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八,北风把供销社门口的棉帘子掀得像面破旗。我爹把我堵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明儿个去林家洼见姑娘,你舅给说的,人家不嫌咱家穷。"

我那年二十四,在农机站修了六年拖拉机,满手都是洗不掉的柴油味。我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灶台上那口补了三个疤的铁锅,像是跟锅商量。炉膛里的火映着他半边脸,我看见他耳后的白发比去年多了整一圈。

第一章 相见

林家洼离镇上十五里,我骑那辆凤凰自行车用了四十分钟。后座绑着两斤槽子糕,用黄草纸包了,十字绳系得结结实实——我爹早起专门交代的:"礼不能轻了,人家姑娘在县纺织厂上班,正式工。"

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就看见她了。她站在碾盘旁边,穿件蓝底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把刷子,手里揣着个搪瓷茶缸。我支好车子走过去,刚准备照我舅教的词儿问好,她突然抬起头来。

她笑了。

那笑不是客气,不是羞涩,是那种找着了、逮住了、可算遇见了的笑。茶缸往碾盘上一搁,她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总算是找到你。"

我愣在原地,嘴张了张,槽子糕的绳子勒得手指头发白。

"八年前,南河渡。"她歪着头看我,"你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发大水,渡船翻了,有个小子从水里把我捞上来,往岸上一扔就跑了。我追了半里地没追上,只看见他背心后面破了个三角口子。"

我下意识往后摸。那件背心早烂没了,但右肩胛骨下面的三角疤还在——那年被船板上的钉子挂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你舅介绍的时候说你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我就想碰碰运气。"她伸手接过那包槽子糕,"那年我十四,没看清脸,但我记得你跑起来的姿势,左腿有点瘸。"

我左脚那年崴了,半个月没消肿,跑起来确实一颠一颠的。

她叫林巧珍,那年二十二,纺织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我们在碾盘边上站了半个钟头,风把槐树枯枝刮得嘎嘎响,她茶缸里的水都凉了才想起来喝。

"你那天怎么跑那么快?"她问。

"急着回站上抢修水泵,南河渡的滩地全淹了,再不抽水秋粮就完了。"

她点点头,把槽子糕的绳子解开,拿了一块递给我:"吃吧,路上骑了这么久,风吹的。"

我没接。她就把那块糕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在我手里,自己咬着另外半块,嘴角沾了碎末。

"你爹知道你在南河渡救过人?"

"不知道。"我说,"没跟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棉袄兜里有她塞的一张纸条,写着"林巧珍,纺织厂细纱车间三班"。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劲。

第二章 相知

开春以后我去了三趟县城。

纺织厂大门进去,左边第二排窗户的第三个就是她工位。我头一次去没好意思进去,在门口传达室装等人,看见她下了夜班出来,头发上沾着棉花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她看见我就笑了,跟头回一样,是那种"果然是你"的笑。

"来多久了?"

"刚到。"

"骗鬼。"她把手里的饭盒递过来,"刚打的,白菜粉条,还有半个窝头。吃了再说。"

我们坐在厂子后面的石阶上,她把棉袄脱了搭在膝盖上,三月天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痒。她吃着吃着突然问:"你爹催你结婚了吧?"

我噎了一下,窝头渣卡在嗓子眼。

"我爹也催。"她说,用筷子戳着白菜,"他说二十三了再不找就剩下了。上个月给我说了仨,我都没见。"

"为啥不见?"

她把筷子放下,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等一个人,那年把我从水里捞上来,跑起来左腿一颠一颠的那个人。我说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我找得着。"

风把石阶底下的梧桐叶子吹得打着旋儿。我说:"万一找不着呢?"

"那我就再等等。"她说,"反正纺织厂的活儿我也不打算干一辈子,到时候找不着人,我就去南方。"

"去南方干啥?"

"不知道。"她把饭盒盖好,"但总比在这儿等着强。你说是吧?"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天下午我在她厂门口站到换班铃响,数着她那扇窗户亮起来又暗下去。回农机站的路上碰见我舅,他骑着车子从对面过来,捏了闸停在我跟前。

"咋样?"

"还行。"

"还行是咋个行?人家姑娘看上你没?"

我没吭声。我舅就笑了,拍拍我车把:"你爹托我传话,说你要是觉着行,端午前把事定了。人家姑娘那边也松了口。"

"她说的?"

"她爹说的。"我舅捏着烟卷,"她爹说,闺女这些年不肯相亲,媒人都说疲了。这回主动说'见见吧',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那个站在碾盘边掰槽子糕的姑娘,她等了我八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章 定亲

定亲那天林家洼摆了四桌。

我爹把压箱底的二十块钱拿了出来,我娘蒸了两屉白面馒头,借了邻居家三副碗筷。林家那边来了十几口子,她爹坐在正席上,是个瘦高个儿,说话前先咳嗽两声。

"你们家啥情况我都知道了。"他说,"农机站临时工,家里三间瓦房,还有个弟弟念书。我们家巧珍是正式工,县纺织厂的,户口在城里。"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我爹搓着手,把烟递过去:"是,我们家条件不好,但孩子实诚……"

"实诚顶啥用?"她爹把烟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巧珍自己愿意,我说啥都没用。就一条——结了婚不能让她受委屈。你们家那房子得翻新,秋天之前弄好。"

我爹连连点头。我坐在长条凳上没说话,看见林巧珍在灶房门口露了半张脸,朝我眨了眨眼,又缩回去了。

吃完饭她送我出来,走过村口那段土路,两边都是刚返青的麦苗。她说:"你别听我爹的,房子不急。"

"他说得对,得翻。"

"翻也行,但别借钱。"她站住了,"咱们慢慢攒。我有工资,你也有,一年下来能存百八十块。"

我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我说:"你等了我八年,我再让你等,说不过去。"

"那我就再等等呗。"她笑了,"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年两年。"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凤凰车停在院子里,蹲在井台边上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人清醒。我爹隔着窗户喊:"定下来啦?"

"定了。"

我听见他在屋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再没说话。

第四章 婚后

八三年冬天我们结的婚,我二十五,她二十三。

房子翻新用了三个多月,红砖是赊的,瓦是找熟人便宜买的,里外粉刷都是我自己动手。林巧珍每礼拜回来一次,带着厂里发的劳保手套和肥皂,一进门就挽袖子干活。

头一年过年,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她在院子里自己种的——巴掌大一块地,她翻得跟绣花似的。我娘来送碗,看见她在灶台上忙活,回头跟我说:"这闺女行,踏踏实实的。"

婚后第三年我转了正,农机站的名额总算排到我。那天我回来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两块三的粮食酒,她下班回来看见桌子上的东西,问:"今儿啥日子?"

"转正了。"

她把包一扔,过来搂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我闻见她头发上有棉花的味道,还有车间里那股机油混着汗的气息。

"成了。"她说,"咱俩都是正式工了。"

那年秋天她怀了孩子,纺织厂的活儿太重,三班倒熬不住,我让她请了长假。她不肯,硬撑到六个月,有天晚上回来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我才急了。

"不干了。"我说。

"不干谁养家?"

"我养。"

她抬头看了我半晌,眼圈红了,但没哭。第二天她去厂里办了停薪留职,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扯了三尺红灯芯绒布,说要给孩子做棉袄。

八六年夏天孩子出生,闺女,六斤二两。我爹在产房外面听见护士说"女孩",蹲在墙角抽了半包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林巧珍从产房出来,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说:"闺女好,闺女知道疼人。"

我爹后来再没提过孙子的事。他只是每个集日来一趟,带点鸡蛋或者一条鱼,放下就走,逗孩子的话从来没超过三句。但有一回我回去拿东西,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的虎头鞋样子用红纸描下来,描了三遍,搁在孩子的小褥子底下。

第五章 风波

八八年春天,纺织厂开始裁人。

林巧珍停薪留职的年限到了,厂里发了通知,要么回去上班,要么办离职,没有第三条路。那会儿闺女刚会走,满地乱跑,她看着通知单在灶台边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回去上班,孩子谁看?"

"咱娘说能帮带。"

"娘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纺织厂现在啥光景你没听说?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

她说的我都知道。镇上已经有纺织厂的工人在路边摆摊了,卖袜子卖手套的都有。我舅上个月喝酒的时候说,县里三家厂子倒了两家,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

"要不你先办离职,"我说,"以后再说。"

"以后?"她把通知单折起来塞进裤兜,"以后要是找不着活儿呢?我在这厂里干了七年,除了纺纱啥都不会。去南方?孩子才多大?"

她声音没高,但那个"以后"咬得很重。我知道她心里怕,她从来没说过,可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她还是回了厂,把孩子送去了我娘那儿。每天天不亮骑车子走,晚上擦黑才回来,路上来回三十里。有天下大雨,她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站在堂屋地上,水顺着棉裤腿往下淌。我把毛巾递过去,她没接,弯下腰先给闺女擦了擦脸——孩子早就睡了,她擦的是睡梦里闺女额头上压根不存在的汗。

"明天别去了。"我说。

"不去就没工资,没工资拿啥养孩子?"她把湿棉袄脱了,声音发颤,但不是哭,"咱俩当年说好了慢慢攒,可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你还记得不,八三年一块钱能买三斤鸡蛋,现在呢?一斤都够呛。"

我记得。我都记得。那年定亲的酒席四桌花了不到三十,现在同样一桌得十块往上。

"实在不行,"我说,"我去跟站上说说,看能不能多排几个夜班。"

"你排夜班谁白天看孩子?咱娘那边也撑不住,爹最近腰又不行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那天晚上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很,她缩在被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搭在她后背上,她没有躲。

第六章 转机

八九年夏天,农机站承包改制。

站长找我谈话,说上面让精减人员,愿意留下来的得自己承包片区,收入归自己,但油钱零件都得自己垫。站上不发死工资了。

"干不干?"站长把承包合同推过来。

我看了三遍。承包费一年一百二,片区是南边六个村,路远,地多,拖拉机保有量也不小。可前期得垫钱买配件,少说也得五六十。

那天回家我跟林巧珍商量,她正在院里给孩子洗衣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响。听我说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是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都有,毛票理得齐齐整整,用橡皮筋扎着。

"多少?"

"一百三十七块八。"她把钱递过来,"这两年省下来的。你拿去,先把合同签了。"

我攥着那沓钱没动。那上面还有她的体温,铁盒子搁在柜子最里头的棉被底下,捂得热乎乎的。

"你啥时候攒的?"

"每次发了工资都留几块,怕万一。"她蹲下来接着搓衣服,"这回用得上了。你好好干,南边那几个村我熟,地多,明年要是再旱,水泵不够用,你的活儿就多了。"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搓。两个孩子的手,一盆凉水,搓衣板的棱把手指头磨得发红。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又是那个找着了的笑。

承包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南边六个村跑下来一天得骑八十里,有时候在地头修车修到半夜,手电筒挂在拖拉机车灯上照着。村里人实诚,修完了留饭,有时候给几个鸡蛋或者一把菜,我不要,他们就硬塞进工具包里。

年底算了算账,刨掉承包费和油钱,净挣了两百出头。我把钱拿回去交给林巧珍的时候,她正哄闺女睡觉,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往铁盒子里塞。

"你不数数?"

"数啥,你的我还信不过?"

她把铁盒子放回柜子,回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笑还是跟八年前碾盘边上一模一样。

第七章 南下

九一年春天,我舅从南方回来了。

他在深圳待了四年,回来的时候穿件牛仔夹克,皮鞋锃亮,说话夹着半生不熟的粤语词。正月十五来我家喝酒,三杯下去话就多了。

"你们还搁这守着?"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在那边修电器,一个月顶你们半年。农机站那破拖拉机,修到啥时候能修出个万元户来?"

林巧珍在灶房盛汤,听见了没搭话。我舅又说:"巧珍你也去,那边的服装厂招熟练工,你纺纱干了七八年,踩缝纫机还不跟玩似的?孩子交给你娘带,两年攒够了钱回来盖楼。"

那天晚上我舅走了以后,林巧珍在灶台边刷碗,水声哗哗的。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等她进来。

"你舅说的,你咋想?"她把碗码好,擦着手问。

"你想去?"

"想。"她说了这个字,停了一下,"但不是现在。孩子明年才上小学,等她稳当了再说。"

"那到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拍着背哼了两句歌。歌是纺织厂的老调子,词都听不清,但调子很软,听着让人心里安定。

后来我舅说的那些话一直搁在我心里。那年秋天我去南河渡修水泵,路过当年翻船的那段河岸,水退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河床。我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想起十四岁的她追在半里地后面的样子。

那天天很好,蓝得不像话。我蹲下来摸了摸河滩上的沙子,又干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

第八章 下岗

九三年,林巧珍还是没去南方。

纺织厂彻底倒了,全厂八百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成了下岗工人。那天她回来得很晚,骑到村口车子链子断了,推着走了一里多。我接到信儿去迎她,远远看见路灯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厂子没了。"她说。

我接过车子,她跟在我后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家她先去看闺女——孩子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滚到地上了。她拾起来放好,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我舅还说对了。"

"说对啥?"

"幸亏没等。"她苦笑了一下,"再等两年,连那几个月工资都拿不着。"

厂里补了三个月工资,一共九十六块四。她拿着那笔钱去镇上买了台缝纫机,蜜蜂牌的,二手的,花了六十。剩下的钱买了布,在集上摆了个摊,给人改裤脚、上拉链、做小孩罩衣。

头几个月不挣钱,有时候一天就开张一回,收个一毛两毛。但她天天去,刮风下雨也去,在供销社门口支块塑料布,缝纫机就摆在布底下。我下班了去接她,帮她收摊,三轮车推回来,机器在车斗里哐当哐当响。

九四年夏天,集上有人开始卖成衣了,从南方进来的,便宜又好看。她的缝纫摊生意更差了,有回我接她的时候,看见摊子对面支了个新架子,挂着花花绿绿的T恤衫,十块钱三件。

她收着缝纫机,没往对面看。我说:"要不咱也进点成衣卖?"

"不会。"她摇摇头,"我就会踩缝纫机。你让我卖那些东西,我不知道咋跟人张口。"

那天回家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试了半夜,踩踏板的声音一直没停。我起来看了两回,她在给闺女改一件旧衬衫,领子翻新了,袖口镶了一圈碎花布。改完了举起来看了看,脸上有点笑模样。

"你看,"她说,"这衣服除了我谁还能改?人家买成衣的,谁会费这个功夫?"

她把那件改好的衬衫挂在床头,第二天穿了去赶集。还真有人问,一个妇女拿了件旧外套来,说领子磨破了能不能翻。林巧珍接了活儿,收了一块钱。

后来她的摊子慢慢变了,专门做翻新改样,不跟成衣摊争。来的人多是老太太和年轻媳妇,拿着旧衣裳来,她就坐在缝纫机前面,边踩踏板边跟人唠家常。一上午能唠三四个人的嗑,活儿就干完了。

第九章 闺女

闺女九五年上小学,聪明,成绩在班里排前头。

有天放学回来她跟我说,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趴在桌子上写了半天,我过去看,开头是:"我妈妈有一台缝纫机,蜜蜂牌的,比我年纪大。"

林巧珍看见了,把作文本抢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把那篇作文抄了一遍,搁在铁盒子上面,压得平平整整。

闺女上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三块钱。她回来要的时候林巧珍正好赶集没回来,我翻兜找了找,差一块。闺女站在门口不走,嘴撅着。

"先欠着,"我说,"等妈回来给你。"

"同学们都交了就我没交,老师会说的。"

我正为难,她翻了翻书包,从文具盒里掏出一张五毛的,又找了几张毛票,凑了三块整放在桌上。

"我攒的。"她说,"本来想买橡皮的。"

那天林巧珍回来知道这事,把闺女搂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闺女问她:"妈,你赶集累不累?"

"不累。"

"你明天别去了,我放学回来帮你做活儿。"

林巧珍松开她,笑了:"你会踩缝纫机?"

"你教我嘛。"

那天晚上缝纫机的声音和闺女念课文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她说:"脚要轻一点,慢一点,对,就是这样。你看,这不就压直了吗?"

九八年闺女考上镇上的初中,离家远,得住校。开学那天林巧珍给她缝了新被罩,蓝底白花的,跟她当年那件碎花棉袄一个色。送到学校门口,闺女背着铺盖卷往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喊:"妈,你那缝纫机别卖啊,等我长大了要用。"

"不卖。"林巧珍挥挥手,"给你留着。"

转身回来的时候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那天下午她在缝纫机前面坐了半天,没干活,就是踩着空机子,听哒哒哒哒的声音。

第十章 南河渡

两千年的夏天,闺女考上了县一中。

那天我在农机站修一台老掉牙的手扶拖拉机,满手油污,林巧珍骑着车子来找我。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录取通知书,上面盖着县一中的红戳。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我把油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接过来看了半天。

"咱闺女考上了。"她说。

那天傍晚我们去了南河渡。河还是那条河,但早就没渡船了,上游修了桥。河滩上长满了草,当年翻船的那段岸被水冲得变了个样。

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靠着我的肩膀,忽然说:"那年你把我捞上来,往岸上一搁就跑,我追了半里地,鞋都掉了一只。"

"我记得。"

"你当时咋想的?一个大姑娘在水里扑腾,你捞上来就跑?"

"着急。"我说,"泵站等着修,南边三百亩地等着抽水。"

她笑了,笑得很响,在河滩上传出去老远。"那我呢?三百亩地比我重要?"

我想了想,说:"那时候不知道你长啥样。"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不笑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比那年定亲那晚抖得厉害。但她没哭,就是抖。

"你当年要是没跑呢?"她闷声问。

"那我也跑不掉。"我说,"你追了半里地,鞋都不要了,谁能跑得掉。"

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笑着。她伸手在我后背那个三角疤上按了按,隔着汗衫,我觉得那块疤烫得很。

"我找了你八年,"她说,"从十四找到二十二。你说我傻不傻?"

"傻。"

"那你呢?娶了个傻子。"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过来。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芦苇的味儿,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拖拉机的突突声。

那年初秋闺女去县一中报到,林巧珍把缝纫机擦了又擦,罩上块布,搁在堂屋角落里。她说:"等闺女毕业了再拿出来用。"

我说:"那你现在干啥?"

"我歇歇。"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歇够了再说。"

枣树是八五年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秋天结的枣又大又甜。闺女每次回来都爬上去打,她在底下拿个簸箕接着,喊着"慢点慢点"。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农机站的活儿少了,我天天在家。她烤着火,把铁盒子又翻了出来,里头除了钱还有闺女从小到大的奖状,一张一张按年份排着,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她把最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给我看。是八二年碾盘边上那张纸条,"林巧珍,纺织厂细纱车间三班",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纸都黄了。

"你还留着?"

"留着。"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找了你八年,就留了这么个凭据。"

铁盒子合上,扣子咔嗒一声。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枣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她靠着我的肩膀,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听着她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谁家放的鞭炮——快过年了。一九八一到现在,快二十年了。那个在碾盘边上掰槽子糕的姑娘,她头发白了小半边,眼角也起了褶。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跟那年一模一样。

我就着炉膛的火光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铁盒子盖上的灰抹了抹。盒面上有一行小字,是闺女小时候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写着:"妈妈的东西。"

我没擦掉那行字。

雪停了,天快亮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