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隋唐至宋的评书中,大锤普遍很厉害,使锤的武将多如牛毛。光是著名的,就有李元霸、四猛八大锤等等。几乎可以说,双锤一出,谁与争锋,顶尖高手都是提着两柄大锤打天下。
但是你稍微留心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在文学造诣更高、更被奉为经典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中,竟然没有一个武将使用大锤。
关羽用的是大刀,赵云用长枪。哪怕是力量型的代表张飞和鲁智深,选择的也是丈八蛇矛和浑铁水磨禅杖,偏偏就是没人碰大锤。
当然也不是一个没有。三国中孔融部将武安国使的是大锤,和吕布交手十余回合被砍断手腕。
但他用的是长柄单铁锤,严格来说不是那种威猛的双锤。此外还有一些武将用铁锤流星锤等等当暗器,那自然也不能算了。
为什么?
先说结论,评书只是吹牛,《三国演义》与《水浒传》虽然是小说,也要远比评书更接近历史的真实。
如何真实法?首先人类身体的极限,就决定了这种动辄几十上百斤的双锤只能存在于夸张的评书中。不要说李元霸的八百斤擂鼓瓮金锤纯属神话,就连史料中有明确记载的岳云八十斤双锤,大概率也是假的。
《宋史·岳云传》:手握两铁棰,重八十斤(折合现代约四十八公斤)。
要知道,人类肌肉和骨骼能承受的挥舞重量是有上限的。在实战中,武器不仅仅要拿得动,更重要的是挥得快、收得回。
根据物理学公式,速度对杀伤力的贡献是平方级的。如果武器过重,挥舞的速度会极其缓慢。当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一只巨大的铁锤砸出去时,因为惯性太大,根本无法中途收招或变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足够让对面的长枪在你身上捅出两三个窟窿。
并且,双锤在实战中还有致命劣势。
兵器讲究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双锤属于标准的短兵器。两军对冲时,对方的长枪在五米外就能发起刺杀,而你的双锤臂展加起来也不过一米多。大锤还没进入攻击半径,就已经被对面的马枪挑落马下了。
双锤还无法控马与防御。
骑兵作战,一只手通常需要紧扣缰绳来控制战马的冲锋方向、坐骑平衡以及躲避障碍。如果双手各执一锤,意味着你放弃了对战马的精准控制。同时,双锤受限于短小的长度,在面对密集的箭雨投射时,根本无法像长兵刃或盾牌那样有效地拨挡箭矢。
你要说岳云天生神力,单手能挥动50斤的锤子,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你要说岳云两手举着一百来斤的双锤冲锋?
抱歉,我不信。
较真一下,岳云的双锤要么是训练中使用,要么是史料有误。这并非贬低《宋史》,该书中的纰漏在史学界是有口皆碑的,毕竟两年半仓促成书,有许多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而个人觉得更有可能,岳云根本就不使双锤。
那么,历史上真实的中国古战场上,到底有没有人使用锤类武器?
答案是有,但它们的样子和用法,与评书里的水桶大锤截然不同。
真实的战锤被称为蒜头锤、八棱锤或蒺藜骨朵。它们的体积非常小,锤头通常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甚至更小,重量普遍在几斤到十几斤之间。
西方中世纪的钉头锤知道吧,可以理解为同一类兵器。
历史上的战锤,其真实的使用场景,是专门针对重甲的破甲武器。
随着冶铁技术的发展,到了唐宋时期,重装骑兵和重甲步兵成为战场主力,如金国的铁浮屠。面对刀枪不入的锁子甲或重型板甲,刀剑的劈砍和长枪的刺杀很难直接刺透。
这时候,战锤这种纯钝器杀伤的武器就登场了。它不需要刺穿铠甲,而是利用强大的物理冲击力,隔着盔甲直接震碎敌人的内脏、骨骼,或者砸瘪敌人的头盔。同理,铁鞭、铁锏也有同样的功能,都属于打击类兵器。
换句话说,历史上的锤是一种功能性的破甲副兵器,并且普遍是单手或长柄。没有哪条好汉会傻到两手空空只拿两柄大铁球去战场上冲锋,这不符合逻辑。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评书中双锤被吹得天花乱坠,而写下《三国演义》的罗贯中和《水浒传》的施耐庵,却能保持如此高度的实战清醒?
这应该与他们的履历有关。
罗贯中、施耐庵,都是元末明初人。他们都生在兵荒马乱的乱世不说,还都有过投效张士诚,在其账下为幕僚的经历。
他们曾为张士诚出谋划策,亲身经历过大规模战争。他们见证过真正成千上万士兵对冲的场面,深知在密集的箭雨和长矛方阵面前,任何个人的夸张兵器都是送死。
尤其是《水浒传》,现代公认,在冷兵器格斗、社会生态、甚至日常生活细节上,《水浒传》的写实底蕴比《三国演义》要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三国》是七分实,三分虚,实际可能还达不到。关羽其实用的根本不是青龙偃月刀,三英战吕布也属于完全的臆想。而《水浒传》对兵器的格斗理解,才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实战逻辑。
举个例子,梁山马军第一高手林冲,日常行走江湖或寻仇,标配绝不是长枪,而是朴刀或哨棒。因为长枪是军队建制武器,你提着一杆两米八的马枪在客栈投宿、在大街上闲逛,属于严重违法,且极其不便。
再比如武松,武松喜用双刀,但他在大闹飞云浦和血溅鸳鸯楼时,用的是解腕尖刀。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在狭窄的走廊、楼梯和船舱里,任何长兵器都施展不开,连双刀也不行。只有短刀抹脖子、捅心窝最致命。
这种对战斗空间的敏感度,完全是真正打过架、甚至上过战场的人才写得出来的。所以网友们经常感叹,施耐庵是不是真的杀过人?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历史上没有说明罗贯中、施耐庵在军中担任的是具体什么职务。但从两人视角看,罗贯中的强项是对天下大势的理解,他的视角更偏向于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对具体的战斗细节描写并不出众。施耐庵的视角更集中在下层,体现在他《水浒传》中对战争,对兵器的写实描写。
但即使视角有偏差,两人的作品中也都没有出现过使双锤的武将。我想,这足够说明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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