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车厘子摔在地上的时候,鲜红的果子滚了一地,像极了三年前医院走廊里那些刺眼的血袋。

赵秀珍的手还扬在半空中,我手背上的红印子火辣辣的。

屋里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盯着我。

“吃吃吃!你爸住院花的钱都是我垫的!”岳母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笑了,真的笑了。

我爸那笔特殊病种报销款,我早就查清楚了。

我晃晃悠悠站起来,推开家门走出去。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是陈钰彤,是宋晓菲,是赵秀珍。

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手机打爆。

我没接,而是翻出魏涛发来的那张照片——一个落满灰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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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不到六点,我就醒了。

岳母家的厨房不大,采光也差,我开了灯才开始揉面。面粉撒了一台面,我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

三年了,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熬粥、煮蛋、炒两个小菜,赶在七点前把早饭端上桌。

赵秀珍嘴刁,粥要熬够四十分钟,蛋不能太老,菜得少油少盐。这些规矩我背得滚瓜烂熟。

面粉在盆里翻来覆去,我想起刚搬进来的头一个月,做啥啥不对。

炒个白菜,她嫌烂;炖个鸡汤,她嫌油。

我硬是一口一口地学,练到菜端上桌她找不出毛病。

门铃响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面粉去开门,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推着小推车站在门口,车上摞着十几箱水果。

“王老板的货,放哪儿?”

我愣了一下,说先进来吧。

小伙子把箱子一箱一箱搬进客厅,堆了半个墙角。

我扫了一眼,进口车厘子、蓝莓、黄金猕猴桃,每一箱都贴着精品超市的价签。

我伸手想去搬一箱进厨房,后背传来脚步声。

“别动!”

赵秀珍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嗓门倒提得老高。

“这些都是晓菲男朋友送的,你少碰。”

我说,妈,我搬到厨房去,好放着。

“放厨房干嘛?你这人手里没轻没重,别糟蹋了。”她一边说一边过来亲自摆弄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码整齐,像摆什么宝贝似的。

我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我去接着做早饭。”

“快去快去,一会儿晓菲她男朋友要来吃饭,你弄丰盛点。”

她又补了一句:“人家俊爽可是做大生意的,你学着点,别整天闷在家里跟个废物似的。”

我转过头,她已经蹲在地上拆了一箱车厘子,挑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放在碗里,准备端进卧室给宋晓菲。

我走进厨房,把火关上。面已经揉好了,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然后我走到客厅,从地上捡起一根水果箱的打包绳,慢慢缠在手指上。赵秀珍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白了一眼。

“傻站着干嘛?赶紧干活啊。”

我说,妈,我下楼倒个垃圾。

“快去快回,别磨叽。”

我套上外套,换好鞋。

开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赵秀珍在卧室里跟宋晓菲打电话:“晓菲啊,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到?车厘子我搬进来了,你放心,妈不会让那个废物碰一颗……”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手机。魏涛的微信停在上个星期:“兄弟,哪天有空出来喝顿酒?你岳母那事,我查了点东西。”

我回了个“”。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摁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照出一张脸,眼眶有点发红,嘴角却往上翘着。

我爸住院那一年,我跑了十七趟医保局。

赵秀珍说钱都是她垫的,可每张缴费单上写的都是“家属支付,全额自费”。

我有特殊病种待遇,报销比例百分之九十。

那九成的钱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垃圾没倒,径直走向小区门口那辆灰色面包车。

车窗摇下来,魏涛叼着烟:“上车。”

我问:“查到了?”

他吐了口烟:“查到了,够你喝一壶的。”

02

面包车停在魏涛汽修厂后面的小院里。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伟诚,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老婆家里那点破事,比我想的复杂。”

我说,你说吧。

“你那三十万报销款,确实到了你那张工资卡上。”魏涛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我找人查了银行流水,你爸住院这三年,每个月都有钱打进你卡里。但钱到账的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转到哪儿?”

“一个公司账户。”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递给我,“公司法人叫贾俊爽。”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贾俊爽,宋晓菲的男朋友。那个每次来岳母家都穿金戴银、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他说他做工程,一年产值上千万。

“他那个公司,我查了。”魏涛接着说,“注册资金十万,实际经营地址是家麻将馆,去年营业额为零。”

“零?”

对,零。”魏涛点了一根新烟,“一个年营业额为零的公司,每个月能收到三到五万的转账,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嗡嗡的。

赵秀珍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转钱出去,我以为是补贴家用。原来钱全进了贾俊爽的账户。

“还有更奇怪的。”魏涛掐灭了烟,“你那张工资卡,绑定的是谁的手机号?”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我的。

“我去银行查过,不是你。”

“那是谁?”

“号码来自一个养卡公司,机主信息查不到。但转账人那边留的备注,每笔都写的是‘业务招待费’。”

业务招待费。

我一个家庭煮夫,有什么业务?

我攥着那张纸,手越捏越紧。

“伟诚,我问你个事。”魏涛看着我,“你老婆陈钰彤,跟他们有没有掺和?”

我说,钰彤平时都在外面出差,家里的事她不管。

“账本上,有一笔十五万的转出。”魏涛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两张纸,“转出时间,是你爸动手术那天。转出账号,是你老婆名下的一张卡。”

我愣住了。

我爸动手术那天,陈钰彤说她公司有会,没去医院。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问手术费够不够,说不够她先垫着。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这笔钱转到哪儿了?”

“还是那个公司。”

我没说话。

魏涛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有些事我不该多嘴,但你得有个准备。你老婆家里这潭水,深。”

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背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赵秀珍。

我接起来。

“伟诚,倒个垃圾倒哪儿去了?俊爽到了,你快回来帮忙做饭!”

我说,妈,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你一个不上班的能有什么事?赶紧的!别让人家俊爽等!”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魏涛站在门口,问:“回去?”

“回。”

“回哪儿?”

“回家。”我看着他,“回我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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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了自己家。

徐万财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剥豆子,看见我,手里的豆荚差点掉地上。

“伟诚?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爸,我妈呢。

“屋里择菜呢。”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

我走进堂屋,萧珍珠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伟诚?吃午饭没?妈给你做去。”

我说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你看看你,瘦了多少。”她眼眶红了,“陈钰彤那女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的事。

“你少哄我。”萧珍珠擦擦眼睛,“你每次回来,眼睛都红红的,你当妈看不出来?”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择韭菜。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爸查出肝癌。我辞了国企的工作,到处跑医院。陈钰彤那时候还没当上总监,她主动提出来,说让我爸妈搬过去一起住,方便照顾。

我当时感动得要命,觉得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后来我爸住进医院,赵秀珍主动说帮我们管钱。

“你们年轻人不懂理财,账目乱得很,我来帮你们理。”陈钰彤也劝我,说妈是会计出身,让她管着放心。

我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她。

第一年,我爸做了两次手术,又化疗,钱花得流水似的。赵秀珍总说:“伟诚啊,你爸这病太花钱了,我这边垫了不少,等报销下来咱们再算账。”

可报销款下来了,她从来不提算账的事。

我问过一次,她当场就翻脸了:“你什么意思?不信任我?你爸住院这几个月谁跑前跑后?我自己掏腰包垫了多少钱你是不知道!你一个大男人不赚钱,还好意思来问我要钱?”

陈钰彤也站在她那边:“伟诚,你别跟妈计较,她也是为咱们好。”

时间长了,我就不问了。

萧珍珠看我发呆,轻声问:“伟诚,你爸那笔报销款,查清楚了没有?

我说查清楚了。

“查清楚就好……查清楚就好。”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韭菜上,“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惦记着这个事。他说那笔钱要是拿到了,给你买辆新车,你每天跑医院不用挤公交……”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徐万财端着剥好的豆子走进来,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上的泥。

伟诚,你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我说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钰彤发来的微信:“你跑哪儿去了?妈说你倒垃圾倒出去一上午,赶紧回来!”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王伟诚,你别给我耍性子。明天公司有个聚会,你作为家属必须到,别让我丢人。”

还是没回。

徐万财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没说啥,转身去厨房烧火。

他说:“伟诚,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啊,不能总低着头过日子。低久了,腰就直不起来了。”

04

我在家待了三天,赵秀珍的电话打了二十几个,我一个没接。

陈钰彤也发了几条微信,语气从质问变成命令,最后变成了冷笑:“王伟诚,你要是想回老家养老,就别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

第四天,魏涛打电话来,说有事让我去厂里一趟。

我骑着我爸那辆破电动车,赶到汽修厂时,魏涛正蹲在地上修一台面包车。他看见我,站起来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兄弟,我发现了个东西。”

他带我走进汽修厂后面的铁皮棚子,那儿停着一辆落满灰的白色宝马。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车牌用塑料袋套着。

“这车是贾俊爽的。”魏涛说,“前天他找人开来让我修,说水箱坏了。我检查了一下,漏水不严重,但车里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拉开后备箱。

里面塞满了纸箱、矿泉水瓶、几条脏兮兮的毛巾。最里面,放着一个小号行李箱。

我搬东西的时候发现这箱子锁扣坏了,打开一看……”魏涛说着,把箱子拎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没锁。

他打开,里面是几沓现金,还有一摞灰色封皮的账本。现金不多,大概两三万。账本倒是厚厚一摞,每个都写得密密麻麻。

我蹲下来,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全是手写的记录,每一笔都记着时间、金额、收款人。有的后面还画了箭头,标着备注。

第一页,三年前六月十五号:“转出八万,陈钰彤,公司还款。”

翻到第二页,七月三号:“转出五万,陈钰彤,个人。”

第三页,八月二十号:“转出三万,赵秀珍。”

第四页……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重。

三年,三十多笔转账,总额接近六十万。收款人两个名字反复出现:陈钰彤、赵秀珍。

而转账人签名栏,写着三个字:贾俊爽。

魏涛在旁边抽烟,半天没出声。

我合上账本,坐在地上。

脑子里很多东西开始串起来——赵秀珍为什么要霸占我的工资卡,陈钰彤为什么总说“妈是为我们好”,贾俊爽为什么隔三差五就往岳母家送礼。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宝马。后备箱里还有一包东西,用报纸裹着,露出一角。我伸手抽出来,打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钰彤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得特别灿烂。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大腹便便,胳膊搂着她的腰。

照片背景是一家酒店大堂,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logo,写着“滨海国际大酒店”。

我看了一眼拍摄日期:两年前,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陈钰彤说她去外地出差,要在那边待一周。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

魏涛走过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兄弟……”他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把照片和账本一起放回箱子,站起来。

魏涛问:“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先不声张。”我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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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了岳母家。

赵秀珍开门的时候,脸色臭得跟锅底一样,但见我主动回来,也不好发作。

宋晓菲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冲我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呢。”

我没理她。

陈钰彤那天晚上也回来了,破天荒地没加班。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那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款。

她换鞋时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就好。”

就这一句,没有多的话。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赵秀珍坐在客厅跟宋晓菲和陈钰彤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我耳朵里。

“你那个男人啊,玻璃心得很,我不过说了他一句,他跑了三天。”

“妈,你别老说他。”陈钰彤的声音,“他也是个男人,总要面子的。”

“他有什么面子?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我给他面子?”

宋晓菲笑了:“姐,要我说,你干脆跟他离了算了。俊爽那边认识好几个老板,条件比王伟诚好多了。

“你少说两句。”

“我就是替你不值嘛!”

我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把她们的对话盖住了大半。

吃完饭,陈钰彤破天荒地主动帮我收拾碗筷。

我把碗放进水池时,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伟诚,你别跟妈计较。她年纪大了,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其实没恶意。”

我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她继续说,“等这段时间忙完,我请个假,咱俩出去散散心。”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我盯着水池里浮着泡沫的水,慢慢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翻出魏涛白天发给我的那张照片——白色宝马车里的账本,一页一页拍得很清楚。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年,他们从我这里弄走了三十多万报销款。陈钰彤从贾俊爽账上转走的钱,加起来有五十多万。赵秀珍也从中拿了好几万。

那个贾俊爽,公司营业额为零,像个提款机似的给他们供钱。钱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陈钰彤要跟一个包工头走这么近?

还有那张酒店照片。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锁屏。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赵秀珍依然在餐桌前指手画脚,说粥太稀了,说蛋煮老了。

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喝完粥,什么话都没说。

吃完早饭,我下楼倒垃圾。

顺道去了小区的快递柜,输入赵秀珍平时收件的手机号。

她人老了,记性不好,经常让我帮忙取快递。

密码我早就记住了。

柜子打开,里面塞着一个小纸箱,巴掌大,寄件人写着“贾俊爽”。

我把箱子拿回家,趁赵秀珍在阳台晾衣服,拆开了。

里面是一部手机。

旧款,屏幕有裂纹,充电线缠成一团。我按了一下开机键,没电。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把箱子恢复原样,重新放回快递柜。

当天晚上,我借着下楼散步的工夫,去附近的手机维修店借了个充电器。手机开机了,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

我打开微信。

聊天记录是空的。

但我翻到通讯录,发现里面只存了三个号码:一个没存名字,一个叫“赵姐”,一个叫“陈总”。

存名字的号码我没见过。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发给魏涛:“帮我查查这两个号是谁的。

06

魏涛第二天回我消息了。

“那个‘赵姐’的号,是你岳母的。我找人查了实名信息,机主是你老婆陈钰彤,但一直是你岳母在用。”

那个‘陈总’,机主是贾俊爽。

我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转着。

那部旧手机,是贾俊爽以前用的。为什么寄给赵秀珍?里面为什么存着她们俩的号码?

下午,我趁赵秀珍出门打麻将,翻了她房间。

床头柜抽屉里,塞着几沓现金,大概一两万。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保险单。

被保险人是陈钰彤,投保人是贾俊爽,保险金额五十万。

我看了投保日期——一年前。

一年前,贾俊爽给陈钰彤买了五十万人身保险。这得多亲密的关系,才能干这种事?

我把保险单放回信封,塞回抽屉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一把车钥匙,宝马的logo。

她为什么有贾俊爽的车钥匙?

我又翻了翻床头柜其他地方,发现一本蓝色的活页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赵秀珍的字迹,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串电话号码,名字全是代号:“大客户1”、“大客户2”。

我翻了后面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有用的记录:“报销款已到账,分三笔转出。第一笔给钰彤,第二笔给俊爽,第三笔保留。”

下面还画了个箭头:“伟诚那边,就说钱花完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

原来我爸那三十万报销款,不仅进了贾俊爽和陈钰彤的腰包,连赵秀珍自己也扣了一部分。

我这三年,辛辛苦苦伺候他们一家老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端茶倒水,洗衣拖地。

我爸躺在医院里,我还一直以为那笔钱是赵秀珍垫的,欠着她的情。

她现在还住在岳母家,是因为母亲萧珍珠身体不好,我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她。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晚上,陈钰彤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下周公司有个聚餐,你也来吧,大家都带着家属。”

“穿好点。”她上下打量我,“别穿那件旧夹克,显得跟个老头似的。”

好。

第二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魏涛的汽修厂。

“那辆宝马还在吗?”

“在。”魏涛带着我走到后院,“贾俊爽一直没来取。”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车钥匙,插进宝马的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魏涛瞪大眼睛:“你哪来的钥匙?”

“赵秀珍床头柜里找到的。”

我翻遍了整辆宝马——后备箱、手套箱、座椅夹缝、地垫底下。后排座椅下面,我发现了一个夹层,用魔术贴封着。

我撕开魔术贴,里面藏着一个小号塑料袋,装着几叠现金,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那张纸,是一份借条。

“今借到贾俊爽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借款人:陈钰彤,担保人:赵秀珍。”

日期是两年前,十一月十六号。

第二天,就是陈钰彤和那个男人在酒店拍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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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借条、保险单照片、账本复印件全摆在一张桌子上,拍了张全家福发给魏涛。

他的电话马上打过来:“我滴个乖乖,你这岳母一家,搁这儿演连续剧呢?”

我没接他的话茬,问:“那个酒店照片上的男人,能查吗?”

“能查。”魏涛说,“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找人盯着贾俊爽的动向,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挂了电话,我坐在汽修厂的铁皮棚子底下,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发呆。

三年前,我还以为陈钰彤是真的对我好。她说我辞了工作照顾家里,她养我。我还感动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现在回头看,全是圈套。

她嫁给一个国企员工,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那点工资,是我爸那笔报销款,是我家那份老宅拆迁款。

贾俊爽那个包工头,是她生意上的合伙人,也是她的情人。赵秀珍替他们管账,负责从我身上榨钱。

宋晓菲就是个幌子,用来遮人耳目的。

那五十万保险、那五十万借款、那些数不清的转账,全是我给他们做的嫁衣。

我使劲抽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上,我回到岳母家。

刚进门,赵秀珍就黑着脸训我:“又跑哪儿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菜也不买,饭也不做,你是来当少爷的吗?”

我说,妈,我去找工作。

“找工作?”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别丢人现眼了,老实待在家里,别给我添乱就行。”

我说,我不是初中毕业,我是大专。

“大专?那不就是技校嘛!有什么好得意的?”赵秀珍摆摆手,“就你那学历,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端盘子人家都嫌弃你年纪大!”

宋晓菲在旁边笑了。

我看着赵秀珍,“妈,我爸那笔报销款,我问了一下医保局,他们说根本没有人去报。

赵秀珍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奇怪。三年了,该报的款为什么不报?”

“那笔钱......我垫上了,当然我去报!”

“那报下来的钱呢?”

你管钱去哪儿了?你爸用钱的时候是我掏的腰包!报销款当然是我的!

“那你能不能把医院的缴费单给我看看?”

赵秀珍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妈?”

我说,没有不相信,就是想看看。

“滚!你给我滚!”赵秀珍指着门口,手在抖,“我们赵家不养你这种白眼狼!”

我没动。

宋晓菲也站起来,尖着嗓子喊:“王伟诚,你赶紧滚!我们这不要你!”

我盯着赵秀珍看了几秒,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转身出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钰彤。

“伟诚,你跟妈吵架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你也是的,好好的提什么报销款?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我说,“钰彤,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那笔钱到底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

钱花了。”陈钰彤说,“你爸住院期间,妈垫了不少钱,然后报销款下来,她拿去补账了,合情合理。

“那贾俊爽呢?”

“什么贾俊爽?”

“你跟他,是合作关系,还是别的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陈钰彤说:“王伟诚,有些事不该你知道,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说,“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她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08

那个晚上,我没回岳母家,骑车回了我自己家。

萧珍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伟诚,你怎么……”

“妈,我回来住几天。”

她没多问,把衣架放回竹竿上,转身进屋给我铺床。

徐万财坐在堂屋看电视,看我进来,摁灭了烟:“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

“没。”

他站起来,走去厨房,拉开冰箱翻了一袋子速冻饺子。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推了推。

我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爸走了三年,徐万财也老了三年。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没以前直了,走路都要拄拐了。

他把饺子捞起来,盛进碗里,放在桌上。

“吃吧。”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饺子。韭菜馅的,我妈调的。

吃到第三个,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徐万财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伟诚,有些事,爸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你记住,不管出了啥事,家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把眼泪都咽进饺子里。

第二天一早,魏涛打来电话。

“伟诚,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男人是谁?”

“不是,比那个还精彩。”魏涛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贾俊爽那辆宝马,我找人查了下档案,发现这车根本不是他的,是他从一个租车公司租的。”

“租的?”

“对。租的。一个月八千块,一直租着没还。租金都是用你老婆公司的账走的。”

陈钰彤公司的账,走的是“市场推广费”。

我冷笑。

“还有更劲爆的呢。”魏涛接着说,“那个五十万的借条,我找懂行的朋友看了。那是一种民间借贷的套路,先借钱,再买保险,然后制造意外事故,骗取保险金。”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老婆买了五十万的人身保险,投保人是贾俊爽。如果她出了意外,贾俊爽能拿到五十万。而她自己,借了贾俊爽的五十万,人没了,债也不用还了。”

“这不是杀猪盘吗?”

“比杀猪盘高级。”魏涛说,“这叫‘套保险’,专门坑那些欠了高利贷的人。先借钱,再买保险,最后一死,钱到账,大家分赃。”

我站起身,往外走。

“伟诚,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陈钰彤不是那种人,她不知道这个套。”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明天过去一趟。”我说,“你帮我把证据都整理好,我带着。”

“你要干嘛?”

“去岳母家,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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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提前给赵秀珍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回去吃顿饭,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到岳母家的时候,厨房飘着鸡汤的香味。宋晓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冷冷地说了句:“哟,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给妈带的。”

赵秀珍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接过了水果。

“坐下吃饭吧。”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妈,这鸡炖得不错。”

“嗯。”

“钰彤今天不回来?”

“她公司有事。”

赵秀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也有事。”

“那咱们一家人吃饭也挺好。”我放下筷子,“正好,我跟你们说个事。”

宋晓菲抬起头看我。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借条的照片亮出来。

“我前天,在一个车后备箱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赵秀珍的脸刷地白了。

“王伟诚,你翻人家车干嘛?”

“我没翻车,是人家把东西扔在车上,被我看到了。”我看着她,“妈,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女儿要借贾俊爽五十万?为什么你女婿给她的保险单上,投保金额正好也是五十万?”

赵秀珍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你怎么知道保险的事?”

我还知道很多。”我把账本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她看,“这些转账记录,这些报销款记录,这些借条,我全都有。

赵秀珍的手抖得厉害。

宋晓菲也慌了,站起来,声音尖锐:“妈!他胡说八道!”

我看着她,“宋晓菲,贾俊爽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宋晓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姐姐跟他一起约会,在酒店拍照。你跟他在家里演戏,给你妈当幌子。你们全家,把我当傻子耍了三年。”

门被推开了。

陈钰彤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驼色风衣,手里拎着包。

她看见我坐在饭桌前,又看见赵秀珍惨白的脸,宋晓菲颤抖的嘴。

“王伟诚,你来了。”

我说,来了。然后把手机里的证据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陈钰彤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听一句实话。”

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那五十万,是我妈借的。她欠了贾俊爽的钱,让我帮忙签的借条。”

“那你跟他买保险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给我买的,是给我妈买的。贾俊爽说,他认识保险公司的人,帮她做个理财。”

赵秀珍在旁边狠狠点头:“对对对,我买的,理财用的!”

“理财?”我笑了,“那你跟我说说,那个失踪的报销款也是理财?”

赵秀珍的嘴,闭上了。

陈钰彤看着我,语气软下来:“伟诚,这件事是我们不对。但那笔报销款,我妈真的拿来垫你爸住院的医疗费了,剩下的也贴补家用了。你就别追究了,好不好?”

我看了她很久。

“钰彤,我爸住院那一年半,你跟贾俊爽在酒店约会。我每天跑医院回来给你做饭,你连个正眼都不看我。你可知道,我爸走的时候,还在记挂着你,说你这个媳妇不容易。”

陈钰彤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一家三口,就真当我王伟诚是个傻子?

10

我站起来,把那叠证据一张一张摊在饭桌上。

借条、保险单、账本、酒店照片、转账记录,摆了一桌子。

赵秀珍瘫在椅子上,宋晓菲躲在角落里,陈钰彤低头不语。

“这些证据,我明天就会送到派出所。”我说,“借条上的五十万,保险单上的五十万,账本上三年的报销款,数罪并罚,够你们娘仨喝一壶的。”

赵秀珍一下子跪了下去。

“伟诚!伟诚!你听妈说!那笔钱我退给你!连本带利退给你!你别报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没搭理她,看着陈钰彤。

钰彤,我们结婚四年了。这四年,我当过保姆、厨师、护工、管家,就是没当过丈夫。

陈钰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伟诚……”

“三年后,离婚协议我明天让人拟好送过来。这三年,我不想跟你再有半分瓜葛。”

“伟诚,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说,“我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秀珍追了出来。

“王伟诚!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别报警!算我求你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说,你不赚钱,就别乱动。”

赵秀珍僵在原地。

我今天,就要动一动了。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凉快得很。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是赵秀珍,是宋晓菲,是陈钰彤。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手机打爆。

我一个都没接。

走到小区门口,魏涛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叼着烟。

“搞定?”

搞定。

“明天报警?”

“明天报警。”

“那今晚呢?”

我笑了笑,“今晚,咱哥俩找个地方,喝一顿。”

他嘿嘿笑了,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岳母家那栋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

是陈钰彤。

魏涛发动了车,CD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那首我爸生前最爱哼唱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三年。

整整三年。

我终于,把自己的腰,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