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条转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刚开完季度总结会。屏幕上是银行通知,年终奖到账,金额1.10元。
我看了三遍。小数点前面一个1,后面两个0,中间那个点比针尖还细。手机还握在手里,掌心出了汗。
五分钟后我写好辞职信,打印,签字,放在总经理办公桌上。当天下午我联系了中介挂出房子和车。第七天,老板的电话打进来,连着打了十七个。
我没接。那时候我正蹲在租来的毛坯房里,刷墙。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七岁,在恒远科技干了八年。
恒远科技做的是企业级软件定制,员工六十多号人,老板叫钱恒,四十出头。公司名字用了他的"恒"字和我当时随口说的"远"字,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远"。
八年,我从程序员做到项目经理,带了七个项目,熬了不计其数的夜,修过的bug连起来大概能绕公司三圈。每年年会钱恒都拍着我肩膀说"明远是公司顶梁柱",然后年底给我涨五百块钱工资。
去年他说公司现金流紧张,年终奖先欠着,等开春项目回款了补。我信了。我老婆周琳问我的时候,我说老板说了开春补。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太高兴。女儿周周要上小学了,择校费三万六,我凑了两个月才凑齐。
今年没等他说现金流紧张,我先在财务群里看到了工资条。年终奖那一栏赫然写着"1.10",备注是"全员普发"。群里没人说话,连个表情包都没有。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上午我刚把一个拖了三个月的项目收尾。客户要的功能改了十四版,我带着组里四个人熬了二十多天,每天凌晨两点回家。最后一版交付的时候,客户在电话里说"周经理辛苦"。我说应该的。
然后我的年终奖就是一块一毛。
钱不多,侮辱性极强。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饭阿姨照常给我多舀了勺红烧肉。我在恒远八年,食堂阿姨换了三茬,但每个都记得我爱吃红烧肉。我端着餐盘坐下,旁边工位的张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远哥,你看了吗?一块一。"
"看了。"
"操。"他骂了一句,又赶紧收声,"我他妈的干了一年,发了个寂寞。"
张涛是小我六届的学弟,我招进来的,干了三年。去年他儿子出生,老婆没工作,全指着他这份工资。我看了眼他餐盘里那碗白饭配土豆丝,说你先吃着,别想太多。
但我自己也没吃下那盘红烧肉。扒了两口饭,胃里堵得慌。
下午我进钱恒办公室送项目验收单。他正对着电脑看股票,看见我进来也没抬头,伸手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说这个项目总算结了。我说钱总,年终奖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他惯常的笑容:"明远,今年公司效益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大家共克时艰。等明年形势好了,该补的肯定补。"
"一块一。"我说。
"什么?"
"年终奖,一块一毛。"我平视着他,"我干了八年,拿过两回欠条,拿过三回减半,这回直接一块一了。"
钱恒的笑容收了收,往后靠在椅背上:"明远,你是个老员工了,应该理解公司——"
"我理解不了。"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钱恒的眼神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他沉默了一瞬,语气沉了下来:"那你想怎样?"
我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放在他桌上。辞职信。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比平时用力。
钱恒看了一眼,表情僵住了。
"你考虑清楚。"他说,"外面什么行情你知道。"
"考虑清楚了。"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关门的时候听见他把那张纸抓起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我没回头。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负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心跳居然很平稳,比开项目例会的时候还稳。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空心菜。周琳爱吃清蒸鲈鱼,周周爱吃空心菜。摊主大姐认得我,说周先生今天下班早啊。我说嗯,今天早。
到家六点半,周琳还没回来,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今天值白班。周周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看见我回来扑过来喊爸爸。我抱起她转了半圈,她咯咯笑。
我把鱼杀了洗净,拿姜片和葱段塞进鱼肚子,上锅蒸。空心菜择好洗了三遍。周周蹲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她说爸爸你今天心情好吗。我说好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她说你做饭的时候在哼歌。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哼歌。哼哼的是周周幼儿园学的《小星星》,跑调了。
七点多周琳回来,进门闻见鱼香味,咦了一声。我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灶台,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不发日子不能吃鱼吗。
吃饭的时候周周坐她妈旁边,拿筷子戳鱼肉。周琳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给我,然后自己吃鱼尾巴。她说你今天怪怪的。我说哪里怪。她说你平时下班回来先瘫沙发上半小时才动,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把米饭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辞职了。"
周琳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静了一瞬,周周还在专心戳她碗里的鱼肉。我看着周琳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没发火,只是把筷子放下,问我为什么。
"年终奖发了一块一。"
"一块一?"
"一块一毛。"我说,"人民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也不用辞职啊。"
"你不生气?"
"我生气有用吗?"她叹了口气,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八年的牛都忍了,能让你当天递辞职信,肯定是踩到你那条线了。"
她说完低头给周周剔鱼刺。周周仰着脸说妈妈鱼好吃。周琳嗯了一声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母女俩,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团堵着的才顺着温水滑下去。
那天晚上周周睡了之后,我跟周琳坐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话。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夜的凉风钻进来了,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周琳靠在沙发靠枕上问我,辞职了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但就是不想干了。八年了,再干下去我这个人就废了。
她说那行,你歇一阵。家里还有点存款,能撑几个月。
我说还有个事。我把车和房挂出去了。
她坐直了看着我。
"我想趁着还不算太老,做点自己的事。"我看着她说,"周琳,我今年三十七,再不折腾就真折腾不动了。"
她沉默了很久。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最后她伸手把我手拉过去握了一下,说随你吧,反正当初嫁你的时候你也没房没车。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怎么睡。周琳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周周的房间有她小夜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幽幽的蓝。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刚进恒远那年我二十九,意气风发,觉得能干出一番事业。钱恒那时候还叫我小周,带着我吃路边摊喝啤酒,说跟着哥干,哥不会亏待你。后来第一年项目成了,他给了我一万奖金,我请全组吃了顿大餐,剩下钱给周琳买了条项链。她戴上说好看,我说以后买更好的。
后来那些更好的承诺,一个一个都飘在风里了。
这些年项目越做越大,钱恒越来越忙。他换了新车,从帕萨特换了奔驰,又换了保时捷。公司从地下室搬进写字楼,前台从一张桌子变成一整面大理石墙。而我还在他的项目里熬着,写着他永远满不了意的代码,带着越来越年轻的组员,拿着一张越来越薄的工资条。
今年他给全员发了一块一毛。一块一毛能买什么,能买一包盐,能坐两趟公交,能买一支签字笔——写辞职信的那种。
我翻了个身。周琳迷迷糊糊地伸手搭在我腰上,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我把她的手拢了拢,裹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中介。车是五年前买的,本田思域,开了八万多公里,能卖个五六万。房是二手房,三年前买的,八十来平,贷款还有六十多万没还。中介说现在行情一般,挂个价试试。
我填表签字拍照,把钥匙留给中介一把。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对门张大爷遛狗回来,他问小周今天不上班啊。我说今天调休。他哦了一声说年轻人多休息休息好。
我冲他笑了笑,沿着小区走了两圈。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白色挤挤挨挨的。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说的无非是菜价涨了孙子又考了第一之类的。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她家的琐事。
我站在花坛边上发了一会儿呆。辞职之后的第二天,不上班的上午,阳光很好,风很轻。忽然觉得,原来白天的小区是这个样子的,原来花坛里的月季开了这么多。
好多年没有在周中的上午站在这里看花了。
第三天房产中介打电话说有两个人看了房,一个觉得学区不好放弃了,另一个有点意向但价格压得低。我说压多少。他说对方出价八十万,比挂牌价低了十二万。我说约一下,我当面谈。
下午见了买家,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做设计,女的在银行。他们看房的时候女的摸着阳台的栏杆说这里可以养花,男的点点头说南北通透采光好。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到三年前我和周琳来看这套房的时候,周琳也是先看的阳台,也说可以养花。
后来花没养几盆,她的时间都被值班和周周占满了。
谈价的时候男的挺诚实,说他们就这么多预算,首付东拼西凑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八十二万,不能再低了。男的和他老婆对视一眼,点了头。签意向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周哥你们这是要换大的吗。我说不是,是别的原因。他没再问,低头签了字。
出了中介所天已经擦黑。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周琳打个电话,又放下了。她今晚夜班,这会儿应该正忙。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几桶乳胶漆,白墙专用。我停了一下,老板出来问要点什么。我问这漆多少钱一桶,他说一百八一桶,你家里要刷啊。我说租了个房子,想自己刷刷。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头回自己干吧,买小桶的,大桶你拎不动。
我买了桶最小的,白漆,又买了把滚筒刷和一个托盘。老板还送了我一卷美纹纸,说边缘要贴这个才不会刷出界。我拎着东西往回走,乳胶漆沉甸甸的,手被勒红了。
周周发语音给我,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我说马上到,你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蛋炒饭。我说好。
回家做了蛋炒饭,加了胡萝卜丁火腿丁和鸡蛋,炒得粒粒分明。周周吃了两碗,嘴角沾着米粒。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忽然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没穿衬衫。我说爸爸辞职了,以后不穿衬衫了。她说那你穿什么。我说穿T恤。她想了想说那你穿那件有小恐龙的吧,好看。
那件恐龙T恤是去年她三岁生日的时候非让我穿上的,说爸爸是霸王龙。我翻出来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三十七岁的大老爷们,胸口一只绿色小恐龙冲我龇牙咧嘴。
周周在门口拍手说好看。我说好看个屁。她笑得更欢了。
第四天,我开始物色出租房。要便宜的,能住人的就行。中介带着我看了几处,最后定了一个城北老小区的毛坯房,五十来平,一个月六百。房东说这房本来想简单装装再租,一直没空弄,你要是不嫌弃就自己拾掇拾掇,水电都通的,反正能住。
我站在这间毛坯房里看了半天。水泥地,白墙抹了一遍但没刮平,灰扑扑的。卫生间有马桶和洗手池,厨房连灶台都没有,只有一根接好的煤气管。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间距近得伸手能触到。
但阳光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斜斜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地上像一道金色的线。
我说就这吧。交了三个月押金,拿了钥匙。
那天下午我回到自己家,把衣柜里冬天的衣服和春夏的分开打包,书架上那些技术书码进纸箱。周周在旁边帮我递胶带,一卷递过来,一卷递过去,玩得不亦乐乎。周琳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堆的箱子,愣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去厨房做饭。
饭桌上周琳说,房子要搬了,周周转学的事也得办。我说手续我去弄。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那个毛坯房能住吗。我说能,刷刷墙就行。她说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刷,两个人干得快。
第二天一早我俩骑着电动车去了毛坯房。她穿了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袖口卷到胳膊肘。我打开那桶白漆,她拆了滚筒帮我蘸漆。我踩在梯子上开始刷第一面墙,白漆滚上去,水泥灰瞬间被盖住,露出新鲜的白。
周琳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上沾了白灰。"
"哪儿?"
她伸手帮我掸了一下,指尖凉凉的。我低头看她,她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我说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干这个比敲键盘顺手。
那天我俩刷了一整天,上午刷完客厅,下午刷卧室和厨房。我刷高处她刷低处,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中间歇下来吃盒饭的时候,我俩并排坐在水泥地上,靠着没刷完的白墙。盒饭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土豆烧肉盖饭,十二块钱一份。周琳把肉挑给我,我说你吃。她说你出力多你吃。
阳光从那道夹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膝盖上。她伸手去接那片光,手掌摊开,纹路清晰。
她说周明远。
嗯。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冲动。
我嚼着饭没说话。
但我挺喜欢的。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拨饭盒里的米粒,"你以前太乖了,什么都忍,我看着都替你委屈。"
我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最后我说,那你以后多担待。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拿起滚筒说,刷。
我笑了。也站起来继续刷。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俩骑着电动车,她在后座搂着我的腰。晚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她头发拂在我后脖子上,痒酥酥的。路过一条夜市街,烧烤摊的烟火气窜进鼻子里,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
她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句周明远。
我说又怎么了。
她说生活嘛,还是热热闹闹的好。
第六天,房子和车都有了着落。车卖给了车贩子,五万二,比预期少了点但省事。房的那对年轻夫妇筹了首付,约了下周过户。卖完车的那天下午我打车去了趟公司,不是去找钱恒,是去收拾东西。
工位上已经空了,张涛说帮我收好的,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我桌子底下。我蹲下去翻了一下,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还有抽屉最里面那个压扁了的红包,三年前年会钱恒发的,里头放了张彩票。那张彩票我刮过,没中。
张涛凑过来说远哥,你真不干了?我说证都交了。他挠挠头,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走了以后组里多乱吗,你那两个项目没移交清楚,客户今天早上打电话来骂了。我说合同里写了移交期一个月,钱总自己找人对接吧。
张涛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昨天钱总开主管会,拍了桌子。他说周明远翅膀硬了,说走就走,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随他说。然后我看了张涛一眼,他眼下青黑,嘴角起了个泡,看着比上周又瘦了一圈。我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他妈房贷车贷压着,哪敢动。
我说照顾好自己。
抱起纸箱往电梯走,路过前台的时候李倩叫住我,说周经理你等一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大家凑的,不多,给你应个急。我打开看了一眼,里头一沓钱,有红有绿,大概两千多。我推回去说我不要。李倩说你收着吧,组里人都心疼你,你走了之后大伙儿才知道你那几年扛了多少活。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前台前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倩摆摆手说你快走吧,别让钱总看见。
我进了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白花花一片。我把纸箱放在花坛边上,拆开那个信封,把钱抽出来数了数,两千四百六。每张都折痕累累,一看就是各自从钱包里掏出来的。我数完又塞回去,揣进外套内袋,最贴近胸口那个口袋。
第七天。
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睡不着。毛坯房的白墙刷完了,晾了两天,今天该把东西搬过去。周琳今天调休,一大早就把周周送去她妈那边,回来跟我一起搬。我俩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往楼下提,周琳拎着被褥卷,我扛着那个装书的纸箱。
楼下停着一辆租来的小货车,后厢空荡荡的,等着吃下我们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正要搬最后一趟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钱恒的名字跳出来。我没接。过了几秒它又响了,同一个名字。我还是没接。搬完最后一趟上了车,我刚发动引擎,手机又响了。这次连着三个未接之后,他又打进来第四个,第五个。我看了眼屏幕,油门踩下去没停。
车开到毛坯房楼下,熄了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钱恒。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周明远你人在哪,客户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只有你熟那个架构,赶紧回来救急。"
我把短信看完,锁屏,手机扔在副驾上。拉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周琳正抱着被褥往楼上走,我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被褥。她说谁打电话一直响。我说工作的事,不用管。
上楼进门,毛坯房已经被我俩刷得白亮亮的。水泥地上铺了块旧地毯,是周琳从她妈那儿搬来的。阳台那面窗户我昨天擦了,透亮。朝阳从北面那栋楼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新鲜的白墙上,暖暖的橘色。
我把被褥铺好,周琳在厨房那根煤气管上试着接灶具。她蹲在地上拧阀门,回头冲我说,回头得找人接个热水器,洗澡用。我说好,下周就弄。
周周从她外婆家打电话来,开了视频。屏幕上她举着一朵蒲公英,吹了一口气,毛毛飞散了。她大声说爸爸你看,雪。我对着屏幕说那是蒲公英,不是雪。她说那你给我带雪回来。我说好,爸爸给你带。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边往外看。对面的墙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家人窗台上晾着的袜子。但那一线阳光刚好够我站着,暖洋洋的,照在我胸口的口袋上,那里面还揣着那个信封。
手机又亮了。屏幕显示钱恒,第十八通电话。
我摁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周琳走过来站我旁边,也看着对面那堵墙。她说这房子白天还行,就是暗了点。我说有光,你看。我指了指地上那道从楼缝里挤进来的金色细线。它就落在我们面前,窄窄的,像一条小路。
我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第七天。辞职后的第七天,钱恒打了十八个电话。而我蹲在这间五十平的毛坯房里,刚搬进来第一箱行李,白墙是新刷的,地上铺着旧地毯,窗外那道光刚刚好照在我脚边。
我没接他的电话,以后大概也不会接了。
我三十七岁,卖掉了车和房,辞掉了干了八年的工作,搬进了一间厨房里连灶台都没有的出租屋。这个决定在别人眼里大概挺疯的。但此刻我就站在这道光里,脚底下是水泥地,身边是我老婆,口袋里是前同事凑的两千四百六。
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站得这么稳过了。
第二章
搬进毛坯房的第三天,我开始找工作。不是投简历那种,而是想自己干点什么。
这些年做项目管理最大的收获不是钱,而是认识了一堆客户。恒远做的那些企业软件,说白了就是给传统行业做数字化转型。那些老板们有的是暴发户,有的是做实业的,对软件一窍不通但舍得花钱。他们找恒远,是因为市面上小公司不敢接,大公司嫌单子小。
我手上有七八个这样的客户,平时过节都发微信那种。搬完家的第二天,我翻出通讯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打了五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做仓储的王老板。我给他做过两套管理系统,他去年还问我要不要跳过去当他信息部主管。我说王总,我从恒远出来了,想自己接点活干。他说好事啊周经理,你那个水平我信得过,正好我新仓库要上一套系统,你过来看看。
第二个打给做汽配的赵姐。她那边去年我帮他们对接了个ERP升级,钱恒报价三十万,赵姐嫌贵一直拖着没签。我说赵姐,我现在自己做,价格肯定比公司便宜,但是活一样好。她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咱当面聊。
第三个是个做餐饮连锁的老郑,他旗下三十多家门店想整合会员系统,恒远报过价,五十万,他犹豫了半年没拍板。电话里我把方案框架大致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周明远,你要是早出来一年,我早就跟你签了。
第四个没打通,第五个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对着厨房那根光秃秃的煤气管笑了半天。周琳从卧室探出头问傻笑什么呢,我说有活干了。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机屏幕,问多少钱。我说还没谈,但肯定比以前多。她说你又飘了。我说这回真没飘。
但我确实挺兴奋的。那晚失眠到两点,翻来覆去地琢磨报价方案。没有公司提成了,没有钱恒在中间抽水了,我把价格压到恒远报价的六成,利润空间比我以前拿工资高出一大截。活儿我自己干,成本就一台电脑和我的时间。
第二天我去王老板仓库看了现场。他新仓库三千多平,货架上堆满了五金件,叉车在过道里穿梭。他带着我走了一圈,说之前那套系统太老了,库存对不上账,盘一次货得折腾半个月。我拿手机拍了些照片,又跟他仓库主管聊了一上午需求。临走的时候王老板说周经理你报个价,合适就签。
我说好,晚上给你方案。
回家我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笔记本,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用。我从晚上七点做到凌晨一点,写了方案,画了架构图,报了价。给王老板发过去之后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听见隔壁邻居起来上厕所的动静。马桶冲水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在恒远,一个方案要过钱恒的会,要等财务核算,要经法务审查,一拖就是半个月。现在从看完现场到出方案,六个小时。
第四天王老板回消息说方案没问题,合同他拟好了让我明天过去签。价格比我想的还爽快,他说老客户了,不用磨。
我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周琳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我手边,看见我表情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完也愣住了,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周明远,你要发了。
我说发不了,但应该能让你吃上鱼了。
她说我要吃鲈鱼。
我说行,明天买了炖。
第七天晚上,钱恒的电话没再响了。但他打到了周琳手机上。周琳正在给周周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亮起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钱恒的号码。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个,我摁了静音。
过了十分钟,张涛给我发微信:"远哥,钱总今天到处找你,急得跟什么似的。那个客户的系统崩了,数据全乱了,以前是你写的架构,没人搞得定。他说你再不回来公司要赔违约金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张涛又发了一条:"远哥你会回来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不会。"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进卫生间,蹲在浴缸旁边帮周周洗脖子后面没冲干净的泡沫。周周仰着头闭着眼,脖子伸得长长的,像只小天鹅。她说爸爸你明天还去上班吗。我说爸爸自己当老板了,以后就在家上班。她说那你能天天接我放学吗。我说能。
她说那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没用力气。
周琳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靠着门框,围裙还没解。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说饭好了,出来吃。
那天晚上吃的是酸菜鱼,她特意去菜市场买的黑鱼,片得薄薄的,汤底加了泡椒和花椒。周周辣得直吸溜嘴还不停地夹,吃得鼻尖冒汗。我喝了两碗汤,酸爽鲜辣从胃里暖到四肢。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这回不是钱恒,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说周经理你好,我是恒远的客户黄总,之前钱总介绍我找你们做过一个系统。我说黄总你好,我记得。他说听说你出来自己干了?我一愣,说您消息真灵通。他笑了,说圈子就这么大,我有两个朋友都说跟你合作过,靠谱。我有个新项目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我说方便。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周琳和周周。周周正舀汤喝,勺子上挂着两片酸菜。周琳低头给她擦嘴,手劲轻柔。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三副碗筷上。
我想起七年前刚结婚的时候租的那间小房子,也是这么个光线暗暗的厨房,也是这么三个人——那时候周周还没来,只有我和周琳。她也是这么在灯光下面给我夹菜,说以后会好的。
等了七年,好的日子好像真的来了。
那天夜里我又把笔记本打开了,把给赵姐和老郑的方案重新捋了一遍,按王老板的路子把价格和交付周期弄得清晰利落。凌晨两点周琳起夜看见我还在电脑前面,也没说什么,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说吵醒你了?
她说没,我起来倒水。然后她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伸手捏了捏我脖子后面那块僵硬的肌肉。她说周明远,你以前在公司加班我心疼。现在你自己干,我更心疼。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能怎么办,给你捏呗。
窗外月亮很圆,从楼缝里升起来,把那道白天的光换成了银白色的。我偏了下头,正好看见那轮月亮悬在对面楼顶上方,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划出来的。
第八天,我的微信群里忽然多了一条消息,不知道被谁拉进了一个同行群。群里有人在发截图,是恒远内部的聊天记录。截图里有人说周明远带走了公司客户资源,有人骂没良心,有人帮腔说八年老员工才发一块一谁能忍。
两条立场截然不同的评论在群里吵了上百条。我刷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张涛又发来消息,说远哥你看见了吗,钱总在公司开会骂你,说你有预谋的,偷了客户名单走人。我说没事,让他骂。
张涛说那你那几个客户呢,真被你带走了?
我说是人家主动找我的,我没偷没抢。他在恒远八年,手上的客户都是自己做下来的,每一家方案他都通宵写过,每一行代码都从他手指头底下过过。客户认的是他周明远这个人,不是恒远的章。
张涛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说你走了之后组里散了三个了,小李今天也交了辞职信。我问小李去哪,他说回老家了,临走前说他干不下去了,活干得最多拿得最少,留下来图啥。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最后给张涛转了两千块钱,附了一句:给组里人买顿饭,就说我请大家吃的,以后有活我可以带大家一起干。
张涛没收,回了一句:"远哥你先顾好自己。"
我也没再劝。
第十天,赵姐的合同签了。十二天,老郑那边的方案过了初审,约了下周细谈。王老板的定金已经到账了,五万,够付一年房租加好几个月生活费。
周琳看到银行到账通知的时候正在给花浇水。阳台上一排花盆,是她从旧家搬过来的,几盆绿萝一盆君子兰,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茉莉。她举着洒水壶站在那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然后抬头冲我说周明远,这钱能落袋吗。
我说落袋了,钉钉上合同都签完了。
她把洒水壶往窗台上一搁,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她头发上有茉莉花的香味,虽然那株茉莉半死不活的,但偶尔还能开两朵。
她说那你以后忙不忙。我说应该忙。她说忙点好,忙了说明有活干。但别像以前那样天天半夜回来,周周想你。
我说知道了。
第十三天,之前那个陌生号码黄总约我见面。地点在城西一家茶馆,他做建材生意的,快六十了,说话慢悠悠的,但思路很清晰。他要上一套工程管理的系统,以前找过恒远报价,钱恒给他报了四十五万,他觉得贵。他说你出来单干了正好,价格公道点,活利索点。
我说黄总,四十五万我确实做不到,但三十五万我能做,功能只多不少,交付周期三个月。他喝了口茶端详我一会儿,说小周,你比钱恒实在。
我说我跟他不一样。
他笑了,说那不一样了,以后有活还找你。
从茶馆出来我看了眼手机,又有几个未接来电。钱恒打了一个,剩下的全是陌生号码,大概是恒远那边换着人打的。我没回拨,直接打车去了王老板的仓库,开始动手做前期的系统部署。
蹲在仓库货架中间接网线的时候,手机又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一看,是钱恒发了条长语音。
我犹豫了几秒,点开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周明远,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你能不能给我回一条,咱俩见面聊聊。你走的这几天我才知道你手上那些项目有多复杂,现在客户天天打电话来骂,我他妈的——"他顿了一下,好像忍住了什么,"我给你加薪,翻倍都行,你回来把烂摊子收了。"
我听完,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然后继续蹲在货架底下接那根网线。接头要掐得很准,八根细线颜色不能串,做不好就得重来。王老板的仓库主管在旁边给我打手电筒,说周经理你这手艺不错啊。
我说以前在公司天天干这个。
他说恒远那公司不是接完项目就撤吗,怎么天天干这个。
我说他们撤了我不能撤,客户系统出问题了半夜两点也得爬起来修。
仓库主管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线头上,红白绿蓝,整整齐齐。
到了第十五天,我的新"公司"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工位。周琳从二手市场淘了张桌子,木面的,四条腿其中一条短了一截,垫了块硬纸板才平衡。她把桌子放在阳台边上,正对着那扇窗。白天那道光从楼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晚上能看见月亮。
我的办公设备从一台裂屏笔记本升级到外接了一个二手显示器,周琳在楼下修理铺花八十块钱买的。键盘也是旧的,回车键有点松,但敲起来有股老旧的脆响。
周周放学回来趴在我桌子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编我的程序,她写她的拼音,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子各忙各的。有时候她写完了就趴在桌上托着下巴看我屏幕上一行行的代码,看不懂但一直看着。
她说爸爸你写的是什么。
我说这是给一个仓库叔叔做的系统。
她说系统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帮叔叔记住他有多少东西放哪儿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说不厉害,厉害的人多了。
她说可是我觉得你很厉害。你以前每天很晚才回来,现在每天都能接我放学。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她,她下巴搁在手背上,黑眼珠亮亮地望着我。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擦黑了,窗外那栋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那道光已经没了,但桌面上的显示器还亮着,蓝白色的光照着我们俩的脸。
我说周周,以后爸爸每天接你。
她点点头,又趴回去,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边上写了一个大写的"周"。
那是她刚学会写的字,笔画不对,但看得出来是"周"。
第二十天,我完成了王老板仓库系统的一期部署,上线那天我在仓库里待了十个小时,从早上八点盯到晚上六点。数据跑通的那一刻,库存主管从前台跑过来说周经理,能看了能看了,现在手机上一划拉就知道哪个货架有什么了。
我凑过去看他手机屏幕,仓库平面图一格一格点亮,每个格子里的库存数量精确到个位。主管满脸放光,对着手机翻了半天,抬头冲我说,兄弟你早该自己干了。
我说现在干也不晚。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很重,拍得我肩膀发麻。
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骑着周琳那辆旧电动车在路上慢慢走。晚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过之前恒远公司那条路的时候我下意识拐了个弯,骑到了写字楼下面。
我从楼下经过,抬头往上看。恒远的灯还亮着,几扇窗户透着光,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我停了一下,又拧了下油门,走了。
回到家周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香味飘出来是辣椒炒肉。周周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闻了一会儿。
周琳回头看见我,说你傻站着干嘛,洗手吃饭。
我说好。
洗完手出来,桌上摆好了三个菜一碗汤,周周已经坐在她的小凳子上等我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咸辣正好。
周琳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今天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妈在老家,平时不太打电话,逢年过节打也都是打给周琳。我说她说什么了。
周琳说,她就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自己接活了。她说那就好,让你别太累。然后又说她在老家那边的同学认识几个做生意的,问你要不要介绍。
我笑了,说老太太还挺操心。
周琳说那是,她再远也是你妈。
我说那你帮我跟她说,不用介绍,我活接得过来。
周琳点了点头,夹了块瘦肉放我碗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凌晨的时候爬起来开了电脑,把黄总那套工程管理系统的架构草图画了个大概。画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再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那栋楼还是灰扑扑的,但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
我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眼神亮亮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上午,我接到了王老板的电话。他说周经理,你那套系统用得特别好,我打算把另外两个仓库也上了,你给我报个总价。我说王总,打包有优惠。他说你看着办,我信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那株半死不活的茉莉上周被周琳换了大盆,又施了肥,这两天冒出来几个嫩绿的新芽。我凑近闻了闻,没花,但叶子青翠欲滴。
周琳从后面走过来,问我站那儿干嘛。我说你那个茉莉活了。她说本来就活着的,是你没注意。我说那以后我多注意。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回去洗衣服。洗衣机嗡嗡转着,阳台上晾着周周那件有小恐龙的T恤,风一吹,轻轻晃。
我回了屋,坐回那张旧桌子前面,打开电脑,继续画我的架构图。阳光从窗外那道光里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屏幕边缘,落在我手背上。暖的,轻轻的。
屏幕右下角弹出个消息框,张涛发的。
"远哥,我今天也辞了。"
我回了一条:"想好了?"
他秒回:"想好了。你走后我想了一个月,妈的,我也要跟你一样。"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四个字:"欢迎出来。"
然后我关掉对话框,继续写代码。键盘的回车键还是松的,敲下去闷闷一声响。但那声响落在我耳朵里,稳稳的,结实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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