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平安,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十六年没来往的二叔周建民,突然一通电话,把我早就以为烂在心底的旧事,全给翻了出来。
我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人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求个平安就行。可偏偏我这一路走过来,最少的就是这两个字。九岁那年,我妈没了。十八岁那年,我爸也走了。家里那口气,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只剩下我和奶奶,大眼瞪小眼地过日子。
我爸走的时候,我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红纸黑字,盖着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那会儿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我爸躺在医院病床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奶奶。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不是在为我高兴,他是在交代后事。
我爸这辈子老实,老实得有点窝囊,别人占他一点便宜,他都能笑呵呵地说算了。可就是这么个人,命却不好。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风里来雨里去,把腰熬坏了,把肺也熬坏了。后来一病,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家里的积蓄往里扔,跟往河里撒沙子没两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几年,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至少还有点人气。她一走,日子就更像被霜打过一样。到我爸病重那阵,家里该卖的卖了,该借的借了,亲戚邻居能张口的都张过口。可有一个人,我们求了,却跟没求一样。
这个人就是我二叔,周建民。
他是我爸的亲弟弟,一个爹妈生的,小时候奶奶总说我爸疼他疼得跟亲儿子似的。家里有个鸡蛋,得让给他;有件新衣服,先紧着他穿;连上学的机会,都是我爸让出去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弟弟,在我爸病得最重的时候,躲得比谁都远。
那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妈拎着家里唯一舍得拿出去的一只老母鸡,去了镇上找他。她原本想着,兄弟之间,借点钱救命,总不至于太难看。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只听见二婶隔着门帘子说:“我们家也紧巴,这病花多少钱都打不住,借了也白借。”
我妈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哭。我那时就在外头坐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她那种压着嗓子的哭声,一下一下,跟针扎似的,全扎进了我耳朵里。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记下了。
后来我爸没撑住,走了。办丧事的时候,天阴得厉害,村里人来了不少,嘴上说是来帮忙,其实看热闹的也多。老周家就这么垮了,一个老太太,一个刚成年的小子,谁看都觉得往后没啥指望。偏偏我二叔,连人影都没见着。后来有人说,他那几天跟家里人出去玩了,提前定好的,退票可惜。
这话我听完,没吵也没闹,只在心里下了个死结。我告诉自己,从那天起,我没有二叔了。他以后是穷是富,是死是活,跟我周平安没关系。
这话说着容易,真正熬日子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难。
大学四年,我没敢松过一口气。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再去工地搬东西。发过传单,送过外卖,给人补过课,也在饭店里刷过盘子。冬天冷得手上起冻疮,夏天热得后背全是痱子。别人大学里谈恋爱、逛街、打游戏,我连买双像样的鞋都得掂量半天。每个月除了自己的开销,还得给奶奶寄点钱回去,不多,二百三百,至少让她手里不至于一点活钱都没有。
有一回我在工地上连干了几个夜班,困得坐公交车都能睡过去。醒来一看,到终点站了,外头还下着雪。我一个人裹着破羽绒服往回走,鞋都湿透了。那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突然发现自己连个能说句“我太累了”的人都没有。后来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走。因为我知道,累也得走,没人能替你。
毕业以后,我没去坐办公室,直接进了装修公司,从最底层干起。扛水泥,运瓷砖,拆旧墙,铲腻子,什么活脏我干什么,什么活累我也干。有时候回到出租屋,手酸得连筷子都捏不住,只能用勺扒拉两口饭。工友总笑我,说我这人太拼。我也笑笑,不解释。不是我爱拼,是我后头没人撑着,我不拼就得趴下。
熬了几年,慢慢学会了门道,也攒了点人脉,我就自己出来干了。说是开公司,其实刚开始就是个小门脸,一张旧桌子,一把转椅,带着几个熟人接零活。好在这行靠手艺也靠口碑,我干活实在,不糊弄人,单子就一点点多起来。到现在,手底下也有七八个固定工人了,日子总算像个样子。
奶奶年纪大了以后,我把她接到省城来住。她腿脚不方便,我特意给她租了个一楼。平时我在外头忙,她就在家里看看电视,择择菜,等我晚上回去。说句实在话,这些年要不是还有奶奶,我可能早就活得像块石头了。她在家,家就还像个家。
只是她偶尔会提起周建民。
她不劝我,也不逼我,就是会问一句:“平安,你二叔最近有消息没?”我说没有。她就哦一声,不往下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挂着。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她生的小儿子。一个当妈的,怎么可能真当没有。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也别碰谁,各过各的。可偏偏去年十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把这潭死水搅得翻了底。
那天我在一个毛坯房里量尺寸,满手灰,手机一响,我顺手就接了。电话那头先是停了两秒,然后有人叫了我一声:“平安。”
那一声,听得我后背都绷紧了。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我了。外头的人喊我周总,工人喊我平安哥,奶奶叫我小安。可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带着老家口音,沙沙的,发虚,却还是让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是周建民。”
我站在空房子里,窗户没封,冷风直往里灌,可我脑门上那会儿全是热气。
十六年没联系的人,突然来找我,不用想都知道,不会是为了叙旧。
我就回了他一句:“有事说事。”
他先是东拉西扯,问我过得怎么样,问奶奶身体好不好,又说自己最近血压高,睡眠不好,店里生意也越来越差。那股子绕弯子的劲,跟当年一个样。我听得心烦,直接打断他:“叔,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平安,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一听就明白了。无非是遇上难处了,没人可找,想起我了。
我那口气一下顶上来,话说得也硬:“咱俩十六年没联系了,你有事没事都别找我。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说完我就挂了。
挂完以后,我心里也没轻松。反倒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老往外冒。那些年积在心里的火,平时不碰还好,一碰就往上蹿。晚上我睡觉都开始做梦,梦见我妈站在周建民家门口,手里提着那只鸡,瘦得肩膀都塌下去了。每次梦到这儿,我都会惊醒。
后来,他又打了几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奶奶知道以后,只是坐那儿沉默了很久。过了半天,她说:“我听人说,你二婶前年走了,走得挺急。”我没说话。她又说:“他现在一个人过。”
听到这句,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可那一下很快就压过去了。一个人怎么了?当年我和奶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以为我扛得住,结果没过几天,老家黄婶给我来了电话,说周建民住院了,情况不太好,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她在电话里说得急,我听得发懵。后来才知道,二婶没了以后,他儿子周浩又因为犯事进去了,家里算是彻底散了。到头来,他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坐到天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奶奶半夜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着奶奶回了县城。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奶奶手里捻着佛珠,嘴唇轻轻动,我猜她是在念佛。她这一辈子苦太多了,所以总信点什么,大概也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到了医院,找到病房,我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突然就散了一半。
床上那个人,瘦得都快没人样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黄得厉害,手上全是青筋,喝口水都打颤。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眉眼还有点从前的影子,我真不敢认。
奶奶先进去,喊了声“建民”。他一回头,看见奶奶,整个人都傻了。再看到我,眼神立马躲开,像是没脸见人。
我本来一路上都在想,见了他,我得说什么。我想过骂他,想过冷着脸,甚至想过转头就走。可真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一句都说不出来了。火是有,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堵在胸口,让人难受得慌。
奶奶坐在床边,一摸他的脸,眼泪就下来了。周建民也哭,哭得像个小孩,反反复复就一句:“妈,我没脸见你们。”
我受不了那场面,转身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进去的时候,他才跟我说,医生建议做手术,费用不低,他自己手里钱不够,又没人照顾。我听着,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说到底,我恨他,可我也清楚,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被日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想起我爸临走前说过的话。他那时候已经喘得很费劲了,还拉着我的手说:“平安,别记恨太深。人活着,恨多了累。”
这话我这些年一直没当回事,直到那一刻,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最后还是去楼下把住院费先交了。
可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我本来以为,周建民只是走投无路了。结果我从楼下回来,在病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个“医生”在跟他说话,那声音我越听越不对。推门进去一看,哪是什么医生,分明是二婶的弟弟赵福田,套了件白大褂在那装模作样。
那一下,我心里刚软下来的地方,又硬回去了。
赵福田一看见我,灰溜溜就跑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建民。我盯着他,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低着头,半天才说,病是真的,手术也是真的,但没黄婶说得那么凶,也没到立马不行的地步。那些夸张的话,是赵福田出的主意,说只有把事情说重一点,我才会回来。
说完以后,他连头都不敢抬。
要说不气,那是假的。人都这样了,还想着算计。可我站在窗边冷静了一阵,又觉得这事说到底,也透着一股可怜。他不是想骗我一大笔钱跑路,也不是存心拿我当冤大头,他就是怕。我不来,他真就一个人耗在医院里了。
我转过身,只跟他说了一句:“手术照做,钱我已经交了。以后有话直说,别再耍这些花样。”
他当场就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上回一样,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手术后来做得还算顺利。我给他换了个单间,找了护工,也抽空过去看两眼。他每次见我,都是那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后悔、对不起、谢谢。可这几句话,太轻了,轻得压不住那十六年的份量。
我没逼他,也没顺着他。我只是把该办的事办了。
出院那天,他忽然跟我说,想去看看我爸。
我没拒绝。
那天下午我开车带他回了村。墓地还是老样子,风一吹,草叶子来回摆,四周安安静静的。周建民走到我爸坟前,愣愣站了好久,最后把拐杖一丢,自己慢慢跪下去了。
他跪得很实,膝盖砸在地上,我听得见那一声闷响。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跪着。可我知道,有些话不用说。我爸听不见了,我也不需要他在坟前演那套兄弟情深。可那一跪,至少说明他心里那点人味,还没彻底死干净。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山路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走到半道,他忽然回头跟我说:“平安,等我以后没了,也埋你爸边上吧。”
我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应了:“行。”
那一声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平静。
回省城以后,周建民先住到了我这儿。奶奶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却让我去市场买只鸡,说他身子亏了,得补补。她这个人就这样,心里再多事,落到嘴上也还是那几句家常话。
有一天晚上,我忙完活回家,看见周建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望着外头发呆。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深一条浅一条,像岁月拿刀刻出来的。他忽然问我:“平安,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
我没立刻接话。
图啥呢?年轻的时候图出头,图面子,图钱,图不被人看不起。可真到了这个岁数,再回头看,那些东西好像都没那么要紧了。说到底,图的不过是落难时还有人管你一口饭,生病时床边还有个人坐着,死了以后还有个地方埋,逢年过节有人记得给你烧张纸。
我没把这些说出来,只是走过去,把阳台窗户往里关了关。
风小了,屋里暖和些了。
厨房里,奶奶在喊我:“平安,明天记得把药给你二叔买回来,别又忙忘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有些结,未必要解得多漂亮。有的结,是时间慢慢磨开的;有的结,是一场病、一趟回乡、一顿热饭给化开的。至于原谅不原谅,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心里那股一直拧着的劲,终于能松一松了。
窗外灯火连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像夜里散开的河。周建民低头喝了口茶,奶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屋子不大,声音却很满。那种满,不是热闹,是人还在,日子就还接得上。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给我起名字时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不求别的,求个平安就行。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至少这一晚,屋里屋外,风没那么冷,心也没那么硬。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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