。你儿子靠得住。”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闺女说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告辞出来。何楚翘送我们到门口,罗浩走在前面,我在后面。
下台阶的时候,何楚翘拉了我一下。
“罗叔。”
“我妈那钱,您别推了。她存了那么多年,就是等着您来拿的。”
“可那钱……”
“她说了,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我笑了笑。
07
又过了半个月。
罗浩跟我说,他们俩想在今年国庆节把婚事办了。
我没反对。
“办就办吧。不过咱家条件摆在这儿,我拿不出太多钱。”
“楚翘说了,不用大操大办,简单吃个饭就行。”
“那不行。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这婚,不能太寒酸。”
罗浩没说话。
我开始盘算着手里的积蓄。存折上不到十万块,买房子首付不够,办个婚礼应该凑合。
可这样一来,剩下的日子就更难了。
一天傍晚,我从修车摊上收工回来,发现家门口站了一个人。
瘦瘦的,穿着件格子衬衫,头发花白。
“大姐?你怎么来了?”
吕莹转过身,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大兄弟,我来给你送样东西。”
“快进来。”
我开门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是罗浩收拾的。我这人不讲究。”
她笑了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大兄弟,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也就十来万。两个孩子结婚,总要花点钱。你拿去吧。”
我看着那个存折,愣住了。
“大姐,这我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钱。”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吕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那年开口跟我借钱,我可没看你犹豫。”
“那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那年你为了救你媳妇的命,能开口跟一个陌生人借钱。今天为了儿子结婚,就不能接受一个熟人的帮助?”
我说不出话来。
“大兄弟,我知道你这个人好强。可好强也得有个度。你闺女要嫁的是我儿子,你孩子要娶的是我闺女,咱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低着头,看着那个存折,手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大姐,你先把这个收回去。咱们……慢慢商量。”
“行。反正钱我放在你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想用,自己去取。密码是罗浩的生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面馆还有事。改天再来。”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回到屋里,我拿起那个存折看了又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存款记录。一笔一笔,少的几百,多的两三千。最多的一个月存了一万块钱。
这一万块钱,大概是何楚翘工作后给她的。
看得出来,她省吃俭用很多年,才攒下这些钱。
现在,她把这钱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多少钱,我把存折递过去,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查查,这些钱怎么取。”
“整取吗?”
“对。”
小姑娘很快办理完了,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十五万三千块。您数一下。”
我数了数,没错。
出了银行门口,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信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又去了另一家银行,把我自己的存折也取了出来。
两个信封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十一万加十五万。加上罗浩自己攒的几万块,勉强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可一个婚礼,总得花钱。
08
晚上,我把罗浩叫到客厅,把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是啥?”
“这些钱,你看看够不够你办个婚礼。”
罗浩打开信封,看清楚了里面的现金,吓了一跳。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那十五万三是你吕姨给的。这十一万是我的积蓄。加上你自己存的,够付个首付了。”
“爸,这太多了。我不能要吕姨的钱。”
“她说这是给你的结婚礼金。”
“可这也太多了。”
“她自己省吃俭用攒的。”我看着罗浩,“你吕姨把全部家当都给了咱们。你要是敢对不起楚翘,我这辈子饶不了你。”
“爸,你说啥呢。我肯定不会。”
“那就行了。明天你带楚翘去看看房子,看中了好不好?别磨蹭。”
罗浩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九月中旬的一天,罗浩和何楚翘把房产证拿回来了。
两室一厅,在县城新区,不大,但朝向好、光线足。首付够了,剩下每个月按揭,两个人一起还。
罗浩把房产证拿给我看。上面写着罗浩和何楚翘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心里热乎乎的。
“挺好的。房子在哪一楼?”
“六楼,有电梯。”
“还行,你吕姨腰不好,有电梯方便。”
何楚翘在旁边笑着说:“罗叔,我妈从县城过去也不远,骑车十来分钟。”
“那就好。”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凉快了许多,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那是上次去面馆时,吕莹存到我手机里的。
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通话键。
“喂?”对面传来吕莹的声音。
“大姐,是我。”
“国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孩子的事定下来了,房子也买了。谢谢你存折的事。”
“有啥好谢的?都是自己孩子。”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几秒,吕莹又说:“你也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得好好过日子。”
“我晓得。你也是。”
“改天来吃面,新卤了一锅牛肉。”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罗浩他妈走的时候我常想,将来儿子结婚的时候,谁能给他张罗婚事?
现在好了,有人给张罗了。
09
国庆节前一星期,罗浩和何楚翘回来吃晚饭。
饭桌上,罗浩突然说:“爸,我跟楚翘商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婚礼那天,我们想请你和吕姨坐主桌。”
一般来说,婚礼主桌坐的都是双方的父母。罗浩他妈不在了,我作为父亲坐主桌,这没问题。可吕莹……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何楚翘接过话头,“罗叔,你一个人把我妈那边的位置,也挺好。”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吧,你们安排。”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风不大。
酒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两边的亲戚朋友。
我穿着罗浩给我买的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
谢浩来了,苏耀华也来了。
“老罗,恭喜啊。”苏耀华拍着我的肩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是是是,你说得对。”
吕莹也来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一下,整个人比平时精神许多。
“大姐,今天真好看。”
“别贫了,赶紧进去吧。”
主桌上,我和吕莹坐在中间,两边是罗浩的几个舅舅和何楚翘的几个阿姨。
婚礼司仪的主持中规中矩,但到了敬酒环节,罗浩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端着酒杯,站到了话筒前。
“今天是我和楚翘的好日子。我想趁这个机会,说几句话。”
全场安静下来。
“我想谢谢两个人。”
他看向主桌,看向我和吕莹。
“第一个,是我爸。我十八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苦。他为了给我妈治病,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欠了一屁股债。可他从来没让我觉得穷过、苦过。爸,谢谢你。”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第二个,是吕姨。十一年前,我爸去医院借钱给妈做手术,是吕姨二话没说把钱借给了我爸。那时候我妈住院,我爸每天只吃一顿饭,就是去吕姨的面馆吃面。吕姨每次都会多给我爸下点面条,让他吃饱了再走。那碗面,我爸记了十一年,我们家也记了十一年。”
吕莹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角。
“今天,我娶了吕姨的女儿。我觉得,这是我爸和我妈在天上安排好的缘分。谢谢你们,爸,吕姨。”
罗浩端着酒喝了一口,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我妈。妈,你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你放心吧。”
全场掌声响起来。
我低下头,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吕莹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
“别哭了,不好看。”
“我没哭。”
我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睛。
“嘴硬。”她笑了。
10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酒。
罗浩和何楚翘去新房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客厅里,倒了一杯白酒,对着电视,一杯接一杯地喝。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今天婚礼上的画面。
罗浩站在台上,端着酒杯,说着那番话。何楚翘站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吕莹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罗浩他妈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罗,咱们儿子将来要找个好姑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
现在,他找到了。
我端起酒杯,对着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说了一句:“媳妇,儿子结婚了。你放心吧。”
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那杯酒,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夜深了,街上行人很少。县城的夜晚没有城里那么亮,几盏路灯照得街面发黄。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医院门口,我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去找谁借钱。想来想去,就去了那家我已经吃了大半年的面馆。
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来了,问我还吃面?
我没说吃面,我说我想借钱。
她啥也没问,转身回屋拿了两万块。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钱揣在怀里,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往医院跑。她在身后喊了一句:“明天再来吃面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想到,十年后会成为一家人。
我喝了最后一杯酒,转身回屋。
手机响了,是罗浩发来的消息。
“爸,睡了吗?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过来。
“对了,楚翘让我转告你,周末去吕姨家吃饺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回了一个字。
打完那个字,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六十不到,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
至少,儿子的事定了,我这当爹的,也算是完成一件大事了。
以后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修车修车。
周末去县城吃碗面、吃盘饺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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