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_过年该回谁家]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进了腊月。
村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家家户户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杀猪宰羊，热闹得很。
德顺家也忙活。秀莲蒸了三锅馒头，有豆沙的、枣泥的，还有石头和小桃最爱吃的糖三角。德顺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大肥猪，一半留着过年，一半卖给了村里人，换了俩钱。
小桃穿着娘新做的花棉袄，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嘴里哼着刚学的过年歌。
这是秀莲带着娃来陈家沟的第一个年。
按说，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可德顺发现，秀莲这些天，话越来越少了。
常常做着做着饭，就发起呆来。
德顺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知道，她心里头装着事儿。
腊月二十九这天晚上，德顺早早躺下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早逝的爹娘。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娘在灶上忙，爹坐在炕头抽烟，他在旁边打下手。一家三口，虽然不富裕，可热热闹闹的。
后来爹娘走了，就剩他一个人。
这几年的年，都是他一个人过的。
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贴春联，一个人看春晚，冷冷清清的。
今年好了，有媳妇，有娃了。
可他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爹娘。
想让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也有媳妇了，也有娃了。
正想着，身边的秀莲翻了个身。
德顺以为她醒了，转头一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也没睡。
"咋了？"德顺问，"睡不着？"
秀莲"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德顺哥，你说……过年，我想回王家村一趟，看看我那婆婆。"
声音很小，像怕他生气似的。
德顺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她是为这事儿犯愁呢。
"我当多大事儿呢。"德顺说，"想去就去呗。"
秀莲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你……你不生气？"
"我生啥气？"德顺笑了，"老人家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再说了，石头他爹走得早，老太太不容易。"
秀莲的鼻子一酸。
"德顺哥，"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咋这么好呢。"
"这叫好啊？"德顺说，"做人嘛，将心比心。你要是连老人都不管，那才叫没良心呢。"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明天三十儿，上午我陪你一起去。给老人带点年礼，再给石头他爹上上坟。"
秀莲愣住了："你也去？"
"咋？"德顺说，"我去给石头他爹磕个头，告诉他，他的媳妇娃，我替他照看着，让他放心。"
秀莲看着德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翻过身，趴在德顺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德顺哥，"她哽咽着，"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德顺拍了拍她的后背。
"傻话，"他说，"能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
第二天，年三十。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起来了。
德顺把准备好的年礼搬上小推车——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两桶豆油，还有给前婆婆买的一件新棉袄。
秀莲给石头和小桃换上新衣服。
一家人推着车，往王家村走。
到了前婆婆家，老太太看见他们，眼睛都直了。
"秀莲？石头？小桃？"老太太颤巍巍地迎出来，"你们咋来了？"
"娘，"秀莲上前扶住老太太，"过年了，我们来看看你。"
老太太拉着秀莲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她看了看德顺，有点拘谨地笑了笑，"这位就是……"
"娘，这是德顺哥。"秀莲介绍说。
德顺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娘。"
"哎，哎。"老太太赶紧应着，上下打量着德顺，眼圈红红的，"好，好娃啊……"
进了屋，德顺陪老太太说话，秀莲去灶上忙活。
石头和小桃围着奶奶长奶奶短的，叫得老太太笑不拢嘴。
中午在老太太家吃了顿饭。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偷偷把秀莲拉到里屋，塞给她一个布包。
"这里头是五十块钱，"老太太说，"我攒的，给娃们交学费。德顺是个好娃，你要好好珍惜。以后啊，别常往这儿跑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别让人说闲话。"
秀莲握着那带着体温的钱，眼泪哗哗地流。
"娘，"她说，"你就是我亲娘。以后我常来看你。"
从老太太家出来，又去了前夫的坟地。
秀莲摆上供品，烧了纸钱。
石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小声说，"我和我娘还有妹妹，现在过得很好。德顺叔对我们很好。你放心吧。"
德顺也走上前，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
他对着坟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大兄弟，"他说，"我是陈德顺。你放心，秀莲和娃们，我会好好照顾的。绝不让她们受半点儿委屈。"
"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带她们来看你。"
风一吹，坟头的草沙沙地响，像是在点头。
回到陈家沟，已经是半下午了。
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挂灯笼。
德顺也找了红纸，写了副春联，贴在大门上。
上联：一儿一女凑成好
下联：半道夫妻也是缘
横批：家和万事兴
晚上，年夜饭端上桌。
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块、炸鱼、四喜丸子，都是娃们爱吃的。
德顺给爹娘的牌位上了香，倒了杯酒。
"爹，娘，"他说，"今年咱家添人了，热闹了。你们的儿媳妇，还有孙子孙女，都在呢。你们放心，我会把这个家过好的。"
说着，声音就有点发紧。
秀莲看了看他，拉着石头和小桃，走了过去。
"来，"她说，"给爷爷奶奶磕头。"
娘仨扑通一声，都跪下了。
"爹，娘，"秀莲说，"我是秀莲。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媳妇。我会好好照顾德顺哥，好好带娃，把这个家撑起来。"
石头和小桃也跟着磕了个头。
"爷爷，奶奶，过年好。"
德顺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赶紧抹了把脸，强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扶起她们，德顺的手还在抖。
他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年，才叫真真正正的过年。
这个家，才叫家。
吃饭的时候，石头给德顺倒了杯酒。
"爹，"他端起杯子，"我敬你一杯。"
德顺看着娃，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他端起杯子，一仰脖，干了。
酒是辣的，可心里头，甜得像揣了罐蜜。
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屋里，暖融融的。
秀莲坐在德顺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石头和小桃争着抢肉吃，闹成一团。
德顺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满满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
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在一口锅里搅稀稠。
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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