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村口停下,灰扑扑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
王婶蹲在路边择菜,看见那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山腰。山腰上有座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婶子,郭文博家还住在老地方吗?”
王婶抬起头,手里的菜全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秀芳?”
“是我。”
“你不是死了吗!你那坟,你弟守了三十五年,年年去后山给你烧纸!”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晃,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座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
01
郭秀芳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回来。
半年前,她在家收拾东西,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是她十八岁那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站着郭文博,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
旁边的老钱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把照片翻过去,说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
老钱没多问。他们过日子就是这样,话不多,各过各的。
但那天晚上,郭秀芳失眠了。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家的样子。那条土路,那棵大槐树,还有后山的那块地。
她想,郭文博现在怎么样了?娶媳妇了没?孩子多大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老钱问她去干吗,她说回去看看,看看老房子。老钱没说什么,塞给她两千块钱,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郭秀芳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中间换了两次车。越靠近老家,她心里越乱。三十五年没有回来,村里变化太大了。
以前那些土坯房都变成了砖瓦房,路也修了,路边停着小汽车。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山还是那座山。
她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就是比以前粗了一大圈。树下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看见她,都停了话,盯着她看。
郭秀芳低着头往前走,心砰砰跳得厉害。
“你是……秀芳?”
有人在背后喊她。郭秀芳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
“王婶?”郭秀芳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婶手一松,菜全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的没死?你还活着?”
郭秀芳点了点头:“婶子,我活着呢。”
王婶一下子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开了:“天老爷啊,你叫我们骗得好苦!你那坟,你弟守了三十五年啊!”
郭秀芳愣住了。
“什么坟?”
“后山那座坟啊!那坟里埋的是你的衣裳,你弟年年去烧纸,烧了三十五年了!”
郭秀芳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眼前发了黑。她扶住老槐树,指甲扣进树皮里。
“婶子,你说清楚,什么坟?”
王婶抹着眼泪说:“你走后第三年,你弟去南方认了尸,回来就说你死了。他给你立了衣冠冢,里头埋着你寄回家的东西。这些年,他没娶媳妇,一个人守着老屋,就为了给你守坟。”
郭秀芳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文博人呢?”
“在家呢。”王婶指了指村尾,“老房子,还没拆呢。”
郭秀芳迈开步子就走,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三十五年的光阴,像是压在她肩膀上。
她走到村尾,看见那座老房子。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口堆着一些柴火,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
一个男人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郭秀芳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文博。”
男人抬起头。
那支烟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他盯着门口,盯着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他没说话。
他张开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地,顺着那张粗糙的脸往下淌。
郭秀芳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走进院子,站在弟弟面前,发现他比自己还矮了一点。她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郭文博突然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到了郭秀芳面前,他把那叠纸递过来,声音哑得不像话:“姐,我年年去后山给你烧。年年。”
郭秀芳看见,那叠纸的边缘,还有火燎过的痕迹。
02
郭秀芳接过那叠纸,手一直在抖。
塑料袋被她撕开,里面的纸泛黄发脆。最上面是一封信,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秀芳亲启。
那是母亲的字迹。
郭秀芳认出来了,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信拿出来,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郭文博蹲在一边,低着头,抽烟的手也在抖。
信的第一行写的是:秀芳,我的闺女,妈后悔了。
郭秀芳闭了一下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往下看,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来,像是被水打湿过。她明白,那是母亲的眼泪。
信上说,当年反对她嫁给罗光辉,不光是因为罗光辉他爹逼死了她姑父的事,还因为她亲眼看见罗光辉在镇上跟人打架,把人的鼻梁骨都打断了。
“那孩子有暴力倾向啊,秀芳。妈怕你嫁过去受罪,可妈嘴笨,不会说,一急就说了狠话。妈不是嫌贫爱富,妈就是怕你受苦。”
郭秀芳握着信纸,手骨节发白。
她想起那些年挨的打。罗光辉喝了酒就像变了个人,什么都能成为打她的理由。菜咸了,水凉了,说话声音大了,都是罪。
她不是没想过逃。她跑过一次,跑到火车站,被罗光辉抓回来,打得更狠。
“妈,你不知道,你害了我。”
她喃喃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郭文博听见了,抬起头看她。
“姐,你说什么?”
郭秀芳没回答,继续往下看。
母亲在信里反复道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对不起,别恨妈,妈想你。最后几页纸上,全是重复的话:“秀芳,你回家吧。”
“妈想你了。”
“你回来看看妈,妈快不行了。”
字迹越来越乱,到最后几乎看不清。
郭秀芳看完了,把信抱在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郭文博坐在一边,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自己的手帕,洗得发白了。
郭秀芳擦了眼泪,抬起头:“妈什么时候走的?”
“二十七年前的冬天。”郭文博掐灭了烟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
郭秀芳捂着脸,又哭了。
“姐,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郭文博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道不?”
郭秀芳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不清楚。
说她当年寄过信?说信被罗光辉截了?说她跳河自杀被人救了?说她在精神病院里待了两年?说后来嫁给老钱,老钱不让她联系家里?
太多事了,说不清。
她只问了一句:“那座坟,是怎么回事?”
郭文博沉默了。
他掏出烟,又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你走了三年后,我收到你一封信,信上说你再也不想活了。我急疯了,想去找你,可家里没钱。后来村里去南方打工的人回来说,有个女人跳河了,穿的衣服跟你寄回家的照片上一样。”
“我去认尸了。尸体泡得看不清脸了,但穿着你的蓝布衫,兜里还有你和罗光辉的合影。我就信了。”
郭秀芳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离开罗光辉之后,有件蓝布衫找不到了,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是罗光辉故意把那件衣服留在尸体上的。
他就是想让别人以为她死了。
03
那个蓝布衫,是郭秀芳离家时穿的。
母亲连夜给她缝的,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蓝布。
出嫁那天,她穿在身上,母亲还帮她整了整领子。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母亲说,声音有点哽咽。
她当时扭头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姐,你知道我这三十五年怎么过的吗?”郭文博的声音把郭秀芳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郭文博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话。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里往外掏。
“那年我十六岁。你走了以后,妈哭了好几个月,眼睛都快哭瞎了。爸天天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村里人说三道四,说你是跟人跑了,丢人。我去跟他们打了一架,打得头破血流。”
郭秀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收到你的遗书,又听说你死了。妈直接病倒了,在床上下都下不了地。我一边照顾妈,一边给你办后事。村里人不让把坟立村里,说年纪轻轻就死在外面的人不吉利。我没办法,就把坟立在了后山。”
郭文博弹了弹烟灰,声音更低了。
“从那以后,我每年清明、年三十,还有你生日,都去后山给你烧纸。我把你的信抄了一份,烧给你。后来妈也走了,她留的信,我也抄了一份,烧给你。我想着,你在那边能看见。”
郭秀芳的眼泪像断了线。
“你为什么不娶媳妇?”她问。
郭文博苦笑了一下:“谁愿意嫁给我啊。一个连自己姐姐都保护不了的废人,守着个破房子,后山还有座坟。”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郭文博打断了她,“我就是……没那个心思。你走了,妈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是不守着,这个家就没了。”
郭秀芳看着他,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过得苦。可弟弟过得比她还苦。
“文博,姐对不起你。”
郭文博没接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
“姐,那你呢?你不是罗光辉了吗?你现在过得咋样?”
郭秀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她的故事。
当年私奔到南方,住了三平米的城中村,连个窗户都没有。罗光辉打了散工,挣了钱就去喝酒,喝醉了就打她。
她怀过一次孕,被罗光辉踹了一脚,流产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她想过报警,但那时候不像现在,没人管这种事。
她想过回家,但实在没脸。当初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过上好日子。结果呢?连饭都吃不上,浑身是伤。
她只能忍着。
直到罗光辉拿到了她寄回家的信,又伪造了一封回信,说家里不要她了。
她才彻底死了心。
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坐在出租屋里,想了三天三夜。然后她走到河边,跳了下去。
04
“我没死成。”郭秀芳说,声音很平,“被人救起来了。”
救她的人是钱志明,那时候刚从厂里下班,骑车路过河边,看见河里有个人,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
她的肺里呛了水,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醒过来之后,钱志明坐在床边,一身湿漉漉的,冻得直发抖。
“姑娘,你咋这么想不开?”
郭秀芳没说话,眼泪一直流。
钱志明没多问,替她交了住院费,还把自己带的饭分给她吃。她住了五天院,钱志明每天下班都来看她,送饭送水。
出院那天,钱志明问她:“你还有地方去吗?”
郭秀芳摇了摇头。
“那你跟我走吧,我租的房子还能挤一挤。”
郭秀芳就跟钱志明走了。
她那时候没有别的路可走。回老家是不敢的,留在那个城市也是死路一条。钱志明虽然穷,但人老实,不喝酒,也不打人。
她跟钱志明过了两年,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但精神还是出了问题。有时候她半夜会突然惊醒,以为罗光辉在打她,吓得缩在角落里发抖。有时候她会坐在窗台上,想跳下去。
钱志明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抑郁症加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住了两年精神病院。
那两年,她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治疗。慢慢地,她能睡着了,不再做噩梦了。但也因为药吃多了,她的记忆变得很模糊。
她想不起来老家的具体地址,也想不起来母亲的电话。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郭文博问。
“做梦梦见的。”郭秀芳说,“半年前,我梦见老房子,梦见后山,梦见妈在山上喊我。醒了之后,我哭了很久。然后我就去查,查了好久,才找到你的消息。”
郭文博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姐姐手上的戒指:“你现在结婚了?”
郭秀芳点点头:“嫁给了钱志明,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人挺好,就是话少。我们过了十几年了,没什么大矛盾。”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郭秀芳低着头,“我以为你们都恨我。我以为妈都不要我了。”
郭文博深吸一口气:“妈从来没不要你。”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妈留给你的,我没舍得烧。她说等你回来,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郭秀芳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存款金额:两万三千元。
郭秀芳的手抖了一下。
“妈省吃俭用攒的,说给你留点压箱底的钱,万一你在外面过得不好,也不至于没饭吃。”郭文博的声音哽住了,“她攒了一辈子。”
郭秀芳抱着存折,哭得像个小孩子。
05
那天晚上,郭秀芳没去住旅馆,就住在老屋里。
老屋很久没人住了,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郭文博花了半天工夫,把郭秀芳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又在床头放了杯热水。
郭秀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着手里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两万三千块钱,母亲攒了一辈子。她想起母亲在世时,一双袜子能补七八个补丁,却给她留下了这笔钱。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郭文博也没睡,坐在石墩上抽烟。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像一座快要融化的山。
“姐,睡不着?”
“嗯。”
郭秀芳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文博,我对不起妈。”
郭文博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妈,就留下来多住几天。后山的坟也该修修了。”
“好。”
郭秀芳答应了。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坐在那里,和弟弟一起看着月亮。
第二天早上,郭秀芳起得很早。她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稀饭和咸菜,还热着。
郭文博已经从地里回来了,脚上都是泥。
“姐,吃完饭我带你去后山看看。”
郭秀芳点点头。
吃过早饭,姐弟俩沿着山路上山。山路不好走,都是碎石和杂草。郭秀芳走得气喘吁吁,郭文博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座坟。
坟就在半山腰,周围长满了杂草,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几个字:郭秀芳之墓。
下面落款是:胞弟郭文博立。
郭秀芳站在坟前,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的坟,里面埋的是她的衣服和一封信。
她跪下来,伸手去拔坟边的草。
郭文博也在旁边蹲下,和她一起除草。
“姐,我每年都来拔草,但总也拔不干净。”郭文博说,“就像那些事,以为自己放下了,但总是放不下。”
郭秀芳没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拔完草,郭文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复印件,边缘还有一些焦痕。
“这是你的信,我抄了一份,烧给你。”
他把纸递给郭秀芳。
郭秀芳接过来,看到上面是自己的字迹。字很乱,有的地方墨迹很重,像是用力写下去的。
信上写的是:“妈、文博:
对不起。我过得不好。罗光辉打我,喝醉了就打我。我想回家,但不敢。我没脸回去。这辈子就这样吧,你们忘了我。
秀芳。”
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十三年前的四月。
郭秀芳看着那封信,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姑娘,坐在出租屋里,含着眼泪,写下了这封遗书。
“姐,你没必要给他陪葬。”郭文博突然说。
郭秀芳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是在说妈。”
郭文博咬着牙,眼眶又红了:“姐,你知道妈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什么吗?她还在念叨你小时候的事。她一直记得你喜欢吃她做的糍粑,冬天的晚上抱着你睡觉的时候,你嫌她脚太凉……”
“别说了,文博,你别说了。”
郭秀芳含着眼泪,抱着那封信,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郭文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也红透了。
“姐,妈就一个要求,她想你回来。你现在回来了,她应该能安心了。”
他转身,开始烧纸。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一样。
06
烧完纸,姐弟俩坐在坟前,谁都没说话。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山上很静,偶尔有鸟叫,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郭秀芳忽然开口:“文博,你恨不恨我?”
郭文博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走得太急,恨我没脑子,恨我把家里害成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恨过。”
郭秀芳的心揪了一下。
“刚开始那几年,我确实恨你。”郭文博的声音很轻,“我想,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说走就走,连爸妈都不要了。后来你‘死’了,我更恨你,恨你怎么不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郭秀芳问。
“因为我想通了。”郭文博看着远处,“你也不容易。你走的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你只是爱错了人,这不全是你的错。”
郭秀芳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流出来。
“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妈都原谅你了,我还能说什么?”
郭秀芳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上面全是老茧。
郭文博抽回手,笑了笑:“别老说对不起了。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郭文博站起来:“姐,走吧,下山了。晚上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前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她想,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弟弟。
她决定留下来。
下午,她去镇上买了一些菜,回来给弟弟做了一顿饭。她已经很多年没下厨房了,有些手生,但还算能吃。
郭文博吃得很多,一碗接一碗。
“姐,你做的菜挺好吃的。”
“你爱吃就行。”
那天晚上,郭秀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弟弟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数星星。母亲在屋里纳鞋底,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很幸福。
郭文博从屋里出来,拿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姐,山里凉,别着凉了。”
郭秀芳拉住他的手:“文博,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郭文博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郭文博沉默了。他低下头,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姐,你先睡吧。明天我告诉你一件事。”
郭秀芳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躺在床上,郭秀芳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着弟弟那句话,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发现郭文博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抽烟。
地上落了一地烟头。
“文博,你起这么早?”
郭文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姐,我跟你说个事。”
郭秀芳心里一紧:“什么事?”
郭文博深吸一口气:“你走了以后,罗光辉他爹来过咱们家。”
郭秀芳愣住了:“他来干什么?”
“他来说,你妈乱说话,害得他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还说要我们赔他家名誉损失费,不然就烧了咱家的房子。”
郭秀芳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后来呢?”
郭文博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后来,妈跟他吵了一架,气不过,去镇上告他。结果人家有关系,根本没用。妈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都‘死’了,我找谁说去?”
郭文博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这是妈的病历。她走的时候,医生说是心脏病发作。但我知道,她是气死的。”
郭秀芳接过病历,手在发抖。
上面写着,王春兰,死因:心源性猝死。
可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
如果不是她当年任性出走,如果不是她和罗光辉的婚姻,母亲怎么会气成那样?怎么会心脏病发作死在家里?
“姐,你别多想。”郭文博打断她的思绪,“人走都走了,想也没用。你现在回来了,就让妈安息吧。”
郭秀芳点了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07
郭秀芳在老家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跟着郭文博去地里干活,给母亲修了坟,把那座衣冠冢也翻修了一遍。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看她,有的同情,有的数落她不懂事。
“秀芳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一定高兴坏了。”王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郭秀芳只知道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里人走后,郭秀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郭文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姐,别听那些人瞎说。他们不懂你受的苦。”
郭秀芳苦笑了一下:“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懂事。”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郭文博说,“你现在过得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郭秀芳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第六天早上,郭秀芳正在院里睡梦之中,听到了外面有人说话。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钱志明。
“文博,你姐呢?”
郭秀芳一下子坐起来,跑到院子里。果然,钱志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你怎么来了?”郭秀芳问。
钱志明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打电话说回来住几天,这都一个礼拜了,也不给我回个电话。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郭秀芳有些心虚:“我不是说了,住几天就回去吗?”
“你那几天早就过去了。”钱志明盯着她,“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郭秀芳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郭文博站在一边,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表情很复杂。
“姐,你跟姐夫说清楚。”
郭秀芳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钱志明走到她面前:“秀芳,你要是想留下,我就不走了。你弟弟也是亲人。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钱志明,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接文博去城里住。”钱志明说,“咱家虽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住的。”
郭秀芳的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郭文博却摆了摆手:“不行,我不能去城里。家里的地要种,后山的坟也要守。我哪也不去。”
“文博,你……”
“姐,你就别劝我了。”郭文博说,“我守了三十五年,守习惯了。你现在过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安心回去过日子吧。”
郭秀芳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弟弟,又看着丈夫,心里乱成一团。
钱志明算是彻底走进了她的心。这些年他对她好,她也渐渐忘了那些痛苦的往事。
可是现在,她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姐,你就别再为难自己了。”郭文博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回来看过我,妈也知道了。以后每年清明,你回来看看妈,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知足了。”
郭秀芳咬着嘴唇,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郭文博做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酒,说是庆祝姐姐回来。
饭桌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钱志明给郭文博夹菜:“文博,你多吃点。你们姐弟都瘦。”
郭文博笑了笑:“谢谢姐夫。”
“别客气。”
郭秀芳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回城以后,一定要经常回来看看弟弟。
08
第二天一早,郭秀芳和钱志明准备回城。
郭文博送他们到村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的是他给姐姐准备的家乡特产。
“姐,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郭文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钱志明:“姐夫,你照顾好我姐。”
钱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郭秀芳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弟弟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别哭了。”钱志明轻声说,“你要是想他,我陪你经常回来看他。”
郭秀芳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郭秀芳在城里的家。
一个老旧的小区,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郭秀芳进屋坐下,心里空落落的。
钱志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郭秀芳接过水杯,问:“老钱,你说,我这个姐姐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钱志明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你爸糊涂了?你弟他不是你害的。”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欠他的。”
“欠他的,以后慢慢还。”钱志明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郭秀芳没再说什么,靠在钱志明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弟弟站在村口的背影,想起那座坟,想起母亲的存折。
她欠这个家的太多了。
以后要慢慢还。
晚上吃完饭,郭秀芳一个人去阳台透气。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和村子里完全不同。弟弟在那个老屋里,一个人守着一盏灯。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弟弟的号码。
“喂,文博。”
“姐,你到了?”
“到了。文博,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姐姐。你早点休息。”
郭秀芳挂了电话,心里有点慌。
她总觉得,弟弟藏着什么秘密。
09
过了几天,郭秀芳接到一个电话。
是村长的电话,说郭文博出事了,让她赶紧回来。
郭秀芳心里一紧,当即跟钱志明说了,立马又赶了回去。
到了村里,直奔老屋。郭文博躺在床上,一脸苍白。
“文博,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烧。”
郭秀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怎么不去看医生?”
“没事,小病。”
郭秀芳没理他,硬拉着他去了镇上的诊所。
到了诊所,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开了一些药,让多休息。郭秀芳这才放心,把郭文博带回家。
“你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郭文博笑了笑:“姐,你太紧张了。”
“我能不紧张吗?”郭秀芳眼眶又红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夜里,郭文博烧退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他坐在床上,突然说:“姐,我其实有件事没跟你说。”
郭秀芳正在洗碗,听到这句话,手一停:“什么事?”
郭文博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封信,递给姐姐:“这是罗光辉他爹死前寄来的。你看看。”
郭秀芳接过信,看到封皮上写着:郭文博收。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文博:
当年你姐的死,是我儿子故意害的。那件蓝布衫是他留下的。他还伪造了你姐的信。我对不起你姐,对不起你们家。
罗金德。”
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郭秀芳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这就是那个秘密?”
郭文博点了点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难受。但他死前还是良心发现了,承认了。”
郭秀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哭。
她反而平静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母亲会反对她嫁给罗光辉?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情?
原来,都是因为罗光辉他爹。
“姐,你没事吧?”
“没事。”郭秀芳说,“这些事,过去了就算了。只是苦了妈。”
郭文博点了点头,没说话。
郭秀芳把信放在桌子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文博,当年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谁送来的?”
郭文博想了想:“是一个老人。我不认识他。他说他是罗金德的朋友,罗金德临终前托他把信送来。”
“那,那个老人有没有说,罗金德是怎么走的?”
郭文博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放下信就走了。”
郭秀芳看着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也说不上来。
10
郭秀芳在老家又住了几天,等郭文博完全好了,才回了城。
回城以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每天买菜做饭,跟钱志明一起散步,日子简单而安稳。
但她心里总挂念着弟弟。
她想,以后每年清明,都要回去看看他。
清明节那天,郭秀芳和钱志明又回了一趟老家。
郭文博已经在后山等他们了。他早早去山上,把坟边的杂草拔干净了。
三个人一起上山,郭秀芳在母亲坟前点了香,磕了三个头。
“妈,我回来了。我带志明来看你了。你在天上好好过,别惦记我。”
郭文博站在一边,眼眶有些红。
郭秀芳站起来,走到那座衣冠冢前。坟修得很整齐,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她伸手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着另一个自己。
“姐,今年你不用给我烧纸了。”她对着坟说,“东西都留着,我给你烧香。”
郭文博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姐,你要是想烧,我就陪你一起烧。”
郭秀芳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那些纸,我心里都知道。”
她又看了看那座坟,转过身,对郭文博说:“文博,以后每年清明,我都回来陪你。”
郭文博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
下山的时候,钱志明走在前面,郭文博和郭秀芳并排走着。
“姐,你以后真的每年都回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郭秀芳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山上的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她想,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过。
为了弟弟,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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