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一楼,南面临山,幽静极了。
门一关,喧闹便被挡在书房外面。山居生活,本来清静。只有春节里,家里来了许多客人,父母家人在客厅聊天,孩子们楼上楼下跑,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打闹声,热闹得很。我躲进书房,坐定,那些声音便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似乎在哪里,都需要那么一间书房。这是让心灵休憩的地方。山居的日子,也要有书相伴才好。书房的窗外,是一大片桂花林,那是邻居家的林子。林子与书房之间有一块空地,我们便种了花草。两丛芭蕉,两株紫藤,七八棵南天竺,还有几十棵五月梅。芭蕉的叶子阔大,绿得发亮。南天竺,春夏时节绿着,到了秋冬,叶子转红,结出一串串红果子,喜庆得很。我经常剪了枝果来插花。两株紫藤,在春天开花,一串串紫色的花垂下来,层层叠叠,像是帘子。五月梅呢,开粉色红色的花,花期很长,从春天一直开到初夏。
这些植物错落在窗前,高高低低,深深浅浅,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春天最热闹,紫藤、五月梅,陆陆续续地开了,把窗外点缀得热闹非凡。夏天呢,绿意满窗,这份清凉是芭蕉贡献的,芭蕉的长叶子撑开来,如一丛绿伞,把烈日挡在外面,叶间漏下来的光洒在书桌上。秋天最是丰盛,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窗不开,桂香也溢进来。冬天到了,窗外安静下来,芭蕉叶枯萎了,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夜风在呢喃低语。
我喜欢的是雨天。
尤其是春夏时节,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这是最古典的声音。古人写芭蕉听雨,写了很多。“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我坐在书房里,书看不进去,字也写不下去,就这么听着雨,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正月初三还是初四,同村的缪小俊来,我们在书房喝茶谈天。他看见墙上挂的画,放下杯子,盯着那画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个画真好,可见真性情。”那是作家王祥夫的《石头菖蒲图》。记得是在贵州见面,酒酣后作。画上的石头拙拙的,菖蒲瘦瘦的。寥寥几笔,却有说不出的味道。王祥夫的散文和小说,我都喜欢,而他的画其实是比文章更好。小俊是写书法的,深谙笔墨,他说好,那就是喜欢。清人黄图珌在《看山阁闲笔》中说,“菖蒲固为佳品,置之案头,久视可以清心明目,书室中所不可少也。”我常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小空间里,对着这幅画发呆。石头不语,菖蒲无言。我看着看着,深觉清心明目。
书房朝南,阳光很好。虽然有山,有林子,阳光依然充足。上午的光从东边斜进来,照在书房地面,慢慢地移,移到书桌上,移过芭蕉的叶子,移过南天竺的红果子,最后落在书房的墙角,一寸一寸地收回去。一天的光阴,就这样在书房里慢慢地走过。
书房的日子是很奢侈的。今年除夕晚上吃过了年夜饭,给父母发了压岁红包,家人们围坐看春晚,我便躲进书房,喝茶、看书、写东西。从这一晚开始,《棉花与云朵》的写作进入顺畅的收尾阶段,越写越觉得顺畅。此后几天,我便也在书房中度过。到了正月初四,初稿的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十余万字收官,心里愉快极了。
从前的日子慢。其实,现在的日子也可以慢的,只是我们还有没有心境去消受它。在书房里独坐,日光在墙上走,夜雨无事打芭蕉,读画,翻闲书,从清晨坐到黄昏。书房就是这样一个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而我想起来,这间书房的好,是从庚子年的正月开始的,那时我就整日待在书房中。我对喝茶的兴趣,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脚步被束缚,心且停停,这便是一间书房的好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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