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18日清晨，台北马场町刑场。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面对行刑队，神色平静。
这个人叫陈仪，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级上将，曾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台湾行政公署长官、浙江省政府主席。
而他此刻却是被自己的义子汤恩伯出卖而死。
让人唏嘘的是，他在被捕时对出卖自己的义子汤恩伯骂了一句狠话。
谁也没想到，五年后，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在日本期间，他结识了徐锡麟、秋瑾、蔡元培，加入了光复会，算得上老资格的革命党人。
他和蒋介石还是振武学校的同学，这层关系让他在国民党内长期居于核心圈。
1927年后出任军委会委员，1934年当上福建省主席，抗战期间授陆军二级上将，1945年日本投降后出任台湾首任军政长官。
汤恩伯的出身完全是另一码事。
此人生性暴戾，少年时在私塾因为背不出书被先生训斥，竟拿裁纸刀朝先生头上刺去，差点闹出人命。
十三岁就混在县里首富之子身边纵马横行，十七岁嫌老娘给的钱少要打老娘陪嫁的主意，不给就冲进房间一通乱砸。
从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进了武义县警察局，三天两头翘班看戏，捞不到油水便不干了。
后来托关系搞到一个赴日名额，撺掇首富之子同行，拿对方给的三千块银元开了家餐馆，不到两年就吃倒闭了，留学费用也花个精光，灰溜溜回国。
走投无路的汤恩伯经人介绍找到了时任浙江省长的陈仪。
陈仪初见此人，觉得他体格健硕，甚有谈吐，将来怎么着也是个有用之人，当场答应每月资助五十个大洋供他完成学业。
汤恩伯当场跪下，痛哭流涕。
1926年汤恩伯学成回国，陈仪安排他在自己的陆军第一师当少将参谋。
汤恩伯此时主动提出认陈仪为义父，像对待亲爹一样孝敬他。
陈仪也不含糊，继续扶持他的仕途。
1927年引荐他到湖南当学兵连连长，1930年力荐他任南京中央陆军学校教导师第一旅少将旅长，1932年找何应钦大力推荐他升任第八十九师师长，1935年他就升到了第十三军军长。
除此之外，陈仪甚至还把自己的外甥女王竟白许配给他。
汤恩伯当时已有妻室和一个儿子，扔给原配三百个银元就离了婚，欢欢喜喜娶了王竟白。
从这一刻起，陈仪和汤恩伯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简单的师生或义父子了，而是被一层婚姻纽带绑得更紧。
陈仪对汤恩伯的扶持力度堪称倾尽所有，而汤恩伯也确实在抗日战争中打出了成绩。
台儿庄战役、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都有他的份，到1942年兵力膨胀到四十万，坐稳了"中原王"的位置。
但这个"中原王"的名声并不光彩，河南百姓把他和水灾、旱灾、蝗灾并列为"四害"，称"水旱蝗汤"。
1941年河南大旱，饿殍遍地，汤恩伯部五十余万人的军粮一斤不减，照样从百姓嘴里抢粮。
强占民房、毁田建操场、夜间包围村庄强拉壮丁并趁机劫掠，这些事不是个别士兵的违纪行为。
豫湘桂战役中，日军一来，这四十万大军一触即溃，汤恩伯本人只身逃脱，连皮鞋都跑丢了一只。
1942年的汤恩伯和1926年的汤恩伯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当年他跪在陈仪面前痛哭流涕，是因为除了陈仪他谁也不认识；如今他坐拥四十万大军、直通天听，陈仪在他眼里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
但他仍然保持着对义父的恭敬。
因为陈仪在国民党内的元老地位和朝野人脉，对一个还想往上爬的将领来说仍然有用。
这层恭敬一直维持到1949年，直到陈仪逼他做一个选择题：是跟义父走，还是跟蒋介石走。
他选了蒋介石，因为蒋介石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而陈仪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1948年6月，陈仪被任命为浙江省主席。
这个安排本身就透着蹊跷。陈仪此时已六十五岁，经台湾风波身心俱疲，本不想再当官。
力荐他出任此职的人正是汤恩伯，当时汤恩伯已是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手握四十万重兵，需要有人帮自己稳住浙江后方。
陈仪没多想便接了职，但他心里对时局看得很清楚，国民党败局已定，继续打下去只会让江南生灵涂炭。
1948年夏，中共与陈仪达成了口头协议：陈仪和汤恩伯此后不得逮捕中共地下党员及进步人士，并在条件许可时释放政治犯；中共则对二人过往行为不予追究，全国解放后享受民主待遇并可担任军政要职。
陈仪本来就倾向起义，双方一拍即合。
但陈仪手里只有一个保安特务团，形不成气候。
他需要手握重兵的人，而最信得过的人就是汤恩伯。
他既是义子又是外甥女婿，受了半辈子恩惠，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1949年1月27日，陈仪提笔给汤恩伯写了一封信。
信的核心内容很简洁，劝汤恩伯认清形势，"蒋氏王朝必将被摧毁，江南数省指日可破"，希望他"举大义，为民办点好事"。
陈仪对这次劝说信心十足，自认为有九成把握。
此前孟良崮战役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全军覆没，师长张灵甫被击毙。
蒋介石震怒之下，当众对汤恩伯拳打脚踢，汤恩伯满脸是血地跪着爬出客厅。
事后他跑到陈仪面前痛哭，说想自杀。
陈仪好言安抚，两人在那时就达成了"反蒋"的隐约共识。
后来汤恩伯更加坚决，他不仅支持陈仪接受浙江主席的任命"东山再起"，还主动提出要与中共取得联系。
他甚至说，只要中共能原谅他的过去,"不惜一切为其出力"。
陈仪信了。
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自己亲手送出去的留日学费，一手铺就的晋升之路，这些加在一起，换不来一个"忠"字吗？
但陈仪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汤恩伯已经不是几个月前哭着要自杀的那个汤恩伯了。
他先给陈仪回信，说不日就会到杭州一同起义，稳住义父的情绪。转头就把信交给了蒋介石邀功请赏。
陈仪浑然不觉，还在等汤恩伯的下一步行动。
2月17日，他被免去浙江省主席职务。写信仅仅十八天，汤恩伯就把他卖了。
但陈仪并不慌张，这个省主席他本就不想当，免了就免了。
可是真正的杀招在后面，汤恩伯以"尽孝心"和"担心在浙江遭刺杀，去上海可得保护"为由，把陈仪骗到了上海。
陈仪的亲属极力反对他去上海，但陈仪不信义子会害自己。
2月23日晚十点，他抵达上海多伦路志安坊三十五号的住所，当晚就被军统特务毛森带三十多人破门抓捕。
陈仪得知是自己最信任的义子汤恩伯出卖自己后，顿时脸色苍白，喃喃道："悲哉，白眼狼害我！"
随即怒不可遏地喊出了那句狠话——"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他也多活不过五年！"
此后，陈仪被关押在衢州，后押送至台湾。
关押期间，汤恩伯曾向毛人凤求情，说"陈仪和我关系亲密，请委座保全陈仪一命，我定对委座尽忠到底，与共军拼死决战，并尽快将物资运到台湾"。
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明显：请别杀他，我还能继续替你卖命。
但蒋介石不为所动。1950年6月18日，蒋介石下令处决。
陈仪的狠话在五年后应验了，但汤恩伯这五年的日子过得一点不比陈仪在狱中舒坦。
出卖义父后，汤恩伯换来了什么？
蒋介石继续用他，但也仅仅是继续用他。
1949年四五月的渡江战役和上海战役中，汤恩伯精锐被解放军全歼，退守厦门后指挥金门战役，最终退往台湾，挂了个"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的虚衔。
连丢半壁江山的败军之将，蒋介石对他不可能有好脸色。
据史料记载，汤恩伯在台湾活得战战兢兢，连出门都提心吊胆。
1950年春天，他试图逃往日本，偷偷在日本购置了房产，准备一走了之。
结果被蒋介石发觉后从机场截回，此后被严加监视。
更折磨他的是良心。出卖义父这件事在国民党内部人人皆知，同僚看不起他，部下心里发寒。
一个连义父都能卖的人，谁还敢跟他交心？据说汤恩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经常梦见陈仪，半夜被噩梦惊醒，满头冷汗。
1954年，他被查出十二指肠癌，申请去日本治疗，蒋介石冷淡地同意了。
5月份他到达日本，6月份就死在了医院，终年五十四岁。
蒋介石闻讯后只说了四个字："死了也好。"
而汤恩伯"卖师求荣"的骂名，则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蒋介石用人只看忠诚不顾德行，他的体系内部自然就会批量生产汤恩伯这样的人。
而陈仪身处这样一个体系之中，却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还有超越利害计算的东西。
这份相信，最终成了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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