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浒传》里,看上去最热闹的,是打家劫舍、排座次、喝酒论兄弟;可真要往里细抠几层,却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一群“造反的”,嘴上仍离不开“官”。绰号里带官名、带官爵的,好几个;兄弟间说话,也常挂着“将军”“太保”这样的称呼。草莽江湖,偏偏要借朝廷的名号撑门面,这本身就透出一股别样的味道。

有一次,书里写众头领在山寨中商量降宋之事,宋江问吴用:“若得朝廷敕命,诸人官爵当如何分配?”吴用笑道:“官爵不过虚名,要紧的是兵权在人。”短短几句,倒把官职与实权的关系点得很透。问题来了:梁山好汉里,那几个跟官职沾边的绰号,真要放到宋代官制里衡量,分量究竟多重?宋江这个“呼保义”,算得上几品几级?

沿着这个小小的切口往下看,能顺带把宋代复杂的职官体系、梁山群雄的真实出身,再拉出来细看一遍。

一、宋代武职的“天梯”:保义郎在什么位置

宋代的官制,复杂到了连当时的读书人都常常弄不清。单说武职,《宋史·职官志》里一条一条列下来,足足五十多阶,自上而下排成一架“天梯”。最顶上的是节度使、都统制之类,掌一路军马;越往下越细,直到末端的“武臣小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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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义郎,就挂在这最底下的一截上。

按照南宋时的记载,保义郎属于正九品,是武职中倒数段位之一。绍兴年间,有大臣议论“带御器械”一类官职,说得很直白:不过是挂名,几无实权。保义郎多半也是同一档次,类似“给你块牌子,算朝廷记着你”,真到了调兵遣将、处置军务上,插不上手。

《水浒传》中,宋江被招安之后,书里写他受封“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看上去有三个头衔,其实拆开看并不吓人。“带御器械”,主要是随驾、护卫之类的虚名;“皇城使”若没有后面的“副”或“都”,多半也只是挂靠在禁军系统的一个闲职。真正有品级、能入册的,还得看“保义郎”这一项。

保义郎为什么这么多?因为这一档武职,恰好适合作为一种“安置干部”的手段。地方上有武装头目投降,有边军小将有些战功,但又不放心给高官高权时,封个保义郎,既给了名分,又不至于开口太大,对朝廷来说最省心。

梁山好汉被招安,宋江居然就被安在这个位置上,看似不近人情,细想却又合乎官场逻辑:朝廷承认你,但不把你往上捧得太高。

二、“呼保义”的含义:绰号背后的官身想象

宋江的绰号叫“呼保义”,看到“保义”二字,很容易联想到“保义郎”。从称呼习惯看,民间把官职叫顺口了,常常把“郎”字省略,或者直接按职权、性格加上描述。宋江这个绰号,多半就含着两个意思:一是愿意“保天下之义”;二是扮作一个有官身、有名号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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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等到招安之后,宋江真正拿到的官衔,果然就是“保义郎”。绰号和封号,在这一点上形成了呼应。只不过,在梁山内部,他是“天罡之首”,人人都称“宋公明哥哥”;一进入朝廷这个体系,他的官品立刻被压到正九品底层,和禁军中一些普通武臣差不多档次。

这层落差,不得不说相当刺眼。书中多处写到宋江对招安极为执着,动不动就说“只愿朝廷招安,尽忠报国”。可从品级来看,朝廷给的回报,远远跟不上梁山势力本身的分量。这也正是《水浒传》里那种隐隐的讽刺味道所在:一个山寨之王,进了体制,竟只是个边缘小武官。

三、地方豪强祝朝奉:绰号里的“正六品”气息

说完宋江,再看祝朝奉,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祝家庄那一段,书里写得很细:庄门上挂着“祝家衙”三字匾额,进出的人呼“朝奉老爷”,庄里兵马精壮,粮草充足。这里的“朝奉”,并不是随口叫着玩,而是宋代实有其官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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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祝朝奉与梁山好汉,属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梁山好汉是先有武装势力,然后才争取官身;祝朝奉则是有官身在前,再发展为地方豪强。他的绰号里直接带着“朝奉”,说明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他是“有牌照”的人,不只是靠拳头起家的庄主。

如果按品级硬算,“朝奉郎”正六品,至少比宋江“保义郎”正九品高出三档。官场上六品和九品的差距,绝不是小意思:六品可以进京、入府,担任属官;九品很多时候连资格都不够。

书中宋江攻打祝家庄时,论气势,梁山当然有压倒性优势;但论“官方身份”,祝朝奉却要体面得多。这种相互间微妙的身份错位,也是《水浒传》描写社会结构时的一个巧妙之处。

四、殿前司金枪手徐宁:禁军里走出的“金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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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枪班”是殿前司中的一支专门部队,负责操练枪阵,护卫要地。殿前司本身,就是北宋皇帝亲自掌控的中枢禁军机构,属于皇城军事力量的核心。在这样的系统里,哪怕只是一个带队的中层军官,地位和待遇都不低。

徐宁被称为“金枪手”,结合书中描写,多数观点认为,他曾在殿前司担任过军官,负责教授金枪法,属于皇城军中的技术骨干。从官秩推估,这类军官通常不会低至九品,多在从七品、正八品这一档游走,位置明显高于一般地方武职。

在梁山内部,徐宁被安排负责教导钩镰枪阵,是宋江攻打曾头市的关键人物。从现实角度看,一个受过严格禁军训练、掌握正规战法的军官,一旦投向梁山,对提升这支农民武装的战斗力影响极大。这种“技术官僚”式的角色,用“金枪手”这样的绰号来标识,既突出其武技,又暗带着“禁军出身”的尊贵意味。

如果只看绰号与官职含义,徐宁显然站在了宋江之上。宋江是底层武职的象征,而徐宁则连接着皇城禁军系统,级别和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

五、“铁面孔目”裴宣与“神行太保”戴宗:官名、职名与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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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明摆着是官衔的“保义”“朝奉”,还有两种绰号也带着官府痕迹,却更加微妙。一是裴宣的“铁面孔目”,一是戴宗的“神行太保”。

裴宣被称为“铁面孔目”,显然强调他办事不徇私、执法严厉。一方面,这个绰号在梁山内部给他定了位置——负责审判,主管刑律;另一方面,也暗示他在投山之前,很可能就是地方官府里的孔目吏员。州县法律程序能丢给他来管,说明他对“官府那一套”极熟。

戴宗的“太保”,就麻烦一些了。

历史上,“太保”原本是三公之一,位极人臣,位在一人之下。这种高官,在隋唐以后逐渐虚化,多半作为荣誉头衔赐予重臣,用来示意“辅弼之功”。到了宋代,太保这一级,已与太师、太傅一样,基本没有实际行政事务,属于象征性最高荣誉。

可戴宗的绰号是“神行太保”,显然不可能说他真当过三公。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南方某些地区,习惯称快递消息、脚程飞快的人为“太保”,并不指涉官职,而是一种俚俗绰号。两种含义糅合在一起,才变成了《水浒传》中这个既风趣又略带尊称意味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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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行”突出的是他的本事:“十日之程,五日到”几乎变成了神话;“太保”则带一点玩笑式的抬举,有点“你这脚程,赶得上朝廷大员”的味道。从官制角度看,这个“太保”基本出不了品级,只能当作民间对大人物的比喻。

若从绰号的“官味”轻重来排,裴宣属于吏职出身,偏下层;戴宗的“太保”则更多是戏称,很难对号入座。两人都不如宋江的保义郎来得清楚,更无法与祝朝奉、徐宁那样可以上档次的官品相比。

六、卢俊义的“玉麒麟”:宣武郎的光鲜与虚实

很多读者以为,梁山里真正“官味”最足的是宋江,其实不然。要论官阶,卢俊义的“宣武郎”,才是真正排得上号的品级。

书中写,卢俊义被招安后,加封宣武郎,又带御器械。宣武郎属于宋代武散官之一,比保义郎高出几阶,品级大致在从六品、正七品之间。按制度,这种官职经常授予有一定战功但尚不足以任节度、观察等大员的将领,算是中层武官中比较体面的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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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品级上看,宣武郎明显高于保义郎。若用一句稍微口语化的话说:宋江是“有编制的小官”,卢俊义则已经混到了“中层干部”。宋江在梁山是“总头领”,但在朝廷正式系统里,反而比这位二当家矮了半截,这种错位,本身就说明了招安政策中“重武功、轻草莽”的取向。

有意思的是,卢俊义为人倔强,不善逢迎。书中多处写到他与朝廷大臣并无太多交际,也不擅长讨好权贵。就算给了他宣武郎的官阶,他在朝廷中的实权也并不算大,更多还是留在军中领兵。这样一来,宣武郎虽有“体面”,却未必有多大的实际影响力。

七、绰号、官职与身份:谁的“级别”最高?

把这几个人物摊开,粗略排一下用官职衡量的“级别”,大致可以形成这样一条线:

最下层,是裴宣这种“孔目”出身的吏职,虽然懂法懂程序,但没有品级,属于衙门里的“实干小吏”。宋江投山之前的押司,也是同一类人。

向上一层,是宋江所受的“保义郎”。这是官方认定的正九品武职,已经挂在官制架子上,但属于最末尾的等级,权力极有限,更多象征身份认可。戴宗的“太保”在这条线上的位置较难确定,若按俚俗绰号看,甚至不属于官制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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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能看到徐宁代表的“殿前司金枪手”。禁军军官虽未必都具高品级,但其“靠近皇帝”的特性,使得这些职务远比一般九品小武官重要。按实际政治待遇,徐宁这样的禁军军官,很可能超过宋江的保义郎。

再往上,小小的梁山世界里,就看不到更高的实职官衔了。书中出现的“正将军”“偏将军”等称号,多半是梁山内部自己封的,难以直接对应宋代官制。若单看朝廷正式授予的品级,卢俊义的“宣武郎”,可能是整个梁山系统里最体面的一个。

若以此为标准去回答“谁的绰号级别最高”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在宋江身上,而应是祝朝奉与卢俊义一前一后。祝朝奉是地方豪强型的“正六品”,卢俊义代表的是朝廷对梁山核心人物中能接受的最高武散官。而宋江,虽为“呼保义”之首领,却只是正九品底层武职。

这就勾画出一个颇有意味的图景:在梁山内部,排名看的是胆识、威望和武功;到了朝廷那里,则回到冰冷的官制框架。绰号带来的荣耀,远远盖不过官品等级的冷静排列。招安以后,每个人都面临着同样一道难题:是继续活在“好汉”的江湖名声里,还是接受一个并不相称的官职身份?

从这个角度再回看那些绰号,就会发现,它们不只是让读者过目不忘的花样称呼,更是一串串身份标签:有的标记出身,有的暗示官阶,有的则干脆是对现实官制的一种模仿与反讽。梁山好汉终究要面对朝廷,而朝廷处理这支武装,也离不开那套自上而下的官职体系。绰号与官职之间,既有呼应,也有错位,折射的正是那个时代复杂的权力结构与社会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