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火车站人挤人,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里头塞满了给婆家带的年货——稻香村的点心、五粮液、还有给婆婆买的羊绒围巾,光这些就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老公建国在前头开路,回头冲我笑:“秀芹,妈知道你头一回回老家过年,昨儿在电话里乐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结婚五年了,年年过年我都找借口不回河南老家。头两年说工作忙,后两年说娃太小经不起折腾。其实呢,我心里那点小九九,建国不是不知道——我嫌他家穷。

我是苏州人,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里条件不说多好,至少干净体面。建国是大学时谈的,毕业那会儿我妈死活不同意,说他家在农村,以后有受不完的罪。可我当时就认准了他这个人老实、上进。

结婚后,建国对我没话说,工资卡上交,家务抢着干,对我爸妈比亲儿子还亲。可一提回他老家过年,我就发憷。婆婆来过我们家两回,穿得土里土气,吃饭吧唧嘴,说话嗓门大,把楼下邻居都引出来看。我嘴上不说,心里头那股嫌弃藏都藏不住。

这次要不是公公住院做了手术,建国跪着求我,我也未必肯回去。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八个钟头,又转汽车颠了俩小时,到村口天都擦黑了。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土路口,搓着手,跺着脚。

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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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袖口都磨毛了。看见我们,她一路小跑过来,伸手就要接我的行李箱:“哎哟我的儿,可把你们盼来了!饿了吧?妈在锅里温着饭呢!”

她手碰到我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那双手太粗糙了,像老树皮。

婆婆愣了半秒,赶紧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讪讪地笑:“瞧妈这手,脏。”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说话。

进了院子,三间瓦房,灯泡昏黄。屋里头烧着煤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粉条、一条整鱼。在农村,这算是顶顶好的席面了。

公公刚出院没多久,半躺在炕上,看见我们眼圈就红了:“建国媳妇,难为你跑这一趟。”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鱼,城里买的鱼哪有咱村河里的鲜……这鸡蛋是后院那只老母鸡下的,黄儿正……”

我"嗯嗯"应着,扒拉了两口就说累了,想去歇着。

夜里渴,我摸黑下炕去厨房找水。一拉灯绳,那台老式的双门冰箱"嗡嗡"地响。我顺手拉开冰箱门——

我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冰箱里满满当当:上层冻着一只剥了毛的整鸡,旁边码着一排饺子,每个都捏得整整齐齐;下层是十几个保鲜袋,每个袋子上都用马克笔写着字——

"建国爱吃的酱牛肉""秀芹上次说想吃的虾仁""小宝的小馄饨,少放盐""秀芹苏州人,口味淡,糖少放"

最底下那一格,整整齐齐码着六七盒稻香村的点心,包装都没拆,落了一层薄灰。我认得,那是去年中秋我随手寄回来的,婆婆一口没舍得吃,全留着。

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盖子掀开,里头是腌好的咸鸭蛋,红心儿冒着油。缸子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秀芹带回苏州,路上当早饭。”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婆婆披着棉袄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咋不喊妈?地上凉,仔细脚。”

她看见我盯着冰箱,憨憨地笑:“妈不识几个字,怕记混了你们爱吃啥,就一样样写下来。建国从小馋酱牛肉,小宝上回视频里说爱吃馄饨……还有你,妈记着呢,你那回来,说苏州菜甜,咱这儿做菜得给你少搁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一个字都接不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想起这五年,婆婆给我打电话,我总是三两句就挂掉;她寄来的土特产,我嫌脏,转手就扔;她想来看孙子,我推三阻四……

而她呢?把我一句无心的话,记了整整五年。把我寄回来的点心,舍不得吃,留着等我回来。

“妈……”我哽咽着喊了一声,扑进她怀里。

婆婆的棉袄上有股淡淡的煤烟味儿,混着皂角的清香。她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儿一样:“傻闺女,哭啥呢,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家。家不是房子多大、装修多好,而是有一个人,把你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疼。

这五年,是我亏欠了她。

大年初一,我跟建国说:“以后每年,咱都回来过年。”

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这话,手一抖,铲子掉进了锅里。她慌忙捡起来,背过身去抹眼泪,嘴里还嘟囔:“这油烟,呛人……”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屋里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里也是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